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明
摘要在東亞的歷史上曾經出現過不同的地區共同體建設模式,其中包含著不同的地區秩序觀念。東亞共同體建設,就是如何把東亞塑造成一個地區和建立某種地區秩序的過程,或者說,就是怎么樣實現東亞政治、經濟、文化的一體化。東亞共同體之成為現實,需要滿足三個基本條件:一系列國家組成一個地理區域、一系列共有的行為規范和制度、共有的地區意識或地區認同。有史以來,東亞地區先后出現過幾種不同的模式或秩序,即以中國為中心的東亞“朝貢體系”、以日本為中心的“大東亞共榮圈”以及當代的東亞共同體模式。這些模式具有完全不同的歷史背景和具體特征:第一個模式是穩定的,但卻是不平等的;第二個模式是征服性的,也是不平等的,并且導致了大規模的武力沖突;第三個模式有著很大的不確定性。當前和未來的東亞共同體建設,必須回答和解決以下幾個重要問題:未來的東亞共同體是開放的還是封閉的?是由大國主導的還是成員國完全平等的?東亞地區共同體的共有觀念、規則和制度如何形成?因此,東亞國家需要吸取歷史經驗和教訓,在實踐中探索符合本地區特點和利益的地區共同體建設模式。
關鍵詞東亞地區共同體歷史模式秩序觀念
冷戰結束后至今,國際政治舞臺上的一個正在發生和令人矚目的現象,就是全球化(globalization)與區域化(regionalization)發展進程齊頭并進。所謂的區域化,或地區化、地區一體化、地區多邊主義,實際上就是以建設地區共同體為終極目標的地區多邊合作過程。其中,冷戰后的東亞地區多邊合作雖然歷史較短,但是發展勢頭很猛,并明確提出了建設“東亞共同體”的目標。正是由于這個原因,近年來,有關建設“東亞共同體”的討論,成為一個在國際和國內都十分熱門的話題,也出版了不少相關著述。
然而,如同主權觀念源于歐洲并影響我們對現代國際關系的認識一樣,今天人們對地區共同體概念的理解也往往是把歐洲地區共同體作為參照物,把歐盟作為世界其他地區可以借鑒的樣板。這是由于歐洲地區共同體建設模式是迄今為止世界上最成功、最成熟的。毫無疑問,歐洲經驗是其他地區共同體建設可以借鑒的寶貴財富,至少是一個重要的參照物。與此同時,由于各個地區的特殊性,各地區共同體建設的道路必然會有自己的特色。實際上,如果我們把東亞地區共同體建設放到一個長時段的歷史進程中加以考察,那么就可能跳出歐洲模式的束縛,看到豐富多彩的地區共同體形式和地區共同體建設道路。從某種意義上說,東亞地區共同體建設其實并不是新近出現的現象。在東亞地區歷史上,曾經出現過不同類型的地區共同體建設模式。當然,不同歷史時期東亞地區共同體概念的含義是很不相同的,其中包含著不同的地區秩序觀念。這需要我們從理論與歷史的角度進行加以思考和分析。本文正是試圖以東亞地區的歷史為個案,從學理上揭示東亞歷史上地區共同體建設模式的多樣性,從中吸取經驗和教訓,并探討未來東亞共同體建設的道路或模式。
“東亞”與“東亞共同體”概念的界定
從學理的角度來看,“東亞”和“東亞共同體”均非純粹的地理概念,而是人們所構建的,并賦予其特定的文化、經濟和政治含義,包含著對地區秩序的認識和理解。研究這兩個概念的產生以及界定其含義,是我們理解東亞共同體建設模式歷史演進的必要條件。
