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拍的魯迅母親和朱安的照片

○沈平子

《北洋畫報》之圖

頃讀《博覽群書》2011年第4期載謝其章先生《魯迅母親和朱安相片首次面世》一文，旁征博引舊藏報刊資料，用以說明刊登于《實報半月刊》“悼偉大文人魯迅特輯之頁”中的這組（主要是魯迅母親和妻子朱安的兩幅）照片之重要價值在于“第一回透露了當時外界不知道的魯家內情，第一次向社會公開了魯迅母親和朱安的照片”。該組照片受到研究者的重視已是不爭的事實，查上海社會科學出版社2009年出版的喬麗華著《我也是魯迅的遺物：朱安傳》中也使用了這組照片中的魯迅母親與朱安的合影及朱安守靈的單人照，用的正是同一種刊物。但作者較為謹慎，沒有著意指明這是“首次公開”，或許在其掌握的資料中，較之更為重要的也不在少數。畢竟個人的閱讀量有限，話說得太滿，難免失之偏頗，況且還有著不少有待釋疑之處。如拍照的時間和人物，就值得下些功夫弄清楚。

值得一提的是：魯迅逝世后，天津各界也以各種方式表達了對魯迅的悼念：《益世報》發表了社論《悼魯迅先生》，高度贊揚了魯迅的民族氣節和偉大人格；《大公報?文藝副刊》則獨辟蹊徑，推出了外國人紀念魯迅專刊，刊發了英國教授謝迪克和美國作家埃德加?斯諾撰寫的紀念文章，還配發了魯迅的照片，讓讀者從外國友人的評價中，看到了魯迅在世界文壇上的價值。《詩歌小品》、《文地》等雜志也都刊發了悼念文章；知識書店舉辦了魯迅圖片及著作展覽；天津的文化界還舉行了魯迅追悼大會。（參見孫玉蓉《20世紀30年代天津報刊中的魯迅情結》，《理論與現代化》2004年第5期）

被中國傳媒界稱為“北方巨擘”的《北洋畫報》，刊發了魯迅的相關照片和紀念文章。查1936年10月27日出版的天津《北洋畫報》No.1470中就曾刊登過謝文提到的這幀“婆媳合影”照（見壓題圖）。該刊為8開本，使用銅版紙印刷，無論是圖版大小和清晰度都較那本32開本的新聞紙膠版印刷在質量上要優勝不少。更重要的兩點是：出版時間較“民國廿五年十一月一日（即1936年11月1日）出版”的《實報半月刊》第二年第二期“悼念魯迅先生特輯”要提早五天；而且照片的說明文字中注明“故名作家魯迅之母（左）與妻（右） 宋致泉攝”。解決了謝文中對《世界日報》記者和“介夫”兩位是否為拍攝照片者的懷疑問題。唯拍攝的時間仍不能確切考證出來，設定在10月20日至26日一周內，應是無疑的。攝影家的名字一經點破，相信謝先生便會有種恍然大悟之感，因為在他自己收藏的那套《實報半月刊》中，不難讀到“致泉攝”、“本版圖片均為宋致泉攝”、“宋致泉攝寄自平”等字樣。實際上再往前查閱，1936年10月22日即魯迅去世三天之后，就在《北洋畫報》No.1470期中占用半個版面刊登了巴人《哀悼魯迅先生》文章及《十九日在滬逝世之文壇名作家魯迅像》、《上海萬國殯儀館中任人瞻仰之名作家》、《魯迅所遺之家屬》圖片三幀并《魯迅生前致其友人之遺札》一幀，雖略去了收信人的名字和寫信日期，經學者考證，當為書致天津天下篇雜志社編輯的。該頁圖文雖未署“專輯”“專頁”之類，但紀念的意義已在其中了。

或許這與謝先生的專談北平方面悼念魯迅情況的主旨有點出入。但是，這一時期平津兩地的文化交融是十分密切的，北平的文化人常常借助天津的報刊開辦專欄，天津的報界也樂得聯絡北平的文化人主持或提供圖文稿件充實專欄的內容。這在閱讀這些舊報刊過程中是不難發現的現象，也是值得研究者在查閱資料時拓寬思路和注意擴充范圍的地方。

筆者曾試圖查找有關宋致泉的生平簡歷，收獲甚微。

在《實報半月刊》的編輯部門工作流程介紹中，刊有宋致泉照片和“主任攝影”的文字說明，使我們能在將近75年之后，一睹向社會大眾曝光魯迅母親和朱安照片的拍攝作者的容貌，應當是值得慶幸的事情。實在說，他的新聞照片（或可稱攝影作品）具有題材廣泛，遠播南北的特點，前者涉及時政、軍事、文化、教育、體育、民俗、邊塞風云、戰地硝煙等等場景；后者則體現在北方的《文華》、《中華月報》、《北洋畫報》；南方的《中國學生》、《康健雜志》、《東方雜志》等都曾刊登發表過他拍攝的新聞照片，期限在1920年代末至抗戰爆發時。

據陸詒先生回憶：七七事變爆發不久，擔任上海《新聞報》記者的他就和范長江、小方（方大曾）、還有北平《實報》的記者宋致泉，在得到我軍全線應戰的消息后，即一同出發赴長辛店、保定等地，冒著日軍炮火從事戰地新聞采訪。從這樣的記錄推斷，以宋氏的職業性質，也應當拍有相當數量的照片，如果保存下來，必將成為書寫中國抗戰史的重要資料，可惜筆者一時沒有查見。除去新聞攝影作品外，作為報社的記者，宋氏是否還有報道文字存世呢？也是值得探究的事情。此后不久，方大曾失蹤，被譽為“抗戰時期第一個為國捐軀的記者”（陸詒語），2000年由中國攝影出版社出版了《尋找方大曾：一個失蹤的攝影師》一書，收錄了友人及親屬寫的研究、悼念文章和事主的通訊、攝影作品，值得留意。然而，有關宋致泉的信息，卻只在張菊香、張鐵榮編著《周作人年譜（1885-1967）》（天津人民出版社2000年4月第1版）中檢得一條記錄，1940年12月26日條：“偽華北情報局宋致泉當周作人出任偽職之際來為之照相。”這偽華北政務委員會情報局的局長管翼賢創辦了北平《實報》并任社長，抗戰爆發后不久，他轉身投靠日偽政權。抗日戰爭勝利后，管翼賢以漢奸罪被拘捕。1946年11月5日，被國民政府河北省高等法院判處死刑。想來北平淪陷后的宋致泉還是從事著自己的老本行，他日后的聲名遭到封塵，或許也是因這“偽”職而受到牽連吧？大千世界，紛繁復雜，世事難料，鑒于資料的缺失，我們很難妄下結論。對歷史人物資料挖掘研究和公正評價，有待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