張斌
(河南中醫學院思政部,河南鄭州450008)
早在1940年代,英國哲學家羅素就曾指出:“在人類的歷史上,我們第一次達到了這樣一個時刻:人類種族的綿亙已經開始取決于人類能夠學到的為倫理思考所支配的程度。”[1]人類曾經在不同的生產發展階段不同程度地建立起不同形態的“為倫理思考所支配”的人類文明,這些文明集中體現了人類社會的繁榮與發展,尤其是西方近代以來工業文明的飛速發展及其促發的經濟全球化浪潮給人類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物質財富??砂殡S著當今人類繁榮與發展的是環境危機的日益加重,新時代背景下的環境危機迫使人類重新審視以往的經濟發展模式、政治要素結構、社會安全秩序等,重新考量人類的文明發展之路。美國環境哲學家J.B.科考利特就認為:“我們正生活在西方世界千年的轉變時期——一個革命時代。從認識論角度來看,不同于柏拉圖時期和笛卡爾時期。一種世界觀,現代機械論世界觀,正逐漸讓位于另一種世界觀,誰知道未來的史學家們會如何稱呼它——有機世界觀?生態世界觀?系統世界觀?……”[2]系統論的創始人馮·貝塔朗菲則宣告:“由文藝復興和啟蒙運動開始的西方文明已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它的偉大創造同時已告結束。新的文明,將是一種生存的智慧,一種生態意義上的文明?!盵3]因此可以說,人類已然處于新世紀新千年之“為倫理思考所支配”的生態文明時代。
中共十七大提出建設生態文明國家的發展戰略。這是我黨在全面貫徹落實科學發展觀和實現科學發展道路上所取得的又一重大理論創新成果,也是堅定不移地走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的重大現實課題和重大戰略舉措。生態文明建設是我國工業文明自身演進、自我超越的必然結果,是我國現代化建設的題中應有之義,是全面建設資源節約型、環境友好型社會的新要求,是順應民心、改善民生的迫切需要,它代表著人類文明發展的方向和社會發展的大趨勢。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以經濟建設為中心,走出了一條以工業化為主導的物質文明建設之路,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但是這種發展以追求國民生產總值的高速增長為目的,把經濟增長建立在大量消耗資源、破壞生態環境的基礎之上,忽略了生態環境對于經濟發展的基礎性地位,忽視了資源環境因素對于經濟發展的制約性作用,導致如今局部范圍內資源環境壓力巨大?!皬谋砻嫔峡?環境問題是人與自然矛盾沖突的結果。其實,環境問題并不是僅僅發生在人與自然之間,而是涉及人與人、人與社會的環境利益之爭,是人們在工業化過程中從事經濟活動直接或間接的結果。”“環境問題的更深刻原因還在于私人利益與公共利益、局部利益與整體利益、眼前利益與長遠利益的矛盾。試想任何企業或組織為了獲得利潤的最大化,都會選擇通過濫用環境的手段,向外部轉移成本,降低自己的生產成本?!盵4]市場導向的工業文明存在的這些人與人、人與社會的環境利益之爭及諸多矛盾,已經造成了人與自然的不和諧、人與人之間的不公正,最終導致破壞種際公正、代內公正和代際公正的環境正義問題。
生態文明建設是一項系統工程,要建設社會主義生態文明,就要統籌解決三高(高耗能、高排放、高污染)經濟與環境正義問題。循環經濟是生態文明的經濟基礎,要求我們不僅要在理論上建構循環經濟,也需要在實踐中為經濟發展模式注入環境正義理念。本文擬從循環經濟的理論基礎、運行機制、科學合理性、價值正當性4個方面來論證循環經濟,從而揭示生態文明、循環經濟、環境正義三者之間的關系。
