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崗彪
(河南大學哲學與公共管理學院,河南 開封 475001;常熟理工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江蘇 常熟 215500)
論柯爾施對“正統馬克思主義”的批判
董崗彪
(河南大學哲學與公共管理學院,河南 開封 475001;常熟理工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江蘇 常熟 215500)
柯爾施提出“馬克思主義與哲學”問題,依據理論與實踐辯證統一的原則,主要針對以考茨基為代表的第二國際馬克思主義展開批判,也對以列寧為代表的俄國馬克思主義提出反思,并分析了“正統馬克思主義”這兩個新舊派別的一致性。柯爾施闡發了馬克思與黑格爾的理論關系,要求恢復辯證法,恢復理論與實踐辯證統一的原則、社會發展和革命整體觀,恢復馬克思主義的哲學精神、革命性、整體性,對于我們認識第二國際的理論貢獻和缺陷,反思俄國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得失深有啟發。
卡爾·柯爾施;“正統馬克思主義”;第二國際馬克思主義;俄國馬克思主義;理論;實踐
卡爾·柯爾施被視為西方馬克思主義的“亞圣”,其名著《馬克思主義與哲學》影響巨大。他在馬克思主義理論史上作了一個新穎但爭議極大的嘗試——應用辯證法,依據理論與實踐辯證統一的原則分析馬克思主義理論史,把它分為三個主要發展階段,對應于工人運動三個發展時期。這一嘗試實質在于從歷史-社會過程的總體去理解由其決定的馬克思主義的發展變化、把握第二國際庸俗馬克思主義的根源和共產國際理論家“恢復‘馬克思的真正學說’的熱情的然而明顯意識形態上的努力的意義”[1]22。
在柯爾施那里,“正統馬克思主義”主要指以考茨基為代表的第二國際馬克思主義、以列寧為代表的俄國馬克思主義(含共產國際和蘇聯馬克思主義,即列寧主義);與其宣稱的革命馬克思主義對立最突出的是第二國際馬克思主義,革命馬克思主義與列寧主義之間也越來越具有對抗性。“不管老牌馬克思主義這兩個正統的教派表面上有多么不同,他們還是共同堅持這些教條。他們因此不謀而合地尖銳譴責這本書,因為它的那些觀點背離了公認的學說。”[1]56柯爾施認為,二者批評的論點在內容上完全一致,新正統派批評里沒有什么新東西,只是復述和展開了舊正統派代表考茨基的論點。
柯爾施認為,整個“正統馬克思主義”具有哲學上的內在一致性,列寧主義和考茨基主義都來自早期俄國和國際馬克思主義,作為新舊正統派,二者世界觀完全一致。其一,柯爾施批評二者有意無意地淡化馬克思和黑格爾的歷史關系、馬克思主義與哲學的關系。如恩格斯所批判的費爾巴哈對黑格爾哲學的態度一樣,“正統馬克思主義”者對黑格爾哲學乃至全部哲學的隨便方式,與資產階級學者的做法如出一轍。馬克思和恩格斯明確表述過“他們的見解與前者,即黑格爾的方法的關系。他們從來沒有懷疑過他們的方法是從那里產生出來的”[1]49。《馬克思主義和哲學》“一開始就指出,無論馬克思主義還是資產階級的哲學家都沒有看到黑格爾的辯證唯心主義和馬克思的辯證唯物主義之間的歷史聯系。”①②參見弗雷德·哈里迪《英譯本導言》,卡爾·柯爾施《馬克思主義和哲學》,王南湜、榮新海譯,重慶出版社1989年版。其二,柯爾施指責二者忽視辯證法及理論和實踐辯證統一的原則。柯爾施的目的是要表明,“馬克思超越了‘哲學’,但繼承了作為古典唯心主義獨具特征的理論和實踐的辯證相互關系,并第一次給了它唯物主義的基礎。”②參見弗雷德·哈里迪《英譯本導言》,卡爾·柯爾施《馬克思主義和哲學》,王南湜、榮新海譯,重慶出版社1 9 8 9年版。他認為,從黑格爾和馬克思的辯證法出發,不僅可看出馬克思主義與哲學之間的有機聯系,而且可看出理論與實踐作為一個渾然整體的聯系。19世紀后半期資產階級學者中存在著對黑格爾哲學的漠視,他們不理解哲學對現實、理論對實踐的關系;“正統馬克思主義者”也以同樣的方式傾向于忘記辯證法原則的原初意義。