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小明
摘要“國家球體理論”與“一中三憲”二者之間既存在相同點也存在明顯差異。二者的相同點是:和平與發展取向的政治定位,現實與理想結合的政治定位,主權所有權與行使權適當區分的政治定位。二者的相異點有:對“一中”的內涵理解有分歧,對外部主權的處理有落差,對德國經驗的態度不同,理論傾向有差異,理論應用前景不同。因此,要探討“國家球體理論”與“一中三憲”的對接之道,需要認真分析接軌的幾個步驟:一是認識兩岸關系定位本身作為一個高度復雜性問題的各個面向;二是進行話語的融合對接,對兩種理論的共通之處進行強化鞏固;三是在兩種理論之間找準對接口,指出兩種理論之間的接軌路徑。作為一種政治解決方案,“國家球體理論”可以借鑒“一中三憲”之“在兩岸內部尊重雙方為平等之法律秩序主體”基礎上,通過這兩個法律秩序主體“相互授予代理權”的方式,使“主權(所有權)一體,政府(政權)并存,存量不變,增量共商”的定位模式得以落實在法律層面,從而使兩岸關系定位得以鞏固。
關鍵詞球體國家理論一中三憲比較分析接軌路徑相互授權
兩岸關系進入和平發展軌道是兩岸關系史上的大事,必將對兩岸未來前途產生深遠的影響。在此背景下,兩岸關系的定位問題也逐漸白熱化。胡錦濤呼吁兩岸開始著手就國家尚未統一前的兩岸關系定位進行務實探討。兩岸相關研究領域的專家學者也紛紛提出對這一問題的見解。本文對大陸劉國深教授提出“國家球體理論”與臺灣張亞中教授提出的“一中三憲”作一個初步的比較,以求教于各位專家。
“國家球體理論”與“一中三憲”的相同點
1、和平與發展取向的政治定位
“球體國家理論”與“一中三憲”都迎合了兩岸關系和平發展的潮流。“國家球體理論”認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和“中華民國政府”分別在“背靠背”的空間和場合代表著中國,雙方形成了事實上“一體兩面”的關系。因此,兩岸政治關系的現狀是“一個中國境內兩個競爭中國代表權的政權差序并存”。“國家球體理論”沒有回避“中華民國”問題,沒有否定“中華民國”政權的存在,將“中華民國”定位為一個中國境內差序存在的競爭性的政權符號。“一中三憲”提出,兩岸應通過簽署和平協定共同承諾:兩岸同屬整個中國,彼此均無意從整個中國分離,應共同維護整個中國之領土主權完整;兩岸尊重對方在其領域內之最高權力,任何一方均不得在國際上代表對方,或以對方之名義行為,雙方均尊重對方之內部憲政秩序與對外事務方面之權威;兩岸不得使用武力或以武力威脅對方,完全以和平方式解決雙方之歧見。“國家球體理論”與“一中三憲”兩種論述,都具有歷史意識與責任意識,且顧及了兩岸人民的感情需要,呼應了長期以來兩岸人民追求和平、謀求發展、共創雙贏的心聲。
“國家球體理論”與“一中三憲”都把握了當代人類社會正面臨社會多元化趨向的時代發展脈搏。“球體國家理論”提出“共同決定”、“平等協商”、“一個球體,兩種顏色”、“兩個政權差序并存”等命題。“一中三憲”提出,兩岸可以通過簽署“第三憲”來連接“中華民國憲法”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同時兩岸可以透過各種共同體的建構機制經營兩岸統合方略。兩種理論實際上都充分體現了尊重多樣性、包容、協商、妥協、民主與平等等多元社會價值,都正視了兩岸社會多元化發展趁勢。