眾所周知,東亞作為一個地理區域很早以來就一直存在著,盡管其范圍并不確定,一直在發生變化。但是“東亞”概念與“遠東”概念一樣,本身便屬于外來詞語,是由歐洲人最早使用的。有人考證,1897年一位歐洲學者出版的一部有關東亞美術史的書首先使用了“東亞”這個概念,此后它逐漸流行開來。西方人所說的“東亞”和“遠東”一般包括如下地區:東部西伯利亞、中國、蒙古、朝鮮半島、日本、東南亞。這也就是我們今天通常所理解的東亞的大致地理范圍,它包括東北亞和東南亞兩個部分,也有不少人認為東亞等同于中國、日本和朝鮮半島(即東北亞)。顯然,這個概念是西方人創造的,用于概括一個地理區域。伴隨著東亞的巨大變遷,“東亞”這個概念所指的地理范圍和含義也在發生著變化。最重要的是,今天,“東亞”已經完全從一個外來概念,變成了一個代表地區意識和認同符號的本土概念。這本身便是東亞地區正在進行的共同體建設的一個重要表現。
本文作者沒有專門考證“東亞共同體”概念的由來,但從閱讀過的、有限的文獻中發現,似乎是日本人較早使用“東亞共同體”、“東北亞共同體”這樣的概念。后來,東南亞、韓國、中國的學者也開始使用它。然而,“東亞共同體”概念被廣為使用,應該是冷戰結束以后的事情,它與東亞地區多邊合作蓬勃發展的現實相伴相隨。特別是1997爆發的亞洲金融危機,促進了東亞國家之間的多邊合作,并明確提出以建設“東亞共同體”為地區合作的終極目標,并被付諸行動。可以說,與“東亞”概念一樣,“東亞共同體”概念的流行,顯然也是地區意識萌發和不斷增強的重要表現。
我們現在所說的東亞共同體建設,就是如何把東亞塑造成一個地區和建立某種地區秩序的過程,或者說就是怎么樣實現東亞政治、經濟、文化一體化。從學理的角度來理解,地理意義上的東亞要演變成為一個政治、經濟和文化意義上的地區共同體,需要滿足三個基本條件:第一,要有一系列國家組成一個地理區域,這是最基本的前提條件。但哪些國家屬于東亞共同體的成員國,卻是一個有待于確定的問題;第二,東亞地區要有一系列共有的行為規范和制度;第三,東亞地區要具備共有的地區意識或者地區認同。
值得注意的是,我們今天在談論東亞共同體建設的時候,實際上還在借用西方的概念,實際上還是把歐洲的地區共同體作為參照物。這似乎是一個很難避免的現實。在研究東亞共同體建設模式的時候,我們無疑需要借鑒歐洲的模式,同時也有必要超越歐洲的模式,從理論和歷史的角度研究本地區的多邊合作和共同體建設經驗和教訓。在我看來,把東亞構建成一個地區的過程在歷史上實際上就出現過,它不是今天才有的現象,當然歷史上東亞共同體這個概念跟今天的東亞共同體概念是有很大的不同。有西方學者甚至認為,“與歐洲相比,亞洲地區主義的歷史淵源更深。”在東亞地區歷史上至少曾經出現過兩個建設地區共同體的模式,今天正在出現的第三個地區共同建設模式也不能說只是歐洲模式的翻版。這三個模式及其所包含的地區秩序觀念,正是本文下面試圖分析和解釋的對象。
以中國為中心的東亞“朝貢體系”
東亞地區歷史上出現過的第一個共同體建設模式,就是以中國為中心的東亞朝貢體系,它不同于我們后來所理解的、源于近代歐洲的現代國際關系,即主權國家之間的關系。因此,這一東亞共同體的表現形式也從根本上有別于當今的主權國家之間所形成的地區共同體。然而,它畢竟是在東亞特殊歷史和文化環境中產生的一種地區共同體形式,包含著古代中國的“天下”秩序觀念,需要我們加以深入的研究和分析。
在歷史上很長時間里,中國憑借其優越的物質和精神文明,在東亞處于中心
地位,周邊國家大多向其稱臣納貢,而周邊國家相互之間一般不發生關系。也就是說,中國同周邊國家通過“朝貢”、“冊封”等形式形成了中心一邊緣關系。所以,這個時期中國同其鄰近地區的關系形成了一種比較獨特的互動關系模式,這是一種不平等的、垂直型的國家間關系,學者們習慣稱之為“華夷秩序”或“華夷體系”、“朝貢體系”等等。自秦漢以來,中國的疆界在不斷發生變遷,其基本趨勢是范圍越來越廣大。同時,中國周邊地區朝貢國的數量也不是固定不變的。在中國最后一個封建王朝清朝的時候,朝鮮、琉球、安南、緬甸、暹羅、蘇祿、老撾、廓爾喀、巴達克山、愛烏罕、浩罕王國等均為中國的屬國或朝貢國,它們同清王朝保持著藩屬一宗主國關系。