其三,柯爾施批判二者“幼稚的現實主義”。“幼稚的現實主義”既包括“十足的常識”、“最壞的形而上學”,又包括資產階級的實證科學,也包括實證主義的壞的繼承者——缺乏哲學洞察力的庸俗馬克思主義,“都‘在意識和它的對象之間劃了一條嚴格的分界線’,并且‘把意識當做某種現成的東西,當做一開始就和存在、自然界相對立的東西看待’”。[1]74其四,柯爾施說,二者都反對“把唯物史觀應用于唯物史觀本身”,指責自己偏愛馬克思主義的“原初形式”,忽視第二國際的建設性發展,無視馬克思、恩格斯對其最初理論的重要修改。“馬克思主義是完全非教條和反教條的、歷史的和批判的,因而是最嚴格意義上的唯物主義。這一觀點包括把唯物史觀應用于唯物史觀本身。”[1]59柯爾施肯定馬克思和恩格斯理論的革命性進展,但強調貫穿他們理論始終的只是方法,其核心特征實質沒變;“正統馬克思主義”則把馬克思和恩格斯的觀點教義化、前后同質化或使早期和晚期相互反對。而共產國際理論家正是“通過維護第二國際馬克思主義積極的進步的特征來反對《馬克思主義與哲學》的”。[1]90其五,柯爾施集中批判了考茨基、列寧共同倡導的“灌輸論”。“他繼續批判考茨基和列寧,認為他們的哲學大同小異。”③參見張峰《中譯本序》,卡爾·柯爾施《馬克思主義和哲學》,王南湜、榮新海譯,重慶出版社1989年版。柯爾施指出,第二國際馬克思主義理論和工人運動之間的裂隙、對理論和實踐關系的割裂,導致馬克思主義成為外在于工人運動的理論設定,變為只能從外部灌輸的意識形態。考茨基和列寧等“正統馬克思主義”者,反復申明社會主義意識只能由與工人運動密切相關的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從外部”灌輸給工人。柯爾施指責考茨基的觀點:社會主義和階級斗爭是從不同前提下并列產生的;現代社會主義意識是科學的產物,是從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個別人物的頭腦中產生出來的,是從外面灌輸到無產階級的階級斗爭中去的,而不是從這個斗爭中自發產生出來的。④參見《列寧全集》第6卷,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37頁。列寧則發展了考茨基的這一觀點,反對對工人運動自發性的崇拜:“工人本來也不可能有社會民主主義的意識。這種意識只能從外面灌輸進去,各國的歷史都證明:工人階級單靠自己本身的力量,只能形成工聯主義的意識,……而社會主義學說則是從有產階級的有教養的人即知識分子創造的哲學理論、歷史理論和經濟理論中發展起來的。”[2]29
柯爾施強調馬克思主義與哲學的關系、黑格爾和馬克思的辯證法,提出理論和實踐辯證統一的原則、社會發展和社會革命整體觀是馬克思主義一以貫之的核心特征,闡明馬克思主義理論整體觀,主要針對第二國際把馬克思主義實證化、庸俗化、碎片化而喪失了革命性。他認為,第二國際馬克思主義對哲學問題的輕視,是馬克思主義的社會主義運動喪失其實踐和革命特征的部分表現,而辯證唯物主義原則在其中的衰敗是這種喪失的一般表現。
柯爾施批判第二國際理論家沒有正確看待馬克思主義與哲學的關系。“他們的馬克思主義從其本性上來講與哲學沒有任何關系,并認為他們說的是很重要的有利于馬克思主義的東西。”[1]4“馬克思主義與哲學”即馬克思同黑格爾、馬克思主義同德國古典哲學的關系。柯爾施要求以辯證唯物主義的原則對待馬克思主義與哲學的關系。對馬克思、恩格斯來說,哲學等于資產階級哲學,其理論目的不是創造一個新的形而上學體系,他們也說過“廢除哲學”;馬克思主義實質是科學社會主義,它不是哲學,它是無產階級獨立革命運動的一般理論表現。但無產階級作為德國古典哲學的繼承人,其革命理論從形式上產生于德國唯心主義哲學中;馬克思早期處于哲學籠罩之下,晚期政治經濟學批判滲透著哲學精神和方法,無此不可能有科學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和科學社會主義;從整體來看,無法否認馬克思主義有其哲學內容——辯證唯物主義。而第二國際理論家“對馬克思主義越來越采取一種反哲學的、科學實證主義的觀點”。[1]71柯爾施想要表達的是,在馬克思主義中哲學不具有獨立形式,但理論和實踐辯證統一的原則、社會發展和革命整體觀是一以貫之的,馬克思主義之“科學”在于其超越資產階級的階級立場和理論瓶頸,也在于它的各知識分支及其另一種結合(而非總和)在馬克思、恩格斯晚期獲得更大的科學精確性。
