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振華
(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北京100875)
官場文化生態的描摹與反芻①
——肖仁福小說論略
梁振華
(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北京100875)
作為一名執著于書寫官場生態的作家,肖仁福從剖析官場深層文化結構著筆,聚焦人性深處奴役與反奴役、人性與反人性的糾纏,對官場中人的希望與絕望、高潔與卑劣進行了逼真的描摹和深刻的揭示。與此同時,肖仁福小說通過對官場的權力崇拜意識、圈子意識以及權力異化現象的審視和反思,敏銳地體察到了中國社會發展的精神脈象,呈現出官場文化生態的某種制度性缺失及其實現現代化轉型的艱難與可能。
肖仁福小說;官場文化;官本位;現代化轉型
Abstract:As a writer sticking to officialdom ecology,Xiao Renfu has focused on entanglements between slavery and anti-slavery in deep humanity,humanity and anti-humanity,and then vividly portrayed and profoundly revealed hope and desperation,nobleness and beggary of those in officialdom from the point of analyzing the fundamental officialdom cultural structure.Meanwhile,he has acutely observed the spiritual trend of Chinese social development in the novels,presented institutional deficiency of officialdom cultural ecology as well as the difficulty and possibility of modernization transformation by examining and reflecting sense of power worship,group consciousness and phenomenon of power dissimilation.
Key words:novels of Xiao Renfu;officialdom culture;official-centered;modernization transformation
在當今諸多官場小說作家中,肖仁福是十分獨特的一位。肖仁福的小說“很多是對當前地域文化、官場文化和知識分子精神生態的一種冷峻逼視,是現實合理性作用下產生的荒誕事件的真實反映。它們的書寫對象盡管各異,卻在深層中直接追問民間文化、官場文化與精英文化的時代處境與精神命運,是對社會發展與時代變遷之于民族精神影響的本質探詢。”[1]與此同時,長期官場生活的歷練和對人性的敏感及長期思考使然,肖仁福在小說中對官場的權力崇拜意識、圈子意識和非主體性思維,以及權力的異化與不合理進行了較為系統地審視,對黨政官員的權力賦予和運作、監督機制的缺陷表現出了深入的思考,為人們還原官場生態、審視官員的內心世界提供了有力支撐。
憑借《官運》《位置》《意圖》《心腹》《待遇》《仕途》等官場題材長篇巨制,肖仁福成為了新世紀中國官場文學的重鎮。與張平、陸天明、周梅森等所謂反腐小說作家不同的是,肖仁福的作品并未“立意”反腐,也不主題先行,更不塑造高大全式的反腐英雄;而是立足于當代官員們的生存現狀,通過日常生活中的細節揭示權力和金錢導致的人性異化,并以嫻熟的筆調將官場規則對人們價值觀念的毒害進行細膩入微的描摹,深入思考官場腐敗屢禁不絕這一奇怪現象的深層原因,借以引起社會對造成這一問題的現實因素、文化傳統和體制缺陷加以重視。