這種垂直型互動關系模式的產生,不僅是中國在東亞占據絕對優勢地位的產物,也是古代國際關系具有區域性和獨立性特征的自然結果。從公元前221年秦統一中國到1840年鴉片戰爭爆發之前,中國作為“中央王國”,基本上都是在東亞相對孤立的地緣政治環境中生存和發展的,中國同周邊國家的關系,基本上不受區域外國家之影響。正是由于這一點,英國著名國際關系學者馬丁·懷特把中華帝國和它的朝貢國所構成的地區國際體系稱為“宗主國一國家體系”,以區別于現代意義上的主權國家所組成的國家體系或國際體系。
在華夷秩序或者華夷體系之中,中國實際上是個地區主導國家或者領導國家。這樣一個體系有點像西方國際關系理論學者所說的地區“霸權體系”(hegemonic system),而中國則類似于“霸權國”(hegemon),它在這個體系中占據“統治或者主導地位”。因為在華夷體系內,只有一個中心,這就是中華帝國和它的皇帝,周圍國家同它保持一種以“臣事君”和“以小事大”的關系。實際上,其周邊鄰國唯一的對外關系就是定期向中國王朝皇帝稱臣納貢。如清朝曾規定,朝鮮每年、琉球每隔一年、安南每三年、暹羅每四年、蘇祿每五年、老撾和緬甸每十年朝貢一次。實際朝貢次數和規定的朝貢期并不完全一致。在特定情況下,朝貢國也可以延期朝貢或者“補貢”。
但是,當時的中國同現代西方霸權國家以及殖民帝國有所不同。中國對其藩屬國沒有實施直接的統治,也較少使用強制性力量(如軍事威脅)。朝貢制度是“夷狄”表示承認中原王朝優越性的方式,中國對鄰國的影響主要是文化和政治上的,而不是直接控制(包括軍事占領)。朝貢制度給中國朝廷帶來的主要是政治威望,中國一般不干預藩屬國的內部事務,也不要求獲取經濟利益。而且朝貢國往往很看重朝貢的通商價值,以此追求自身的物質利益,因為貢使帶來本國產品可以在貢路以及中國國都特設的市場上與中國商人交易,中國皇帝對朝貢國的“回賜”,其價值通常高于朝貢使奉獻的貢品,即“厚往薄來”,寧愿付出經濟代價,也不索取物質利益。所以,有的中國學者認為,朝貢關系是一種“平等的雙邊關系”,這在中國與東南亞國家的關系中表現得尤其明顯。從這個意義上說,中國與其周邊國家所形成的朝貢關系,既不同于現代主權國家之間的平等關系,也不同于帝國范圍之內的從屬關系。換句話說,我們實在是無法用現有的西方國際關系概念來概括東亞朝貢體系時期的中國與其周邊國家之間關系之性質。
本文作者認為,以中國為中心的東亞朝貢體系實際上就是一種特殊的地區共同體形式。這是因為,在東亞朝貢體系當中,我們可以看出前面所提到的地區共同體三個條件是同時具備的。即:朝貢體系當中有一系列國家跟中國共同構成一個地理區域,盡管朝貢國家的范圍并不太確定;在當時的朝貢體系當中有共同的規范和制度,這就是朝貢制度;還有共同的地區意識和認同,這實際上就是儒家文化,它是東亞主要國家共有的文化。這一地區共同體建設模式持續了很長時間,盡管那時并未產生“東亞”和“東亞共同體”的概念。朝貢體系作為一種地區共同體得以形成和長期存在,是由于中國在硬實力和軟實力兩個方面均在東亞處于超群地位,也是因為當時的東亞地區國際體系是同世界上其他的地區國際體系相互獨立的。這是一種十分特別的地區共同體形式,它是特殊歷史時期的產物,不太可能重新出現。但是,它揭示東亞地區共同體建設所需要具備的一些條件和今天的東亞地區共同體建設有類似的地方。