柯爾施指認第二國際失誤的理論根源在于缺乏辯證法而陷入抽象唯物主義,從而使意識與現實、理論與實踐二元分割,社會發展和革命整體觀破碎。徹底的辯證法即徹底的唯物主義,徹底的唯物主義即徹底的辯證法。“馬克思和恩格斯都反對那種把關于給予的現實的思想、觀察、感知和理解與這個現實對立起來,好像前者自身也是直接被給予的獨立本質的非辯證法的方法。”[1]50康德已否定了直接被給予的現實,庸俗馬克思主義把唯物主義降低到康德前的水平。抽象唯物主義實質是隱性的唯心主義,與近代唯心論同屬于資產階級形而上學,二者殊途同歸。抽象唯物主義也是現代無產階級的大敵,它必然導致對資產階級常識、資本主義現實的認同。“馬克思和恩格斯的方法不是抽象的唯物主義的方法,而是辯證的唯物主義的方法。”[1]50對于馬克思主義來說,任何意識都沒有獨立于自然的和社會歷史的世界的權利。“如果它們也是作為世界的一個‘觀念的’組成部分的話,那么它們就作為世界的真實的和客觀的組成部分而存在于這個世界之中。”[1]51庸俗馬克思主義者在對待精神現象的理論和實踐的態度中持有非辯證的概念。對于資產階級的任何現實,包括任何意識形式,“理論上的批判和實踐上的推翻”都不可或缺,“這不是在任何抽象的意義上說的,而是具體地和現實地改變資產階級社會的具體和現實的世界”,這是辯證唯物主義原則的最精確表述。[1]52-53
柯爾施駁斥第二國際理論家迷惑于馬克思、恩格斯個別說辭,把“廢除哲學”解釋為用非辯證的實證科學體系取代哲學,不理解科學社會主義與資產階級純粹科學之間的巨大差別。“盡管在理論上和方法論上全都承認歷史唯物主義,但事實上他們把社會革命的理論割裂成了碎片。在理論上以辯證的方式,在實踐上以革命的方式理解的唯物史觀,與那些孤立的、自發的各個知識分支,與作為脫離革命實踐的科學上的目標的純理論考察,都是不相容的。然而,后來的馬克思主義者卻越來越認為科學社會主義是一些純粹的科學觀察,與政治的或其他階級斗爭實踐沒有任何直接的聯系。”[1]26第二國際理論家沒有超出資產階級的視野,他們對資產階級社會的純粹理論批判也能發展為改良主義,喪失了馬克思主義的革命靈魂。“這個時期的所謂正統的馬克思主義(現在是純粹庸俗的馬克思主義)在很大程度上表現為理論家由于傳統的重壓而企圖以純粹的理論形態來保持構成馬克思主義的最早形態的社會革命理論。”[1]29它企圖拒絕新的改良主義,但抽走馬克思主義的哲學精神而僅僅強調其科學、客觀的一面,必然導致對資產階級社會秩序的默認而墮入改良主義。
柯爾施認為第二國際忽視馬克思主義與哲學、馬克思主義與意識形態之間的關系與對革命與國家、意識形態的關系的輕視相聯。“第二國際的馬克思主義者對哲學的忽視也與‘他們一般很少注意革命問題’這一事實有關”[1]19。“盡管他們正統地迷信馬克思主義理論的抽象字句,他們也不能保持它的原初的革命性”[1]29,革命問題退卻到了遙遠的和模糊的未來。在政治問題上,20世紀初由于資本主義和階級斗爭條件的變化,馬克思主義理論進入危機階段的跡象日增,這最清楚、深刻地表現在社會革命對國家的態度問題上,第二國際卻無力處理革命與國家之間的關系等重大問題。在意識形態問題上,庸俗馬克思主義認為所有哲學觀念和思辨是不真實的幻想,“一旦資本主義被推翻,這些幻想的殘余也即刻隨著消失”[1]34,這是非常膚淺的。經濟的意識形式和意識形態乃是具體的現實而非空洞的幻想,“這些形式必須連同經濟的、法律的和政治的結構一起并同時像這些東西一樣在理論上被批判,在實踐中被消滅”[1]53。