在肖仁福的小說中,《空轉》和《裸體工資》特別值得關注。細讀《空轉》與《裸體工資》,不僅可以發現兩部作品的主人公的名字都叫何鐵夫,暗示著作者對這一人物形象的特別著力,同時聯系起作家自身在財政部門多年的工作經歷,可以發現這個人物身上凝結著作家的獨特體驗。作家的創作雖然不能等同于自身的經歷,但是個人生活閱歷和個人經驗的構成卻對作家的創作起著某種潛在的規約作用。在這兩篇小說中,作家注重從人物內心深處與外在環境同時開掘,通過何鐵夫的行為進而深入到人物的思想、價值觀念的深層,使人物塑造得有血有肉。因此,我們有理由相信在何鐵夫身上寄托著作家自身的許多經歷與未實現的潛意識。在《官運》《心腹》等不少小說中,肖仁福都為我們塑造了官場中的異化者、嗜權者等形象,也并不諱言某些他寄托“好官主義”理想的人物(如《位置》中的高志強、畢云天等)身上的缺陷。但在《空轉》和《裸體工資》里通過兩個清明廉潔官員在官場的經歷,我們可以看出作家的某種追求。在這兩篇有著某種自傳色彩的小說中,我們既看到了何鐵夫身上的缺點,例如他一方面攻于心計,另一方面卻又十分向往中國古代知識分子的理想情操;更不難發現他是官場中廉明自律的好典型。面對錢如山的賄賂和金石開以賣字名義送來的支票,何鐵夫都不為所動。這讓“何鐵夫心上的感覺就忽然好了許多,覺得自己一下子崇高了起來。他也知道,這是一件十分廉價的崇高感,但至少自己沒有被錢如山拉下水,在錢如山面前多少也算得一個小小的勝利吧”。由此我們可以看出,即便是肖仁福所認同的人物形象,他也不藏拙、不遮丑,而是秉持忠于生活的原則,刻畫出人物的本來面目。而在這種審丑與審美兼顧的創作中,他也得以反思人物和自己可能具有的某種等級觀念、官本位思想、青天意識,在與人物的共榮同恥中演繹著作品的思想力量。
在對官場中的權術、虛偽、污濁進行聚焦時,肖仁福并不諱言自己的態度和立場,有時將全知全能的敘事者明顯地體現出來,直接表達對于事件和人物的看法;但更多的時候,他的作品十分理性,在看似恬淡的敘述中融入反諷手法,從而瓦解官場人士的莊嚴外表,在不動聲色的敘述中產生出強烈的諷刺效果,讓讀者在莊嚴與荒誕、嚴肅與調侃、冷靜與批判之中進行著自己的判斷。反諷是文學創作中十分常用的手法,它通過同時陳述實際內涵與表面意義的矛盾的方式,來排斥和消解表面意義,在看似對立的話語之中把握住真正的內涵。肖仁福的官場小說習慣在一些貪污腐化的官員身上運用反諷手法,從而解構了因權力而產生的莊嚴感和神圣性,使之還原為官場生活的一個丑態,一個細節,揭示出官員庸碌、世俗的官場原生態。在《意圖》中,肖仁福一方面采用全知全能的敘事對官場生態進行深入審視,將社會轉型時期的機遇與躁動、官場的挑戰與誘惑、百姓的喜怒和痛楚等進行了宏觀的描繪,力圖為我們生活的時代臨摹一幅“心理地圖”;另一方面,作家在創作實踐中又不斷地調整小說的視角,通過“他者”的登場和第一人稱的冒出,將一些現象和心理進行了凸顯。這種將議論夾入小說的方法得失暫且不論,有一點是毋需質疑的,讀到虛偽而腐敗的魏德正及下屬在幼兒園作秀時,不少讀者想必已經義憤填膺,心中的怒火無處發泄。這時一段雜文筆法頗濃的議論的出現,對這種看似嚴肅實則滑稽可笑的行徑進行了調侃、諷刺,確實令人直呼痛快。同時,肖仁福也常常將含義對比鮮明、落差巨大的情節、場面或者性格志趣相反之人安排在一起出場,將美與丑、高尚與卑污交織在一起,同時加以表現,讓那丑陋的面孔和骯臟的行為在讀者的目光中被剎那定格,從而產生令人意想不到的意義和藝術魅力。
肖仁福的官場小說讀來時常讓人覺得酣暢淋漓,之所以如此,這與作家所秉持的冷峻審視、理性批判的立場息息相關。以現代社會的人道主義、民主精神和啟蒙意識來看待官場,自然不難發現官場生態中司空見慣的卑微、奴役、腐敗與異化。正是長期的基層官場生活的體驗和豐富的人生經歷,使他對日常生活和官場生活中潛藏的精神奴役、非科學思維和官本位思想保持著高度的警覺。
在肖仁福的實際創作中,我們經常會對他筆下的一些人物感到不滿或者不適。例如《官員》中的高志強,既是作為作者所認可的“好官主義”的代表,但在他身上也同時存在著貪色,接受賄賂,為打擊競爭對手不擇手段等諸多問題,不禁讓人對這種“好官”的合理性與合法性產生拂之不去的疑問。但肖仁福依然堅持從自己多年感受到的經驗去描寫官場,對那些與讀者慣常接受的完美現代人物不一致的思維方式和價值觀念并不進行抹煞,而是予以直接逼視,讓人在靈魂的驚悸中產生一種認識的突進。在對肖仁福作品的集中閱讀中,我們對自己生活中的或生活背后的丑惡、殘酷、麻木有著更清醒的認識。作者有時以近似雜文的筆法創作小說,主觀感情無比強烈。有時又似乎完全剝離了主觀情感,將主體的感情盡可能地進行了遏抑,努力在一種波瀾不驚的狀態中講述官場的爾虞我詐甚至是血腥與丑陋。這樣的創作風格,總是讓人從一開始便表現出某種情感的抵觸:真實的官場是否因此被抽象提純,衍生為作家天馬行空的再創作?甚至,人們有理由懷疑,作家的人文情懷是否被驅除,而缺少了直面生活的熱情?如果讀者留意過肖仁福官場小說主人公的遭遇,便會更加愕然地發現,幾乎所有本質剛正的官場中人最后都不免命運的坎坷,或是無法躋身理想職位,或是在復雜的官場紛爭中敗落下來。作家面對官場生活的態度,似乎就像《意圖》中所描繪的,“悲哀不起來的悲哀,是不是世上最大的悲哀呢?”