以日本為中心的“大東亞共榮圈”
東亞地區歷史上出現過的第二個共同體建設模式,就是日本為中心的“大東亞共榮圈”的構想及其實踐。這是在東亞朝貢體系受西方的沖擊而瓦解、東亞開始被納入現代國際體系的過程中,日本企圖以侵略擴張的手段建立某種地區共同體的努力。有的學者把它稱為“現代最早的試圖在東亞實現政治和經濟一體化的努力”。但是它并沒有成為現實,并且給東亞其他國家帶來了災難。其中包含著殖民主義和權力政治的地區秩序觀念。
在古代,日本曾經一度是以中華帝國為核心的朝貢體系或華夷秩序中的一員,被稱為“東夷”。但是島國的地理位置等因素,使得日本一直具有強烈的與中國抗爭的意識。從16世紀末豐臣秀吉統一日本開始,日本長期成為游離于朝貢體系之外的少數東亞國家之一,并且自幕府統治后努力建立起以自己為中心的地區秩序。自從19世紀后半葉的明治維新之后,日本采取了“脫亞入歐”的西方化戰略,并很快為了西方列強中的一員。
隨著自身實力的進一步增長,日本又試圖建立起一個自己所主導的東亞地區秩序,成為東亞的霸權國家。與此相適應的是,在明治維新以后,日本戰略謀士逐漸形成和提出了以日本為東亞文明的中心和保護者的思想,繼而在20世紀初,在日本出現了“大亞細亞主義”思潮,而在兩次世界大戰之間,更逐漸形成了東亞地區新秩序觀念,后來發展為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被某些政治家明確提出的“大東亞共榮圈”設想。
“大東亞共同圈”是一種建立以日本為中心的地區共同體的設想。這和古代、近代日本的地區秩序觀和海外擴張思想有一些關聯,是想構建一個日本主導的東亞地區秩序。但是,日本希望以武力侵略和征服的方式來實現這一目標。1931年日本制造了侵華借口的“九一八”事變,然后是進行所謂的“大東亞戰爭”。這說明,所謂的“大東亞共榮圈”是日本軍國主義者侵略、掠奪行為的幌子。
值得注意的是,從此“東亞”和“大東亞共榮圈”等概念開始被日本人廣為使用,并試圖使之成為本地區合作的標簽。但是日本的侵略擴張政策給東亞地區帶來了災難,其建立“大東亞共榮圈”的設想最后也以失敗而告終。其原因在于,日本的“大東亞共榮圈”設想,是一種強迫性和暴力性的地區化和共同體建設模式,嚴重違背本地區人民的根本意志。這種曾經給東亞地區帶來深重災難的地區共同體建設模式顯然也不可能重新出現,但是其中包含的權力政治邏輯在地區和國際政治上還不會很快消失。
全球化時代的東亞共同體建設模式
東亞地區歷史上出現的第三個共同體建設模式是冷戰結束以后開始出現的,它目前還處于演進、探索的過程之中。與前面兩種東亞共同體建設模式不同的是,它是在全球化時代產生的,也是主權國家平等參與的一種地區共同體形
式。其中包含著既尊重主權原則、又超越主權原則的地區秩序觀念。
第二世界大戰結束以后,包括中國在內的很多東亞國家擺脫了殖民地和半殖民地的地位,成為了獨立的現代主權國家。這給構建一個以相互平等的、主權國家為單位的東亞地區共同體創造了條件。但是,戰后隨之而來的東西方冷戰,使得東亞地區的國際關系呈現了兩極對抗的局面,雙邊與多邊的軍事同盟協定在本地區事務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地區共同體建設無從談起。