“國家球體理論”與“一中三憲”都順應了世界和平、合作的發展大勢。“國家球體理論”突出了兩岸“共同”協商、決定政治事項的原則。該理論認為,由于兩塊球面是相互競爭的關系,未來需要通過平等協商,正式結束敵對狀態,終止“零和”博弈,有序安排內政外交。它突出了平等協商價值,并不把一方的意志強加給對方。根據這一理論提出的建立“兩岸共同事務委員會”的方案,試圖化解兩岸在涉及“肩并肩”、“面對面”事務中的行動困境,凸顯了和平、合作、多贏的時代價值。與和平、合作的發展大勢相順應,“一中三憲”提出,兩岸通過《兩岸和平基礎發展協定》的簽署,相互尊重彼此的憲政秩序,然后在各個領域建構各式各樣的合作共同體機構,讓彼此相互學習、合作。“一中三憲”容許兩岸在“整個中國”的框架內,以兩憲為基礎,共同創建“第三憲”。“一中三憲”的上述主張,凸顯了兩岸合作的手足之情,符合全球化背景下經濟、文化統合的世界發展趨勢。
2、現實與理想結合的政治定位
在民族國家的層次上,兩種理論都堅持兩岸關系在和平發展進程中,應使中國作為一個現代意義上的民族國家能為廣大社會成員提供民族國家的歸屬感并在此基礎上合理利用政治系統的公權力為全體中國人民謀得福祉,履行起作為一個民族國家所應負起的基本職責。“國家球體理論”以球體譬喻國際社會中的主權國家,其用意就是以球體的圓融精神來表明國際社會中各國人民追求世界和平的美好理想。正因為此,“國家球體理論”才提出兩岸共同治理,正視兩岸之間背靠背、肩對肩、面對面的問題。同樣,“一中三憲”以“第三憲”來連接“中華民國憲法”和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其用意也是力圖維持兩岸的中度和平乃至爭取兩岸的永久和平。基于此意圖,“一中三憲”提出了簽署兩岸和平協議、實行兩岸統合方略、建構兩岸共同體的主張。
在兩岸社會的層次上,兩種理論都堅持兩岸關系在和平發展進程中,應把兩岸從相對隔絕對立以及互相折磨損耗的狀態中解脫中來,使兩岸社會合二為一、兩岸社會充分合作,建構一個富有生機和活力的利益共享、風險同擔的統一社會。“國家球體理論”以兩塊大小不同、顏色各異的球面來指代兩岸政權符號,其用意在于以球面與球體的主要部分不可分離的精神,來表明兩岸間既競爭又合作的關系。正因為此,“國家球體理論”提出分五階段增進兩岸政治互信,最終兩岸雙方經濟利益一體共構、社會和文化高度融合,通過平等和民主的方式,達到兩岸政治上的融合。同樣,“一中三憲”認為兩岸是一個對等的憲政秩序,通過“第三憲”可以形塑出兩岸共同的憲政秩序,其本意也是表達兩岸之間平等競爭、有序合作、共創雙贏的宗旨。“一中三憲”提出兩岸之間通過簽署兩岸各種共同體協議整合成“第三憲”,以一種漸進增量的方式達成兩岸統合的目標。
在公民個體的層次上,兩種理論都堅持兩岸關系在和平發展進程中,應讓兩岸全體中國公民的個人自由獲得全面的發展,兩岸中國人過上富足體面、安居樂業、怡然自得以及高尚自豪的生活,兩岸人民因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而獲尊嚴。
3、主權所有權與行使權分離的政治定位
在所有權的類型中,國家所有權值得重視。國家所有權具有兩個基本特點:其一,國家本身并非終極的利益主體,國家所有權所體現的是全體國民的利益,因此,國家應以有利于全民的方式行使其所有權;其二,作為一個抽象的法律構造物,國家須借助具體的組織機構來行使所有權。
當我們對所有權的兩個重要要素加以分析,可以發現,財產所有權是一種對物的全面支配權,但同時這種全面的支配須受法律規定的限制。這對我們理解主權理論具有兩點啟發:一是主權可以分析性地區分為主權所有權和主權行使
權;二是主權行使權受特定法律規范限制,這也可以用來解釋為什么“中華民國政府”在行使“中國”主權時應受聯合國憲章和國際法約束的原因。
當我們對國家所有權的兩個基本特點加以分析,可以發現,由于國家所有權所體現的應是全體國民的利益,因此國家應以有利于全民的方式行使其所有權,在現實性上,作為抽象的民事行為主體,國家必須借助具體的組織機構來行使所有權。這同樣印證了主權區分為主權所有權和主權行使權的合理性,同樣也支持了國家主權必須借助政府實現主權行使權的觀點,當然也支持了國家與政府必須進行適當區分的理由。