柯爾施指責考茨基為第二國際庸俗馬克思主義的最大代表。“關于正統的馬克思主義者對馬克思主義真正的歷史發展懷有的偏見,考茨基是最明顯的例子。”[1]63因為在考茨基看來,不僅第二國際不同的馬克思主義傾向,而且馬克思、恩格斯晚期對馬克思主義的擴展,都是把它從一種無產階級革命理論變為一種對革命時期和非革命時期都有效的理論。其《唯物主義歷史觀》最為典型,排除了馬克思主義理論和革命實踐的任何基本聯系。在19世紀70、80年代的政治反動時期、90年代的政治“民主”時期,關于“作為一個整體的馬克思主義體系”的正式聲明淪為一種理論辯護和形而上學安慰;在此意義上,考茨基的“正統馬克思主義”不過是伯恩斯坦修正主義的理論翻版和對稱物。柯爾施批評考茨基以聯合政府的形式取代作為從資本主義社會向共產主義社會的過渡時期的無產階級專政,曲解了自己所謂的無產階級意識形態專政。“他既曲解了我的觀點,又對俄國的主要狀況有某種幻想。”[1]90
柯爾施也反思了列寧及其后繼者在重建口號下把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固化的傾向。柯爾施有一個“列寧主義”階段:肯定列寧的革命策略、對辯證法的繼承、恢復了馬克思主義的革命性。其一,列寧繼承了辯證法,在馬克思主義危機和革命新時期有意識地重建了理論和實踐的內在聯系,恢復了馬克思主義的革命性。其二,列寧發展了馬克思主義國家觀,闡發了革命與國家、無產階級專政等重大問題。其三,列寧重建馬克思主義的努力使工人運動和馬克思主義理論有了一個明確的革命形式。柯爾施也批評列寧常常因策略需要而偏于某種立場,受哲學唯物主義的負累,雖然強調理論和實踐的某種統一,但存在著理論和實踐上的沖突。“俄國的馬克思主義——可能比德國的馬克思主義更‘正統’——究其全部歷史,具有一種甚至更意識形態的特征;它同它作為意識形態所從屬的那個具體的歷史運動,可能會發生甚至更大的沖突。”[1]88
柯爾施批評列寧哲學立場的策略性,沒有抓住當時歐洲思想斗爭的實質,不正確地突出了哲學唯物主義立場。柯爾施認為,列寧的唯物主義哲學有明顯的矛盾,他并不根據哲學問題的理論內容來判斷,出于實踐和政治上的策略而把這種哲學說成是有利于革命的無產階級的唯一哲學。這一立場是經過偽裝的特定立場,犯了類似于馬克思批判過的德國實踐派的錯誤。列寧論證當時的思想氣候使在研究辯證唯物主義時必須強調唯物主義以反對資產階級哲學的唯心傾向,而非強調辯證法以反對資產階級科學的庸俗的、前辯證法的乃至非辯證的和反辯證的唯物主義方面。問題在于,“當代資產階級哲學、自然科學和人文科學的占統治地位的基本傾向與六七十年代前是一樣的。這種傾向不是由唯心主義世界觀造成的,而是由帶有自然科學色彩的唯物主義世界觀造成的。”[1]80柯爾施反駁道:“當列寧繼續聲稱早期資產階級唯物主義已經變成了唯心主義和不可知論的時候,他求助于恩格斯在1892年為《社會主義從空想到科學的發展》英文版所寫的導言。”[1]80而恩格斯此處是為捍衛歷史唯物主義而批判抽象唯物主義。列寧的看法有其社會、經濟環境和物質基礎,有其在短期內必須完成的特定實踐和理論的政治任務,因此,列寧的理論不能適應此時國際階級斗爭的需要,其唯物主義哲學不能成為此時需要的無產階級哲學。
柯爾施批評列寧對唯物辯證法的不正確解讀及其直觀反映論。其一,列寧把馬克思和恩格斯的哲學革命僅僅看作用唯物主義世界觀取代植根于黑格爾辯證法的唯心主義世界觀。柯爾施認為,這一評價僅僅涉及術語變化,即用“絕對物質”取代“絕對精神”,把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的爭論又拖回到德國唯心主義已經超越了的階段。其二,列寧的直觀反映論既破壞了意識和存在的辯證關系,又因此破壞了理論和實踐的辯證關系。“列寧和他的追隨者片面地把辯證法變成了客體、自然和歷史,他們把認識僅僅描繪成主觀意識對這種客觀存在的被動的鏡子式的反映。”[1]82列寧等人把歷史存在整體與意識形式之間的關系問題,變成認識主體與客體之間的關系這樣更狹窄的認識論問題。由此,“他們對革命運動內部理論和實踐的一般關系和特殊關系的論述完全拋棄了馬克思的辯證唯物主義,退回到發現真理的純理論與把這些吃力發現的真理運用于現實的純實踐的完全抽象的對立。”[1]83其三,在辯證法中方法和內容不可分割,列寧的從辯證法到唯物主義的著重點轉移還使辯證唯物主義方法同運用這一方法的哲學、科學對立,無法促進科學發展。恩格斯反對任何凌駕于科學之上的“哲學”,而把它歸結為在其他科學之中的一門經驗科學,現代唯物主義應用于科學在本質上是辯證的,進而要求唯物辯證法同科學發展保持一致。而列寧在理論家、自然科學家中看到的是“哲學上的背叛”,他的唯物主義哲學成了評判一切科學發現的權威,其統治覆蓋了全部科學和文化領域。