冷戰的終結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東亞地區多邊主義的蓬勃發展,進而導致在本地區國際關系中,地區性多邊組織、論壇和會議等國際制度扮演著越來越重要的角色。冷戰結束后,東南亞國家聯盟(東盟)逐漸發展為包括東南亞所有10個國家在內的“大東盟”。亞太經合組織(APEC)、上海合作組織、朝核問題六方會談、博鰲亞洲論壇、亞太安全合作理事會、東北亞合作對話、圖們江開發計劃、湄公河流域開發計劃等等,也在促進本地區多邊合作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引人注目的是,冷戰結束后,中國作為東亞最大的國家和正在崛起的大國,也開始介入地區多邊主義的進程中,而且其態度越來越積極、越來越主動。最為重要的是,正如本文前面所提到的,東亞國家明確提出了建設“東亞共同體”的目標,并且付諸行動。
然而,直到今天,東亞共同體建設所取得的成果還是很少的,本地區多邊合作的整體水平比較低,遠沒有形成一個地區共同體所需要的共有行為規范和地區認同。
近年來,學者們對于東亞地區多邊合作不發達的現象進行了認真的思考,同時也對歐洲經驗可能適用于東亞的說法提出了質疑。在筆者看來,至少有如下三種解釋。第一種解釋是,東亞地區政治、經濟和文化上的多樣化阻礙了本地區的多邊合作。東亞地區國家所實行的政治制度以及經濟發展差別很大。東亞地區也是一個多文化的世界。這同歐洲的情形有著根本性的區別。如果說多樣性是東亞特色的話,而同質性則是歐洲特征。但是,這無法解釋,為什么東南亞文化差異比東北亞大得多,區域合作反而得到更大發展?實際上,在東北亞地區,中國、日本和韓國在文化上有很多共同之處。而這三個東北亞的“核心國家”近年來正因為歷史問題,而使得雙邊關系處于困難境地。第二種解釋是,東亞地區缺乏領導者或者主導國家。東亞地區有不少大國,如美國、中國、日本和俄國。但是,迄今為止,沒有一個國家可以發揮有效的領導作用,以促進本地區多邊合作的發展。而且,這幾個大國之間,尤其是中日和中美之間,存在著不同程度的互不信任,在本地區事務特別是安全事務上,難以達成一致意見和相互協調行動。因此,有的學者悲觀地認為,從長遠看,東亞地區是“大國沖突的場所”。而歐洲的情況則很不一樣。戰后以來,美國在歐洲地區安全問題上一直居領導地位,它是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核心,并且支持歐洲一體化進程。而在歐洲地區一體化過程中,歐洲主要大國,如法國和德國,也進行了較為密切的合作。也就說,歐洲多邊合作的發展同該地區有領導者這個事實是分不開的。第三種解釋是,所謂的“東亞觀念”尚未形成。也就是說,東亞地區的民眾還沒有在自己的潛在意識中形成“自我認同”(self-identity),不僅如此,在個別國家中甚至存在恥于當亞洲人的意識。相反,“歐洲觀念”是一個古老的觀念,在從中世紀以來的幾個世紀中一直是存在于歐洲各民族中的一種不自覺的意識,它是“歐洲統一”的精神支柱。
上述幾個障礙在短期是難以消除的。在探討未來東亞共同體建設道路的時候,有幾個關鍵問題值得我們思考。
其一,新時期東亞共同體建設的是在全球化這么一個國際背景之下進行的,這是否決定著共同體建設的方式是開放的,而不是封閉的?歷史上的兩種模式都是封閉的,而不是開放的。日本小泉政府特別強調開放的地區主義和亞太合作構想,但是,2009年上臺的日本民主黨政府在美國是否參加東亞共同體問題上一度表達了不同的看法。外相岡田曾說過,美國不是“東亞共同體”的“正式成員”,此話立即引起了美國的反彈,于是,鳩山首相在泰國表示:日美同盟是日本外交的基軸,所以美國對“東亞共同體”的“參與”極其重要。未來讓主要大國都支持東亞共同體的建設,保持共同體的一定開放性,似乎是一種合理的選擇。但是另一方面,假如共同體范圍無限擴大,那么所謂的“東亞共同體”也就毫無意義了。所以,如何界定“東亞”的地理范圍,這本身就是東亞國家面對的一個難題。