在“國家球體理論”中,國家球體由地核、地幔、地表三部分共同組成。這三個組成部分表征著國家構成的四大要素。以地球構造作譬喻,“國家地核”表征領土,“國家地幔”表征人民,“國家地表”表征有效的政府。其中,“有效的政府”對內行使鎮壓和管理、對外行使保護和履行義務的功能就是主權。建立在領土和人民之上的政權機構(政府)用“國家球體”的球面作喻示。“球面”的對內約束功能(統治權)是對內主權,對外交往(獨立權)的功能是對外主權。可以認為,在這里,“國家球體理論”所采用的“主權”一詞,更多地是指主權行使權。而當“國家球體理論”指出兩岸“領土主權一體”時,這里的主權更多地是指主權所有權。
“國家球體理論”在分析層次上,注意到政治學意義上的主權與國際法意義上的主權在含義上的差別,把國家主權區分為內部主權與外部主權。內部主權屬于政府,由政府對內行使統治權;外部主權屬于國家,由政府代表國家行使對外交往權力。當前,由于兩岸政府能自行其是對其管轄范圍事務進行有效管理,兩岸之間不存在內部主權的爭議問題。兩岸之間的主權話語主要聚焦于外部主權上。因此,在兩岸關系的話語中,(外部)主權屬于“國家中國”。“國家中國”擁有主權所有權,兩岸政府分別在不同的時空場合代表“國家中國”行使主權權力。
“一中三憲”提出,在未來兩岸和平基礎協定的簽署中,“兩岸同屬整個中國”、“承諾不分裂整個中國”、“尊重對方為憲政秩序主體”是兩岸政治定位的核心。“一中三憲”指出,兩岸關系不是一般國家與國家間的“外國”關系,而是“整個中國”的“內部關系”。兩岸關系不是彼此的內政關系,臺灣地區不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部分,而是“中國”的一部分。“一中三憲”主張,兩岸均可以用“中國”代表對外對內的治理權,兩岸均有共同使用“中國”的話語權。中國的主權原本就屬于兩岸全體人民,主權本應共有,追求的是兩岸如何共享與堅守不分離,在整個中國的架構中推動統合。
“一中三憲”在分析層次上,忽略了政治學意義上的主權與國際法意義上的主權在含義上的差別,而是總括性地認為主權可以共享共用、治權平等并尊重各自的憲法秩序,沒有對主權的內外部含義作進一步區分。在分析用語上,“一中三憲”分別提出“主權共享”、“主權共有”、“主權共用”、“治權平等”、共用“中國”代表對外對內的“治理權”等等。這一定程度上表明“一中三憲”已經有意識對主權所有權與行使權作適當分離,但遺憾的是這種理論上的分離并不是很成功,充滿著各種矛盾和緊張。
如果“一中三憲”與“國家球體理論”進行話語對接,可以認為“一中三憲”的“主權共享共用”與“國家球體理論”的外部主權的所有權共同所有、主權權力共同行使是同一邏輯。所不同的是,“國家球體理論”認為對外交往權實際上就是外部主權,內部統治權就是內部主權;“一中三憲”則不區分內部和外部主權,但基本堅持主權所有權與主權行使的區隔。如上分析,這種理論上的分隔尚不是很成功。因此,“主權所有權與主權行使權適當分離”有幾層含義:一是主權所有權與主權行使權分別表達不同的含義,并對國家與政府作出恰當的區分,二是主權自身區分為內部主權與外部主權,三是就兩岸關系而言,主權話語聚焦于外部主權,四是就外部主權而言,又可以分析性地區分為主權所有權和主權行使權。
“國家球體理論”與“一中三憲”的相異點
1、對“一中”的內涵理解有分歧
“國家球體理論”主張,“一個中國”是現狀,“國家球體”既是文化中國、歷史中國、地理中國、血緣中國,更是“國家中國”。由于在1945年臺灣光復那一刻,中國的領土主權問題就已經得到解決,因此“一個中國”最主要是用來表達兩岸“領土主權一體”的現狀。兩岸的問題其實質是解決兩岸政權的政治對立和政治分歧問題,在此基礎上對內政外交資源進行合理配置。“國家球體理論”認為,主權的所有權與行使權在兩岸關系語境中可以適當分離。“中國”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兩岸的共同資產。“中國”的主權是大陸人民與臺灣人民共同所有的。