在自由資本主義時代,大機器工業逐步代替了作坊手工業。馬克思和恩格斯就生活在那個時代,他們既目睹了物質財富像魔法一般源源不斷地涌流而出,也目睹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掠奪式開發利用自然資源所帶來的嚴重后果,精辟地論述了人類與自然的辯證關系。馬克思、恩格斯指出,資本主義狹隘的生產關系無法適應并滿足社會化大生產的需要,適應并滿足社會化大生產需要的社會是這樣的社會——在其中,“社會化的人,聯合起來的生產者,將合理地調節他們和自然之間的物質交換,把它置于他們的共同控制下,而不讓它作為盲目的力量來統治自己,靠消耗最小的力量,在最無愧于和最適于他們的條件下進行這種物質交換”。[5](P926-927)在這種物質交換中,會產生“生產排放物”和“消費排放物”,“幾乎所有消費品本身都可以作為消費的廢物重新加入生產過程”,“所謂的廢料,幾乎在每一種產業中都能起著重要的作用”。[6]“總的說來,這種再利用的條件是:這種排泄物必須是大量的,而這只有在大規模的勞動條件下才有可能;機器的改良,使那些在原有形式上本來不能利用的物質,獲得一種在新的生產中可以利用的形式;科學的進步,特別是化學的進步,發現了那些物質的有用性質。”[5](P117)馬克思還對生產節約進行了論述:“應該把這種通過生產排泄物的再利用而造成的節約和由于廢料的減少而造成的節約區別開來,后一種節約是把生產排泄物減少到最低限度和把一切進入生產中去的原料和輔助材料的直接利用提到最高限度。”[5](P118-119)馬克思主義這些經典論述實質上為循環經濟提供了基本的思路和方法,循環經濟就是這樣一種“靠消耗最小的力量,在最無愧于和最適于他們的條件下進行著這種物質交換”的經濟運行新模式,就是人類善待自然并“合理地調節他們和自然之間的物質交換”的經濟發展新途徑,它要求把經濟活動組織成為“自然資源—生產物品—再生資源”的循環反饋流程,所有這些原料和能量包括廢物,都能在不斷的循環反饋過程中得到最合理高效的利用,從而將人類經濟活動對資源環境的消極影響控制在最小化的程度內,使人類社會的生產能力與自然資源有機結合,實現人類與自然之間的良性物質循環和能量流動。
簡單說來,經濟系統追求效益的增長,其運行機制是“增長型”的;而生態系統講求要素結構的穩定,其運行機制是“穩定型”的。因此在經濟系統與生態系統之間產生物質能量交換時,經濟系統的“增長型”機制與生態系統的“穩定型”機制必然產生矛盾,即對自然資源需求的無止境性與對自然資源供給的局限性之間的矛盾。如何解決這一矛盾呢?馬克思主義矛盾論告訴我們,矛盾無處不在無時不有,矛盾是推動事物發展的動力。經濟系統與生態系統之間的矛盾必將推動經濟發展模式的轉變與創新。馬克思主義辯證法給予我們重大啟示:理想的經濟發展模式應當是實現生態系統與經濟系統相互適應、相互促進、相互協調的生態經濟發展模式。循環經濟作為一種新型經濟增長模式,就是建基于生態系統與經濟系統的耦合這一原理之上尋求經濟增長的生態環境內生化機制。其意義在于,協調擴張型經濟增長機制與穩定型生態平衡機制的矛盾關系;其宗旨在于,在源頭上使來自于生態系統的物質能量流最小化,在過程中使進入經濟系統的物質能量流的利用最大化,在終端上使經濟系統產生又回歸到生態系統的廢棄物的最小化和無害化;其優勢在于,經濟系統在滿足自身不斷增長的同時減少對生態系統的干擾,有利于生態系統的穩定,從而為經濟系統的長遠運行提供生態保障,促進資源節約型和環境友好型社會的建設,推動社會走上生產發展、生活富裕、生態良好的文明發展之路;其要求在于,人類必須在從生產到消費、從生活到休閑、從個人到社會的全方位多層次寬領域大力倡導并遵循“3R”原則——減量化(Reducing)、再利用(Reusing)、再循環(Recycling)。減量化原則要求以盡可能少的物質能量投入來達到既定的生產目的或消費目的,從經濟活動的源頭就開始注意節約資源和減少污染;再利用原則要求物質能量能夠被多次和反復使用,而不是一次性使用或消費,從而避免物質能量的不必要浪費;再循環原則要求生產出來的產品在完成其使用功能后重新變成可以利用的資源,而不是不可恢復的廢棄物。