摩羅曾在一篇論述劉震云小說的文章中,寫到過一個作家是否成其為大家的理由:“每個大作家都是一位先知,是民族精神奧秘的揭示者,是重大精神悲劇和精神出路的啟示者。我們之所以把魯迅看作本世紀中國唯一的大作家,決不是因為他的小說比別人的更漂亮,而是因為他以終身的寫作,成為了我們所云的先知、揭示者和啟示者。”[2]從這里我們可以看出,摩羅所認同的大作家主要依據的是這個作家的作品是否與人類的精神生活產生了密切的關聯,他的作品在多大程度上能夠代表人類精神的穿透力,能否提供一些同時代人所未發掘的精神的陷阱并指引人們前行。從這個意義上說,任何一個大作家、優秀的作家都必須有直面人類生存處境的勇氣和發現群體精神困境的自覺與智慧,只有這樣的作家才能成為時代生活的見證,為后來者們保留這一時期人類生活的精神化石。魯迅先生這樣認為:“凡是人的靈魂的偉大的審問者,同時也一定是偉大的犯人。審問者在堂上舉劾著他的惡,犯人在階下陳述他自己的善;審問者在靈魂中揭發污穢,犯人在所揭發的污穢中闡明那埋藏的光耀。這樣,就顯示出靈魂的深。在甚深的靈魂中,無所謂‘殘酷’,更無所謂慈悲;但將這靈魂顯示于人的,是‘在高的意義上的寫實主義者’”。[3]這種文學對精神困境的觀照,首先意味著對自我精神處境和局限的冷峻逼視,不讓靈魂中的瑕疵僥幸逃脫自我的審視與拷問,惟其如此才能擺脫舊的文化基因而鍛造健康、自然、人道、民主的新型人格。
肖仁福作為一位主要寫鄉土和官場的小說家,這并不意味著他缺乏對社會生活的體認和人們精神困境的發現。肖仁福認為:“如果年齡不夠,入世太淺,思考得又少,對世故人情和世道人心是不會有獨到的認識的。沒法想象,一個小說家歷練不夠,沒有自己的獨立思考,書又讀得少,能寫出什么像樣的作品。”[4]肖仁福正是以自己的歷練為創作原點,執著地表達著自己對當下中國現實和人民生活的感受。在官場寫作越來越陷入商業化、政治化的氛圍中,他堅持傳達自己長期以來感受到的官場精神和日常生態,并以中長篇小說的方式集中展現了官場乃至社會生活、世道人心的窘迫處境。肖仁福的官場小說,在描寫事件的同時,更是對人們精神生活和思想細節的敏銳發現。官場文化對人性的扼殺和改造,以及人在失去精神根基之后的思想漂泊、靈魂闕如,在肖仁福的小說中得到了集中地再現。肖仁福曾以《八奶奶》《一票否決》等作品審視了中國的鄉村與官場的曖昧關系,后來又憑借《意圖》《位置》《官運》等作品反思了知識分子與官場、都市與官場的關聯。也就是在肖仁福對鄉村與城市、知識分子與官場等多重關系的梳理中,他敏銳地捕捉到了我們這個時代的諸多精神面貌和時尚風格,這值得我們重視。
在漫長的封建王朝中,國人承載了數千年的壓迫和苦難,而又為三綱五常、忠孝禮儀的倫理觀所統攝,爭先成為忠義碑烈女牌的候選者。反思歷史,越發顯出奴性在中國的久遠與普遍。在肖仁福的幾乎所有官場小說中,我們都能見出奴性思想在國人身上的殘留和集體無意識的認同,為此他在作品中對此進行了鍥而不舍的描繪。魯迅在《燈下漫筆》中總結說,中國幾千年的封建社會只有兩個時代,一個是想做奴隸而不得的時代,一個是暫時做穩了奴隸的時代。魯迅先生曾這樣形容奴隸們身上所殘存的奴性——“我覺得革命以前,我是做奴隸;革命以后不多久,就受了奴隸的騙,變成他們的奴隸了”。[5]《八奶奶》講述的是住在八角街的八奶奶,因為偶然的機會為一位從這里經過的大首長親手熏制了臘肉而備感榮耀。后來八奶奶氣數將盡之時,卻始終咽不下最后一口氣。最后由曾經陪同大首長來過奶奶處的“縣上人”出了個主意,讓人搬來了深紅的竹梯,說大首長又要請她去烹制臘肉,結果老太太竟欲再次爬向梯子去取臘肉,身子終于一軟,咽下了最后一口氣。如果說魯迅在五四時期的小說寫到了國民的麻木與愚鈍、可憐與可笑,那么肖仁福的這篇小說則是對國民性之所以延續的社會基礎、文化心理入木三分的刻畫。當大首長來到面前,小說這些描寫八奶奶的神情:“八奶奶當然知道來者非同一般,一絲莫名的崇高感悄然升起于心頭,連駝著的背脊都似乎挺直了許多”。從此,八奶奶請大首長吃臘肉的事情,便成了八角街人們的談論話題,她也因此獲得了尊重。肖仁福將八奶奶潛意識中的奴性意識進行了深刻的揭露。尤其令人揪心的是,八奶奶雖然去世了,但是這種奴性意識卻在習焉不察的日常生活中悄然蔓延。