兩岸的政府分別代表兩岸人民行使中國的主權,因為兩岸政府的分離,整個中國主權的行使并不充分。“國家球體理論”尊重國際法精神,認為在現實性上,由于聯合國2758號決議,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取代“中華民國政府”代表中國的主權國家地位,在以主權國家作為行為主體的國際組織中,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是有權且是唯一具有權利代表“國家中國”的政府。
由于“一中三憲”提出者在其稍早的專著《兩岸主權論》中提出,目前中國領土上有兩個“中國人國家”,認為兩岸可以從德國統一的經驗“一德兩國”中吸取營養,并指出“一中兩國”可能是兩岸定位合理的解釋。此后,“一中三憲”分別提出“主權共享”、“主權共有”、“主權共用”、“治權平等”、共用“中國”代表對外對內的“治理權”等等語義相近但卻稍顯含糊抵牾的主張,因此直接影響了人們對“一中三憲”的“一中”含義的理解。“一中三憲”認為,兩岸未來在正式簽署《兩岸和平發展基礎協定》后,由于確定了兩岸同屬“整個中國”的條款,因此,兩岸共同以會員國身份存在于國際組織并不會造成兩岸為“外國”的法律結果。加之張亞中教授在最近以《從“一德各表”到“一中同表”:德國統一經驗的反思》為題的文章中盡管提出“一中同表”的積極主張,然而字里行間卻隱藏著對“一德兩國”、“先分后統”等德國統一經驗的欽羨。可以認為,“一中三憲”在文化中國、歷史中國、地理中國、血緣中國上立場是堅定的,在“國家中國”上卻停留在字面或口頭表達上,難以經得起理論邏輯上的考究,也很難進入實際操作層面,因而略顯出態度游離的特點。
2、對外部主權的處理有落差
“國家球體理論”主張,由于基于“一中”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與“中華民國憲法”的同時存在,且在現實性上,兩岸政權也能有效管理各自內部事務,因此兩岸政權在“國家中國”的國內法理上是一種平等關系。在國際活動中,兩岸雖然共同擁有“中國”的國家主權,但是由于國際法規范的原因,兩岸在行使“中國”主權時存在競爭甚至敵對關系。基于這種“內外有別”的現實和法理邏輯,“國家球體理論”提出“存量原則不變,增量拓展共商”作為兩岸處理涉及外部主權事務的基本原則。這個基本原則主張,在維持現有“存量”基本不變的前提下,兩岸雙方擱置有你無我的代表權之爭。“存量原則不變”也是兩岸政府對
外事務“代表權互補”的一種表達。“增量拓展共商”則建議居于優勢和主導地位的大陸可以考慮臺灣方面提出的要求,通過協商談判的方式處理臺灣方面合理的、急需的國際參與空間的問題,甚至可以由此進一步考慮解決臺灣常態性擴大對外參與的問題,這也意味著未來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和“中華民國政府”將可能有機會經過雙方平等協商、談判共同推出一個“超級代表”代表“一個中國”,從而獲得兩岸皆大歡喜的結果。
“一中三憲”主張兩岸政府在處理內政和對外交往活動中采取“內外相同”的原則。由于兩岸分別憑依兩部“一中”憲法成為兩個平等憲政秩序主體,因此兩岸是一種對等關系,你是什么,我就是什么,兩岸都有代表中國在國際社會中的發言權,除了聯合國之外,其他以主權國家為行為主體的國際組織臺灣均應參加。“一中三憲”提出,兩岸得尊重對方在其領域內之最高權力,兩岸同時在國際組織中出現并不意涵整個中國的分裂,任何一方均不得在國際上代表對方,或以對方之名義行為,雙方均尊重對方之內部憲政秩序和對外事務方面之權威。“一中三憲”也注意到國內法理與國際法規范之間的內部緊張,提出用“第三憲”消解這種緊張關系對兩岸政治現實的影響。
3、對德國經驗的態度不同