其二,將要出現的東亞共同體是主權國家的共同體,主權國家之間是平等的,而這是否決定了未來的東亞共同能夠成為不由某個國家所主導的共同體?歷史上的模式都是有某個大國所主導的,大國起了特殊的作用,今天的東亞共同體建設也如此嗎?很多人因此探討了大國的特殊作用,比如正在崛起的中國會在推動東亞地區共同體建設方面會發揮哪些獨特的作用?歷史上的東亞共同體模式的形成,都與大國的崛起有關系,中國的崛起肯定會對東亞地區共同體的建設產生很大作用,其中包括積極的推動作用,也可能產生阻礙的作用,比如會讓周邊國家產生焦慮。所以,中國的政策選擇對于東亞共同體未來就很關鍵。在談到大國在東亞共同體建設過程中的特殊作用時,還需要注意美國的特殊作用和中日韓三國關系如何處理的問題。在缺乏大國合作的情況下,東盟在東亞共同體建設中可以充當領導者嗎?實際上,由于大國政治在東亞的阻礙作用,東盟已經扮演了非常獨特的推動作用,這是與歷史上共同體建設模式很不相同的,也是一種新現象。
其三,東亞共同體賴以存在的基礎,即共有的行為規范和地區認同如何形成?這可能需要經過長時期的、多層次的互動與交流(政治、經濟、社會、文化)才可能逐步形成。有學者指出,“所有的地區都是社會建構的”。東亞地區自然不例外。然而,作為一個社會建構過程的東亞地區共同體建設,必然是一個長期的過程,其間會遇到很多的困難與阻力。
總之,如何從理論和實踐的層面解釋今天的東亞共同體建設的途徑,這是我們面臨的重要研究課題。今天的東亞共同體建設面臨復雜的現實,需要做事情的還很多,特別是需要有創新性的思維。
結論
歷史上,東亞有過不同的地區共同體建設模式,為本地區的合作積累了不少經驗和教訓。各種地區共同體建設模式實際上包含著不同的地區秩序觀念和行為規范。
第一個東亞共同體建設模式存在了很長時間,也相對比較穩定。但它是前主權國家時代的產物,是不平等的、由一個國家所主導的地區共同體模式,體現了古代中國的“天下”秩序觀念。第二個建設模式,也是不平等的、由一個國家所主導的地區共同體模式。但和第一個模式相比,后者試圖靠武力侵略和征服建立地區共同體,不僅根本沒有成為現實,更給本地區帶來了深重的災難,它是東亞從古代國際體系向現代國際體系過渡階段的產物。它體現著殖民主義和強權政治的地區秩序觀念。第三個模式無疑是現代地區共同體形式,是主權國家間的共同體,又要超越主權國家體系。它體現著在尊重主權和超越主權二者中尋求平衡的地區秩序觀念。第三個模式正在形成過程中,雖然其前景很不確定,但不太可能是歐洲的模式的翻版。今天的東亞共同體建設面臨著很大的困難,這不僅是因為東亞共同體建設模式的歷史記憶有著負面影響,而且也由于地緣政治因素在阻礙共同體建設。也就是說,未來的東亞共同體要成為現實,必須要求相關的國家克服這樣的障礙,并尋找符合本地區特點的建設共同體方式。
歷史上東亞地區共同建設出現了幾種截然不同的模式,正好說明國家之間的共同體只是存在于理念之中,是一種被設想出來的社會事實。東亞國家需要在實踐中探索出符合本地區特點和利益的地區共同體建設模式,并為此而進行不懈的努力。
(責任編輯:張業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