柯爾施批評列寧主義教條和為此展開的派別斗爭。恩格斯指出,馬克思的理論是發展著的理論,它提供的只是方法,反對把它當作教條,“馬克思曾經說過:‘我只知道我自己不是馬克思主義者。’”[3]446在他們看來,“共產主義對我們來說不是應當確立的狀況,不是現實應當與之相適應的理想。”[4]40柯爾施說,馬克思主義“不是一種能夠神話般地預見將來一個長時期里工人運動的未來發展的理論”[1]67。他批評俄國黨的領導人為了列寧主義的遺產而斗爭,以列寧主義為旗號在共產國際中展開意識形態的“布爾什維克化”運動,這一意識形態的“中心環節是一種宣稱恢復了真正未竄改的馬克思哲學的完全哲學的意識形態”,“它企圖反對工人運動內部一切其他的哲學派別”[1]72。由此,在共產國際內部形成列寧主義和西方共產主義的爭論,列寧的哲學唯物主義解釋被宣布為“圣經”,以康德先驗主義和黑格爾唯心辯證法為實質的西方共產主義被指為唯心主義地背離“圣經”。柯爾施說,“它的確構成了新的正統理論,所謂‘馬克思列寧主義’的基礎。新的俄國‘馬克思列寧主義’的職業闡述者那時通過不斷重復他們早已背下來的‘唯物主義’字母表的ABC來回答這種假定的‘唯心主義的’攻擊。”[1]75
柯爾施對俄國的“無產階級專政”與精神專制提出嚴厲批評。柯爾施在批評列寧的同時也為之作了辯解:列寧出于實踐和政治上的策略需要,其哲學論戰本身是次要的,他并未把自己的唯物主義哲學基礎公式化、ABC化。但列寧的追隨者在“馬克思列寧主義”口號下把“唯物主義哲學”的統治推向極端,導致某種“意識形態專政”。柯爾施認為自己在《馬克思主義和哲學》中抽象闡述的無產階級意識形態專政遭到誤解,這一專政所追求的革命斗爭不同于俄國以“無產階級專政”名義建立起精神壓迫體系,其根本目的是要消除意識形態自身的物質的和觀念的原因,使意識形態的存在既無必要又無可能。無產階級專政的具體規定是:“首先,它是一種無產階級的專政,而不是凌駕于無產階級之上的專政。其次,它是一種階級專政,而不是一個黨或黨的領袖的專政。第三,最重要的是,作為一種革命的專政,它不過是通過鎮壓階級和抑制階級矛盾來為‘國家消亡’、因而為結束所有意識形態束縛創造先決條件的社會變革過程的一個環節。”[1]91這一專政為工人階級與每個工人創造思想自由的條件,從而與對其的各種虛假模仿相區別。“隨著這個專政一起,對‘意識形態專政’的需求與共產主義方法和世界觀本質上批判的和革命的性質之間明顯的矛盾將會消失。社會主義,無論從其目的還是從其手段上說,都是一場實現自由的斗爭。”[1]91
柯爾施發掘了馬克思與黑格爾的理論關系,強調辯證法,要求恢復理論與實踐辯證統一的原則、社會發展和革命整體觀,恢復馬克思主義的哲學精神、革命性、整體性,想在新的歷史時代重建馬克思和恩格斯早期的那種理論和實踐的直接關系,對于我們認識第二國際的理論貢獻和缺陷,反思俄國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得失深有啟發。
在柯爾施的邏輯中,時代和工人運動變化相應地引起馬克思主義的發展變化,引起第二國際馬克思主義理論和工人運動裂隙擴大,俄國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和實踐沖突加劇。站在新的歷史關口,他肯定馬克思晚期政治經濟學批判和社會主義走向科學,反對第二國際把馬克思主義實證化、庸俗化、碎片化的傾向,指出問題在于辯證法的遺失,對馬克思主義與哲學、理論與實踐關系的割裂;認為把馬克思主義庸俗化在俄國馬克思主義那里也是明顯的,列寧在很大程度上恢復了辯證法和馬克思主義的革命性,但在列寧那里也存在著明顯的理論和實踐上的沖突,列寧后繼者則使這種沖突加劇了。