由于德國分裂與統一發生的內外部環境與條件與兩岸問題截然不同,“國家球體理論”對德國統一的經驗吸取極為慎重。德國在統一過程中,兩德分別推動過“一德各表”、“一族一國”、“兩國論”、“民族自決”、“中立邦聯”、“一德兩國”、“一族兩國”、“兩族論”等政策,因而兩岸在吸收德國統一經驗中很難辨明這些紛繁復雜的政策主張的實際效用。“國家球體理論”作為一種本土化的理論,其理論要旨是力圖解決中國境內的政治歧見,因而容納了大量的中華文化因子,借鑒了中華智慧中的道家無為思想,試圖在特定的政治時空中達到政治有為的功效。
“一中三憲”理論提出者曾經仔細研究過兩德統一問題,對兩德統一的過程有過專門的理論梳理。在不同的時空場合,“一中三憲”理論提出者對“一德兩國”、“兩德一國”、“兩族一德”等主張持前后矛盾的態度,使人們難以認識到這些主張對推動兩德統一的實際效用。在此背景下,盲目地借鑒德國經驗有可能使兩岸問題復雜化,甚至沖擊兩岸關系的現有秩序。
4、理論傾向有差異
兩岸關系不是國際關系,兩岸關系定位是“國家中國”內部的政治問題。但是在分析研究兩岸關系時,借鑒國際政治與國際關系理論之中的一些合理的分析工具,對兩岸關系研究將可能有一定的助益。兩岸關系定位之所以成為一個難題,固然存在多種多樣的原因。但是在各種原因背后,不外乎三種考量:利益、安全與權力。其中,歸根結底是利益考量。在國際關系理論中,有三種理論常常用來解釋國家的利益形成問題。它們分別是:現實主義、自由主義和建構主義。
如果借鑒國際政治理論用來分析兩岸關系定位問題,那么“國家球體理論”在理論光譜上處于現實主義與自由主義之間,偏向現實主義。“國家球體理論”以“國際星系”、“球體”、“秩序運動”譬喻兩岸關系定位,突出物質世界的權力和物質運動的秩序。基于現實主義的邏輯,“國家球體理論”并不指望兩岸間能在一夜間消除誤解、猜忌與敵意,提出了穩健地分五步達成兩岸政治互信的主張。雖然現實主義的邏輯能獲得一定的實際效果,但是在人文關懷維度上仍然有提升的空間。因此,“國家球體理論”主張在現實主義基礎上,通過兩岸自由、平等、互利交往,共同追求和諧和圓融之美。
“一中三憲”在理論光譜上則處于自由主義與建構主義之間,偏向建構主義。“一中三憲”在承認兩岸之間在物質權力差距的同時,也突出了所謂臺灣的文化優勢或文化軟實力。它主張通過“第三憲”、兩岸互動交往以及兩岸統合,重構兩岸人民的身份認同,并在此過程中尋求兩岸的共同利益。“一中三憲”融合了自由主義和建構主義的一些主張,以自由主義強調的互惠互利來追求雙贏,以建構主義所強調的認同作為相關政策目標。它隱含一個善良的想法,期望通過軟實力的影響,通過兩岸的自由交流交往,重塑兩岸人民對大陸與臺灣的共同政治價值,進而重新建構有利于臺灣的兩岸關系格局。
5、理論應用前景不同
若以“國家球體理論”作為兩岸政治互信的基礎,未來兩岸對政治協商談判的認知問題將出現新的飛躍。透過政治談判,臺灣方面期待解決的兩岸政治定位問題、安全困境問題、對外活動的空間拓展問題將有可能得到解決。在短期內,大陸可以獲取的直接收益相對更小,臺灣方面獲得的直接收益相對更大。從長遠來衡量,大陸和臺灣雙方將可由此獲得無可限量的和平紅利,并大大推動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進程。
“國家球體理論”尊重歷史、正視現實,在確保國家領土主權完整的問題上,態度堅定、立場鮮明。它假定國際社會是由200個左右的“國家球體”構成的“國際星系”,各“國家球體”應按照聯合國憲章規定的國家關系軌道運行。這意味著理論提出者對兩岸關系的定位不是僅憑滿腔熱血,而是在冷靜、理性、尊重事物發展的客觀規律基礎上建構自己的理論體系。在“國家球體理論”的視野下,就算兩岸關系在未來再發生波折,“中國國家球體”也照樣正常運轉。