人處于一定的時代、環境與階段,自身會分裂出對立面,成為外在的異己力量。原本作為人類實踐活動的產品的物質財富、精神產物、社會體制等,反而成為主宰、約束人力量,人成了自己行動和行動產物的奴隸,這便是所謂異化。肖仁福對官場中人性的異化有著切身的觀察,用自己的筆墨將那些靈魂變態的行尸走肉進行了描寫。《位置》中的馬如龍是當代官場小說中刻畫得非常成功的一個形象。他原本是預算處處長,因為酒桌上突然發生了腦溢血,被迫住進了醫院。住院后的馬如龍依然對預算處的人事變動極度敏感。當沈天涯來醫院看望時,馬如龍就急切地詢問處長的工作由誰主持。當沈天涯沒聽懂他的問題時,“馬如龍就急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粗了,手在空中揮舞起來”,表達著自己對人事問題的關注。聽到沈天涯善意的謊言后,他那茫然的雙眼立即充滿了瑩瑩的光輝。后來馬如龍不太放心,堅持要自己去單位看看,結果一進去就出現身體不適。他“指著自己過去那個位置,說他的桌子都搬到了老張那邊,說明他的預算處長確實已經被人取代,他再也回不到原來的位置上了。晚上回到醫院后,他就再也爬不起來了”。馬如龍的內心完全為權位、職務所異化,健康自然的人性與人情在這里被徹底扭曲了。
經濟的發展和物質的富饒,讓操縱公共權力的官員們有了更多攫取物質利益的機會,一些官員利欲熏心有恃無恐,依靠權力的尋租過著腐化的生活。在肖仁福的小說中,我們看到失去人民監督而無所顧忌的官員們的卑鄙、無恥與墮落。《意圖》中,卓小梅為了從檔案館復印一份文件,不得不忍痛招待馬科長他們流連于風月場所,并且為這些不法行為買單。當副園長蘇雪儀詢問為何招待費用比以前貴了,得到的答復居然是:“上面不是下發了提高農民收入的一號文件么?小姐們都是從農村來的,讓他們多提成,也算是我們響應上面號召,切實維護農民利益,提高農民收入”。《心腹》中的楊登科憑直覺知道董志良不過是將自己作為好使喚的奴才看待,并沒有真正的友情存在。但當董志良面臨對手挑戰,楊登科仍然愿意代替入獄,以挽救主子于危難之時,從而分一杯羹。同樣是這部小說中的猴子和她的女兒侯竹青,因為被強行征地損失慘重,還被人痛打一頓,侯竹青更被人強暴,最后被迫淪為青樓女子。肖仁福對官場中的種種文化劣根性和國民性有著清醒的認識,意識到了官場文化的奴役、腐化、冷漠、異化、物欲等種種精神病癥。透過作品表現出來的,是作家自己對這種官場文化的深惡痛絕,對國民性在這個時代命運的思考。
肖仁福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時代中最攝人心魄的精神細節,將它們用文學化的語言進行了精彩的描繪,其官場小說中的那種散發出來的腐爛氣息、頹廢意識和失落情懷,證實了作家對這個時代有著刻骨銘心的痛感與關懷。這種精神上的痛感固然來源于時代,但同時也植根于每一個個體心中,在反省和驅除這種文化根性的過程中,他選擇了承擔和毫無保留地呈現。
[1]梁振華,龍其林.民間立場下的時代精神省察[J].湖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1).
[2]摩 羅.恥辱者手記——一個民間思想者的生命體驗[M].呼和浩特:內蒙古教育出版社,1998:296-297.
[3]魯 迅.集外集·《窮人》小引[M]//魯迅全集:第7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106.
[4]聶 茂,肖仁福.民間立場的書寫理由[J].芙蓉,2007(3).
[5]魯 迅.華蓋集·忽然想到[M]//魯迅全集:第3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16.
責任編輯:黃聲波
Portray and Rumination of Officialdom Cultural Ecology——From Xiao Renfu’s Novels
LIANG Zhenhua
(School of Chinese and Literature,Beijing Normal University,Beijing 100875)
I207.67
A
1674-117X(2011)01-0010-04
2010-09-22
梁振華(1977-),男,湖南邵陽人,北京師范大學副教授,文學博士,碩士生導師,主要從事中國現當代文學與影視文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