柯爾施承認這種馬克思主義的歷史性,對它的否定實質在于呼吁革命的主觀前提,強調階級意識、馬克思主義理論作為革命整體之部分來改造現實、推動實踐。但柯爾施偏于歐洲一隅,忽視第二國際和俄國馬克思主義的歷史性貢獻和世界意義。第二國際是社會主義運動史、馬克思主義發展史鏈條中最為關鍵的一環,它在資本主義和無產階級革命新時期發展、推廣馬克思主義的貢獻不容抹殺;第二國際開啟了對東方革命道路的探索,共產國際和俄國馬克思主義事實上接續并壯大了這一事業。柯爾施指責第二國際馬克思主義理論和工人運動裂隙的擴大、俄國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和實踐沖突的擴大,要求彌合裂隙和沖突。辦法一是“恢復”原初馬克思主義之精神,二是“實踐的社會主義”路徑——以工業社會化為基礎的經濟體制和政治上的委員會制度,但不足以解決西方革命問題,遑論解決東方和其他落后地區革命問題。而考茨基和列寧等人在新時期發展起來的革命理論擴大了馬克思主義的傳播,為革命輸入了新的動力因素,開辟了革命新版圖,具有世界歷史意義。
就柯爾施對列寧的批評,首先要看到柯爾施有一個“列寧主義”階段和對列寧的肯定及發展。與列寧等不謀而合的是,柯爾施也從批判第二國際的實證化和機械論傾向開始,強調無產階級革命的主觀前提,要求把革命看做包括意識形態斗爭在內的整體運動,反對單純的經濟斗爭或政治斗爭。同時要看到柯爾施對列寧的批評也不是完全無的放矢,把列寧思想發展前后同質化既是非法的又是危險的。論者指出,說列寧很早就完全掌握了辯證法是一種形而上學文飾,列寧有一個依附于第二國際理論家的他性鏡像階段,即哲學唯物主義階段,直到在“伯爾尼筆記”中通過對黑格爾《邏輯學》的研究,列寧才真正“理解和掌握了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實踐辯證法的革命本質”。[5]3-8柯爾施對列寧的批評是失之于偏頗的。他無從得知列寧在“伯爾尼筆記”中的思想進展,他看到的是列寧的哲學唯物主義階段及論戰。列寧對唯物主義哲學的強調和論戰基于特定的思想氣候和理論、實踐目的,他最終深刻理解了馬克思的辯證法,他又是一位辯證法的實踐家。列寧是以打破考茨基所代表的早期正統教條的原創馬克思主義理論家的形象凸顯的,他突破了第二國際馬克思主義實證化和機械論化教條,恢復了“歷史辯證法的主體向度”,復活了革命的活力,造成了東方和其他落后地區社會“大地震”。列寧在實踐中以民主集中制的政黨形式解決了在不發達資本主義、前資本主義社會中的階級意識不足和喚醒這種意識的矛盾,卻被批評為把馬克思主義作為外在教條灌輸給工人等群眾,造成理論與實踐之沖突、革命家與群眾之分隔;柯爾施面對資本主義發展新時期階級意識淡化和喚醒這種意識的矛盾,未能發現提升革命主觀條件的好辦法。
柯爾施與考茨基、列寧等人的爭論,始終纏繞著一個爭論不休的根本性問題——是認可社會發展和工人運動的自發性,強調民主,還是通過強有力的革命組織提升革命主觀條件、掌握群眾,強調集中。從哲學上講,此關涉在論者所謂的“歷史辯證法的主體向度和客體向度”中進行抉擇的問題。任何革命絕非理論和理論應用的二元對立,而是理論和行動、主觀和客觀的重重相涉。馬克思的社會革命之本義即社會整體的整體革命。所以,柯爾施把意識視為現實的一部分,把理論視為革命整體的一部分,是有其道理的。關鍵在于如何解釋馬克思主義——以舊唯物主義思維方式來闡釋,還是以新唯物主義思維方式來闡釋;以主客二分的近代哲學思維方式來理解,還是以超越主客二分的現代哲學思維方式來理解。
[1]卡爾·柯爾施.馬克思主義和哲學[M].王南湜,榮新海,譯.重慶:重慶出版社,1989.
[2]列寧全集:第6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6.
[3]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7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1.