若以“一中三憲”作為兩岸關系定位的基礎,未來兩岸關系發展之路可能并不平坦。“一中三憲”給人留下“四兩撥千斤”、在權利與權力之間兩頭擴張的印象。“一中三憲”難以調和“中華民國憲法”的虛與實、“第三憲”的虛與實、理論與現實邏輯之間、政治與法律之間、國內法理與國際法理之間的矛盾。它在技術層面,試圖以中國國內法理弭平國際法理與臺灣對外活動空間之間的矛盾,在現實性上缺乏可操作性。
“一中三憲”秉持一種自由主義的政治觀。它相信臺灣的軟實力優勢,認為這一優勢能夠借助兩岸共同體的運作過程,而發揮臺灣的力量,以引導整個中國的發展。加之如前所述“一中三憲”之“第三憲”的“虛憲”性,兩岸未來完全統一前景仍然系于未定之天。然而,保持一個完整的民族國家,對兩岸中國人有著一種特殊的意義。一個完整的民族國家是兩岸中國人的共同家園,是兩岸中國人的共同精神寄托,我們無法想象類似于巴勒斯坦人民那樣無家可歸的生存狀態。美國學者本尼迪克特·安德森認為,民族國家是一個想象的共同體。但即便如此,民族國家卻不能隨便拋棄。在可以預見的將來,民族國家的若干功能仍然無法替代。民族國家作為國族認同的對象,使個別的成員超越一己短暫生命的限制,在“民族”這個大我之中獲得一種生命延續、臻于不朽的感覺。它也使得個人由于聯系于祖先之光榮過去,而獲得一種集體的尊嚴。
臺灣民眾在政治民主化的過程中,若誤人西方自由主義民族觀的迷途,以為可以舍棄以整個中華民族為歸依的民族國家——一個完整的中國并獲得公民自身的完整而豐滿的個人自由,將是不切實際且不明智的,在民族國家中獲得個人的集體歸屬感是每一個具有正常心智的中國人須臾不可或缺的。
“國家球體理論”與“一中三憲”的接軌路徑
正如前文分析,“國家球體理論”與“一中三憲”兩種理論之間既存在相同點
也存在明顯差異,而且還呈現異中存同、同中存異的特征。因此,要探討“國家球體理論”與“一中三憲”的對接之道,需要認真分析接軌的幾個步驟。一是認識兩岸關系定位本身作為一個高度復雜性問題的各個面向;二是進行話語的融合對接,對兩種理論的共通之處進行強化鞏固;三是在兩種理論之間找準對接口,指出兩種理論之間的接軌路徑。
1、兩岸關系定位是一個高度復雜性的問題,存在著現實與法理之間的內部張力、政治與法律的張力、國際法理與“國家中國”的國內法理之間的張力。
在“國家中國”的國內法理層面,由于政府繼承的不完全性,兩個競爭“國家中國”正統“法統”的政權對稱存在。在國際法理層面,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取代“中華民國政府”代表“國家中國”的主權國家地位,“中華民國政府”是具有特定政權符號的政治實體。當前,臺灣仍然保留了作為國家象征的法律架構,“中華民國憲法”的存在即表明了這一點。這與大陸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對應,構成雙方競爭“國家中國”正統“法統”的事實。但是,在國際法理層面,由于國際法規范,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取代“中華民國政府”代表“國家中國”的主權國家地位,“中華民國政府”僅僅是具有特定政權符號的政治實體。
在國內政治事實層面,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與“中華民國政府”是一個中國境內不對稱的兩個政治實體。在“國家中國”的國內法律事實層面,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與“中華民國政府”是一個中國境內對稱的兩個公法人。在“國家中國”的國內政治事實層面,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與“中華民國政府”主權行使權互補但不交疊,在事實上又存在權力落差。因而在“國家中國”的國內政治事實上雙方不對稱。但在“國家中國”的國內法律事實層面,卻構成了對稱的公法人實體關系。因為在法律位階上,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與“中華民國憲法”是不存在落差的。
