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康
(河南理工大學,河南 焦作 454000)
歸國留學生作為民國時期大學管理、教學、科研的主干人物,他們提出的教育思想和進行的教育實踐活動,對于中國現代高等工程教育體系的創建和發展,產生了重要影響。中國第一所礦冶大學——私立焦作工學院 (以下簡稱焦工)發展的不同歷史階段和其時所取得的不俗成就,都與歸國留學生群體發揮的作用緊密相連。在焦工教師隊伍中,有一批教員“留學歐美,在彼邦有工程經驗,在海內有教書成績,強半能犧牲京滬平津優越之環境,與國立大學優厚之待遇,來此鄙壤,授此樸土,與其他教職員同人實皆重視友誼及本院之前途者也”[1]。來自海外的這些歸國人員構成了焦工(在本文中其起止時間包括西北工學院1938—1946年時期,下同)的歸國留學生優秀群體。作為思想先進、視野開闊、深刻了解中外大學差距的歸國留學生群體,他們在焦工的高等工程教育實踐中,逐漸形成了若干有重要價值的高等工程教育思想和理念,并取得了重要成就。學界對于留學生的歷史與影響研究頗多,但對于歸國留學生在高等工程教育方面作用的研究,仍然是一個薄弱環節。本文以焦工為個案,僅就該校歸國留學生群體對于現代中國高等工程教育的作用略述如下。
焦工歸國留學生群體從事高等工程教育活動的實踐活動主要集中在兩個時期:1931—1938年的焦工時期;1938—1946年的國立西北工學院時期。下面僅就其中對于現代高等工程教育的實踐與理論探索,述其犖犖大端:
首先,1931年焦工成立至1938年西遷前夕,歸國留學生群體根據當時國家工業建設的需要,針對中國近代工程教育較為落后的狀況,努力發展現代工程教育,在學校內部初步建立了學科較為齊全、有較強專業特點的工學教學、科研、管理體系。近代以降,中國的高等工程教育很大程度上是在應急功能的需求下匆忙展開的。為了救亡圖存,清末洋務運動期間,也舉辦過幾所帶有若干工科因素的學校,例如福州船政學堂、天津電報學堂、上海電報學堂等。但是,倘若嚴格地進行分析,筆者認為,他們并不是近代真正西方意義上的、建立在較為成熟的近代高等工程教育理念基礎上的、具有較為完整工科教育體系的“大學”,而是以傳授“技藝”為主、培養掌握初步操作技術的工匠為宗旨的“工藝培訓所”。此種情況在民國初期的北洋政府時期仍然存在。雖然國內也有幾所大學設立了工學院,但是,工科院校的專業結構從總體上仍然存在專業設置少 (例如中央大學工學院在1930年只有機械工程一個專業)、專業的行業性過強過細的弊端,未能形成完整的工科教育體系。因此,進入到南京國民政府相對平穩的經濟建設階段(1928—1937年),近代中國的這種工科教育方式是無法適應國家急需大批工業建設人才背景下對于高等工程教育的新要求的。對此,作為深諳其中道理的、有留學海外背景的焦工學人,在20世紀30年代為解決這一痼疾進行了初步的探索。他們指出:中國近代以來的大學教育理論有一種通病,“認定工為不入流的東西,工的地位江河日下,故工科學校未見有完整系統的建設,吾輩當前最急需者亦當為此也。”[2]90為實現工業化需要采取的重要舉措就是建立體系完整的工科專業。在這種符合現代高等工程教育發展客觀規律的教育思想指導下,焦工的歸國留學生群體為之進行了可貴的探索和實踐。1931年 (民國二十年)4月,曾留學美國的張仲魯第二次任焦工院長 (1931年4月—1933年7月),其間由他主持頒布了《私立焦作工學院組織大綱》。這個大綱共有18條,其中規定:“本學院以教授工程學術,養成建設人才,而應社會之需要為宗旨。”1933年,畢業于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的張清漣教授繼任院長 (1933年7月—1938年7月)。他在就職演說中,強調“本校擬向完整的工程科學之方向發展”,并在寫給美國密西根大學地質碩士畢業歸國、時任地質教授兼圖書館主任的張賡虞信函中指出:“本校既擁有省內別所大學不具備的較多公司基金來提供科研設備,亦擁有一支優秀的教員隊伍,我們理應把它辦成一所著名的工科學府。我們有責任這樣做。”[3]236張清漣本人在這方面也具有特殊的優勢,多年海外留學的經歷和見聞,使他對辦一所先進的、規范的工科學院充滿信心。在張仲魯、張清漣主校期間,他們與其他留學生出身的教師,廣泛籌募經費,擴充校舍和設備;學習美國大學模式,初步建立了本校的工程教育體系。