[4]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60.
[5]張一兵.回到列寧——關于“哲學筆記”的一種后文本學解讀[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8.
On Korsch’s Criticism of Orthodox Marxism
DONG Gang-biao
(School of Philosophy and Public Administration,Henan University,Kaifeng 475001; School ofMarxism,Changshu Institute of Technology,Changshu 215500,China)
Karl Korsch put forward the problem of“Marxism and philosophy”in his Marxism and Philosophy.According to the principle of theory and practice dialectically united,Korsch mainly criticized Second International Marxism represented by Kautsky.And he reflected on Russian Marxism represented by Lenin.Then he analyzed the consistency between the above old and new factions of Orthodox Marxism.In his criticism,Korsch elucidated theoretical relationship of Marx and Hegel.He called restoration of dialectics,the principle of theory and practice dialectically united,and the whole concept of social development and revolution.He also asked for the philosophical spirit and revolutionary and integral nature of Marxism.Deeply inspired by Korsch’s criticism,we can be acquainted with the theoretical contributions and defect of Second International,and reflect the theoretical gains and losses of Russian Marxism.
Karl Korsch;Orthodox Marxism;Second InternationalMarxism;Russian Marxism;theory;practice
B08
A
1008-2794(2011)07-0001-06
(責任編輯:徐震)
2011-06-27
江蘇省教育廳2008年度高校哲學社會科學資助項目“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與原典之邏輯關系研究”(08SJB7100001);江蘇省社科基金項目“第二國際意識形態理論及其歷史效應(07ZXB007)
董崗彪(1973—),男,山東濟寧人,常熟理工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副教授,河南大學哲學與公共管理學院博士生,主要研究方向為唯物史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