在國際政治事實層面,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與“中華民國政府”是一個中國境內不對稱的“國家中國”代表權互補關系。在國際法律事實層面,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取代“中華民國政府”的代表“國家中國”的主權國家地位,“中華民國”不具備主權國家的國際法地位,僅是一個政權符號代表特定的政治實體。由于兩岸雙方的所謂邦交國都是與兩岸之間的一方建交,在國際政治事實層面構成了不對稱的“國家中國”代表權互補關系。在以聯合國為中心的以主權國家作為行為主體的國際組織中,“中華民國政府”不具備代表“國家中國”的主權國家的國際法地位,僅是一個特定的政治實體。
因此,可以把以上分析整合為:在中國境內,“中華民國”是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互相競爭“國家中國”國號的政權符號(所以有兩部憲法);“中華民國政府”是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競爭“國家中國”主權行使權的政權。在對外交往活動中,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代表“國家中國”以國際法人資格參與以主權國家作為行為主體的國際組織活動;由于兩岸共同擁有“國家中國”的主權所有權,為獲得主權的行使權,“中華民國政府”則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不對稱地競爭“國家中國”的代表權。
2、在認識兩岸關系定位的高度復雜性基礎上,“國家球體理論”與“一中三憲”應進一步進行兩種理論的話語融合和對接,對兩種理論的共通之處進行強化鞏固。
任何一種理論要完全消除兩岸關系定位客觀存在的各種緊張關系是不可能的,明智的選擇是使理論在相互比較、相互融合中達到優化。“國家球體理論”可以通過借鑒“一中三憲”使兩岸關系定位既合乎實質合理性,又合乎形式合理性,以求得問題的公平和正義解決之道。
首先,兩岸應該在一些基礎性的政治學與法學概念之間取得一致意見。如前所述,在諸如國家、政府、主權、治權、主權所有權、主權行使權、代表權、國內法理、國際法理等涉及兩岸關系定位的一些核心概念上,兩岸應該取得一致的理解。在此基礎上,共同建構兩岸關系定位的政治學與法學知識平臺。
其次,應對兩種理論的共通之處進行強化鞏固。如前所述,“一中三憲”之“一個中國”、“主權共享共有”在理論提出者進一步作出理論澄清的前提下,可以視為與“國家球體理論”之“主權所有權一體”、“主權所有權與行使權分離”持相近的態度;“一中三憲”之“一中”,如前所述,可以理解為兩岸在主權所有權上“主權一體”;“一中三憲”之“兩憲”,可以理解為兩岸應互相正視對方之憲政秩序,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與“中華民國憲法”在“國家中國”的法理基礎上具有平等地位,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與“中華民國政府”是同時并存的兩個平等政府,也可以理解為理論提出者試圖鞏固當前兩岸之“存量”關系;“一中三憲”之“第三憲”,可以理解為理論提出者試圖在鞏固當前兩岸之“存量”關系基礎上,共同拓展兩岸之“增量”關系。
最后,兩岸在一些基礎性的政治學與法學概念之間取得一致意見,并對兩種理論的共通之處進行強化鞏固的基礎上,“國家球體理論”與“一中三憲”可以融合對接并表述為“主權(所有權)一體,政府并存,存量不變,增量共商”。