循環經濟以類邏輯思維審視考量人類的生態資源開發利用行為,以人與自然的和諧為直接目的,主張在尊重經濟規律和生態規律的基礎上對生態資源合理、正當、適度開發利用,使生態資源良性、有序、可持續開發利用成為經濟系統運行的基本環節,成為實現人類與自然和諧進化的基本環節。
循環經濟的合理性,根本在于人類生態資源開發利用行為的合理性,這主要體現于人類對經濟規律和生態規律的理性認識與自覺遵循。從經濟學的角度看,人類生態資源開發利用的合理性主要是指生態資源開發利用活動與一定時期一定階段的經濟社會發展水平相適應,既不能過分滯后也不能過分超前,表現為對生態資源的適度開發利用。生態資源開發利用是經濟系統的基本環節,它既是經濟系統運行的內容和結果,又是經濟系統增長的動力和前提。在經濟系統中,生態資源開發利用不能過于滯后,否則它不僅不能容納經濟發展所提供的成果,造成市場疲軟,而且會因此削弱經濟系統進一步增長的動力,可能導致經濟蕭條;但生態資源開發利用也不能過于超前,否則它將缺乏收入條件和物質條件的保證,從而導致經濟過熱、通貨膨脹。從生態學的角度看,生態資源開發利用的合理性主要是指人類生態資源開發利用活動應當與生態環境相協調。人類生態資源開發利用活動必然涉及從生態系統中獲取資源及獲取方式,同時還必然向生態系統排放廢棄物。如果對生態資源開發利用過度,則會對生態環境造成很大破壞;如果對生態資源開發利用不足,則可能影響到人類自身的生存與發展。因此,人類應該對生態系統進行合理有序的開發利用,既要保持生態系統的相對穩定,又要保證人類的基本生存與可持續發展,最終實現人類與自然的和諧進化。[7]
循環經濟不僅以人與自然和諧進化為直接目的,還以全人類的可持續發展為終極價值目標,主張在遵循經濟規律和自然規律的基礎上對生態系統進行合理、適度的開發使用,使生態資源開發利用成為促進經濟社會可持續發展以及人類發展的基礎環節。正是生態資源開發利用這一基本經濟活動對人類即人—自然—社會系統的這種整體價值效應確證了循環經濟的合理性,確證了環境正義理念。生態資源開發利用的合理性主要包括科學合理性與價值正當性兩個層面。從倫理學角度看,生態資源開發利用的合理性主要是指生態資源開發利用這一基本經濟活動契合環境正義理念。
人類為了生存與發展,必須擁有一定的生活資料,以滿足人的需要、維護人的尊嚴,這是人類所擁有的一項基本權利。權利離不開義務,為了能夠持續地享有這一基本權利,人類在生態資源開發利用活動中必須承擔相應的義務,即類義務。類義務是指作為人類成員的每一個理性人都負有維護人類生存與發展的義務,它包括對自己的義務、對社會的義務和對生態自然的義務3個方面。在一個國家內部或者整個世界,當某些人或組織在某個時期或某個階段占有并利用多數的生態資源之時,不僅僅意味著在侵擾生態系統、破壞人類與自然的和諧進化,也意味著剝奪其他社會成員、其他國家及其子孫后代生存與發展所必需的生態資源。歷史教訓告訴我們,每當生態資源過度集中于某些人或某些組織手中時,其他社會成員的生存與發展就會受到影響甚至威脅,矛盾與沖突就不可避免。對此,人類必須用環境正義理念進行規范調節。環境正義理念是處理各種利益關系的普適性價值原則,體現了以人為本的價值立場。對于循環經濟來說,環境正義理念是融經濟公正、社會公正、生態公正為一體的綜合正義觀。