3、作為一種政治解決方案,“國家球體理論”可以借鑒“一中三憲”之“在兩岸內部尊重雙方為平等之法律秩序主體”基礎上,通過這兩個法律秩序主體“相互授予代理權”的方式,使“主權(所有權)一體,政府并存,存量不變,增量共商”的定位模式得以落實在法律層面,從而使兩岸關系定位得以鞏固,進而緩解國內法理與國際法理之間的張力。
“主權(所有權)一體,政府并存,存量不變,增量共商”的一攬子解決方案在現實政治中應具有一定的可行性,但這種方案容易受兩岸政治情勢的影響而呈現不穩定的局面。在“國家球體理論”與“一中三憲”共同支持的“主權(所有權)一體、政府并存、存量不變、增量共商”基礎上,在“一中三憲”肯定“國家中國”的法理基礎地位和尊重兩岸各自的憲政秩序的條件下,以兩岸相互授予代理權的模式處理兩岸的內部事務和外部事務問題,雙方由“默示授予代理權”轉變為“明示授予代理權”。這需要進一步闡明幾個問題。
其一,“國家中國”的法理基礎來源于兩岸共同基于一個“國家中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和“中華民國憲法”,以及兩岸同屬“一個中國”的歷史和政治現實。而且,“國家中國”的法理基礎與“一中三憲”主張之“第三憲”頗有相通之處。兩岸作為兩個平等的憲政秩序主體可以據此根據“國家中國”的法理基礎,相互作出類似于民法上的授予代理權安排。
其二,之所以借鑒民法上的授予代理權的安排,一方面如前所述:“民法作為整個法學和所有部門法的基礎”,“法的其他部門只是從民法的原則出發,較遲并較不完備地發展起來的,民法曾經長時期是法學的主要基礎”。因此,借鑒民法上的授權安排邏輯上有一定的合理性;另一方面,之所以借鑒民法上的授予代理權安排而不是公法上的授權安排(比如中央政府對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的授權),主要考量的是兩岸政府在“國家中國”法理上的平等性。再一方面,正因為兩岸政府在“國家中國”法理上的平等性,所以可以平等地作出相互授予代理權的法律安排。
其三,作為一種法律安排,兩岸關系的“存量”部分可以推定為相互默示授予代理權、“增量”部分則相互明示授予代理權。默示授予代理權指被代理人不是以明示方式,而是以自己的事實行為向代理人授權的行為,它與明示授予代理權的區別在于行為意思不能由直接推知,而僅由間接表示推斷。明示授權是代理權授予的常用形式,默示授權則為例外(兩岸關系和平發展之前可以視為例外之理由)。
相互授予代理權有兩層含義:近期,互相授予代理權給對方;未來,在兩岸協商一致的基礎上,共同授予代理權給“第三方”作為超級代表共同代表“國家中國”,這可能成為國家統一的可選途徑。
相互授予代理權應遵循一定的行為規則:(1)要建立在某種“基礎法律關系”之上,“國家中國”的法理基礎來源于兩岸共同基于一個“國家中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與“中華民國憲法”以及兩岸同屬“一個中國”的歷史和政治現實可以視為這種“基礎法律關系”的法理基礎。(2)代理行為不違反法律,體現在兩岸問題上則表達為代理行為應不違反“國家中國”的法理、兩岸雙方約定的規則以及國際法規范。(3)代理人的行為應出于善意并維護被代理人的利益,體現在兩岸問題上則表達為代理行為應起到使兩岸互惠雙贏的結果。
必須進一步申明的是,兩岸在相互作出明示授予代理權之前,要進行平等協商,奉行協商民主的精神,最終雙方在自由、民主、平等、權責一致的基礎上作出明示授予代理權的安排。兩岸相互作出明示授予代理權,其直接目標是使兩岸之間的權利義務關系能在一個穩固的基礎平臺上進行重新配置,并引導兩岸關系走上全面、協調、可持續的發展道路。
(責任編輯:張業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