環境正義理念要求人類在開發利用自然、發展經濟的同時,要體現出種際公正、代內公正與代際公正,既考慮當下人類生存與發展的正當利益,也顧及落后地區以及后代人為了生存與發展應當享有的資源環境權益。種際公正是指人類在滿足自己的需要時,以奠基于生態學的自然觀和價值觀去看待自然,從而公正地對待自然;代內公正是指當代人在利用自然資源滿足自己的利益的過程中要體現出機會平等、責任共擔、合理補償的原則,強調公正地享有自然資源,平等地享有權利;代際公正是指當代人在滿足自己的需要時,不剝奪后代人滿足其需要的權利,要求在消耗自然資源時為子孫后代保留滿足其需要的自然條件。[8]通過種際公正、代內公正與代際公正,保持經濟、社會、環境的和諧與可持續發展,從而實現人類的根本利益與長遠利益。
首先,循環經濟是一種把開發利用自然資源的權利與保護自然資源的義務統一起來的經濟發展模式,主張盡量減少和避免對生態系統的污染和侵害,并且對歷史造成的污染和侵害給予有效的補償,這主要體現了種際公正原則。其次,循環經濟摒棄新古典經濟學的觀點——通過經濟增長來解決公平問題,而主張通過發展更好的經濟系統,轉變經濟發展方式,提高資源的回收利用率,以解決公正問題,這主要體現了代際公正原則。最后,循環經濟關注窮人和欠發達地區與國家,主張在所有人、所有地區與所有國家平等利用自然資源的基礎上,西方發達國家必須減少自身資源消耗和環境污染,對欠發達地區與國家提供必要的資金、技術等援助,為其留下充足的資源開發利用和生存發展空間,這主要體現了代內公正原則。[9]發展循環經濟是對欠發達地區與國家的支持,也是西方發達國家保持自身良好生態所必需的,更是實現人類可持續發展的經濟基礎。所以,循環經濟的價值正當性就在于對環境正義價值的追求,體現了個體利益與人類整體利益、局部利益與全局利益的協調統一。
恩格斯曾說:“到目前為止存在過的一切生產方式,都只在于取得勞動的最近的、最直接的有益效果。那些只是在以后才顯示出來的、由于逐漸的重復和積累才發生作用的進一步的結果,是完全被忽視的。”[10]這就是說,人們在片面地追求經濟效益的同時“完全忽視”了“進一步的結果”,其中就包括生態系統的破壞。而循環經濟超越了陳舊的生產方式,在追求經濟效益的同時也遵循生態規律,考慮生態環境的承載能力,以實現經濟效益與生態效益的雙贏為目標。循環經濟把經濟視為人類整體系統中一個開放的子系統,它不僅關注經濟系統的可持續增長,而且關心資源與環境的承載能力,重視生態系統平衡穩定的價值及其對人類整體的價值,即循環經濟注重經濟、環境、社會的和諧,追求人、自然、社會統一的類結構價值,彰顯人類可持續發展的類主體價值。
“中央計劃經濟崩潰于不讓價格表達經濟學的真理,自由市場經濟則可能崩潰于不讓價格表達生態學的真理。”[11]1980年代末我國開始從計劃經濟向社會主義市場經濟轉變,現在我國又開始從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視角關注循環經濟。循環經濟是生態文明建設的必然選擇,是生態文明的經濟基礎。循環經濟反映的是經濟、自然與社會發展的相互協調,維護的是經濟、自然與社會的共生共榮,體現的是以人為本的全面、協調與可持續的發展觀,它從經濟學和生態學的雙重視角出發把人類生存發展需求與生態規律辯證地統一起來,把滿足當代人的現實需求與儲存后代人的長遠利益有機地統一起來,把人類社會與自然生態內在地統一起來。因此,作為一種新型經濟發展模式,循環經濟自身就內蘊著環境正義價值和類價值,這也正是其價值正當性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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