學院原設采礦冶金、土木工程兩科,1936年將科改系,設采礦、冶金、路工、水利四系,通過此次較為徹底的改組,“四科并立;設備可以互相利用;教員可以專授所長,學生可以發展個性,蔚為國器,遠仿歐美之成規,近應社會之需要”[4]。不僅如此,這些學科都是當時世界著名大學開設的前沿學科,尤其工程類學科更是當時的新興學科,焦工能夠較早地著眼于當時世界高等工程教育和科技前沿發展趨勢,可見歸國留學生群體用心之良苦、眼界之開闊。在教育制度上,以他們曾經留學或者考察過的美國工科大學為藍本進行改革,師生所使用的教材,大部為美國大學的原版英文教材。在課程設置上,結合中國實際參考美國工科學校的課程設置,強調學以致用。為提高學術研究水平,歸國留學生群體自費創辦《焦作工學院院刊》、《焦作工學院周刊》等學術刊物,并設立“張仲魯先生工程論文獎金”,“以鼓勵在院正式學生研究工程學術,發表有條理之思想或有根據之調查為宗旨”[5]85,這些措施是當時國內工科院校一個少見的創舉,對于倡導理論聯系實際、研究工程學術有著極大的推動作用。幾位留學畢業歸國的知名教授還邀請著名地質學家翁文灝、煤礦和石油專家孫越崎等國內知名專家、教授到校講學,特別是1935年10月在本校召開的中國礦冶工程學會第五屆年會,在當時有著很大的影響。焦工的歸國留學生群體始終不渝地堅持工程教育“重質不重量,貴精不貴多”的育人原則,錄取新生時,不以事先規定的名額定標準,而是根據考生水準定名額,即以考生成績優劣確定錄取人數,而且數理化試卷均為英文出題英文答卷,錄取標準很高。《學則》則從學生入校后的日常生活到教學管理、從學習成績到升留級、從獎勵到懲罰等方面都有明確的規定,促使學生平時認真學習、一絲不茍。學校還通過進行頻度不同的考試、學期結束后張榜公布成績等一系列辦法,激勵學生競爭,鞭策落后。抗戰爆發前,焦工的結業淘汰率曾高達30%-40%,日常學期淘汰率也在10%左右。學校在對學生嚴格要求的同時,也制定了獎勵綜合素質較高的優秀學生的辦法,如各門課程平均分數在85分以上者可以免交學費。但要達到這一標準,學生必須得付出加倍的努力[6]68。
歸國留學生由于在美國留學多年,對于現代高等教育事業中師資的重要性有切身感受,故非常重視對師資的選聘和培養。張清漣始終把延聘教師作為至關重要的大事來抓,曾曰:“本校教員非博士不聘。”足見其心志之高。但由于實際情況的形格勢禁,不能完全做到此點。學校還注重留學生教師隊伍本身的年輕化和梯隊建設。特別可貴的是,他們對中外教師一視同仁,督之甚嚴,對于外籍教員亦能隨時隨地進行課堂抽查。當時學校對于教員學習、教學、科研要求甚為嚴格,一方面是領導人責任心強;另一方面是學校對留學生出身的歸國教師的重視和要求嚴格。張仲魯特別贊賞《公羊傳》之“巧心勞手成器物曰工”這句格言。他認為,歸國留學生出身的教員必須迅速了解本國的情況,若只“巧心”而不“勞手”,是只有學理而無實踐的理論家;只“勞手”而不“巧心”,是只有實踐而無學理的“老木匠”,二者一定要結合。對于主講工科專業的留學生歸國教師,學校進行制度化的定期英文口語和書面考試,還進行包括人文知識在內的綜合知識測驗[3]238。
張清漣擔任院長之后,強化了工科的教學實踐環節,他和同事們認為,實地練習是培養和訓練工科學生理論聯系實際、增長實際工作經驗必不可少的環節。焦工學生除在校內實習和實驗外,一般從三、四年級開始,每年春假或暑假 (當時中國大學有日本大學春假的假期制度),或安排參觀、地質調查、實地測量,或安排到工廠、社會進行實習。實習時間按不同專業規定也不同。實習往返舟車費、行李費等均由學校負擔,并供給每人每日飯費補助。學生的實習報告、記錄本經考核,作為該科目成績的一部分,如不及格則重修。此外,各系增設了各自的實驗室,添置了若干設備,為培養工科學生基本實踐技能提供了盡可能好的條件,這在當時的情況下實屬不易。張清漣不僅關心教師們承接的重大科研項目,而且還利用自己的社會影響為歸國不久不熟悉國內人際關系的教師們解決實際問題。據材料工程專家鄧曰謨回憶,他“在仿制美國福特汽車發動機過程中急需科研經費,但苦于沒有門路,院長特意找到銀行經理,幫助解決了燃眉之急”[3]338。由于歸國留學生群體與其他教師和全體學生同舟共濟,使焦工得到迅速發展,其知名度和影響力已經超越河南省境,被當時京滬地區的報界贊譽為“中國工程教育的一個楷模”[7]。
其次,抗戰爆發以后國民政府教育部訓令焦工與其他三所工學院在西北陜南組建國立西北工學院,西北工學院時期,以張清漣為代表的歸國留學生群體不僅僅是實干型的教育家,而且他們的工程教育理念能夠較快地根據形勢的變化而不斷深化,在焦工工科教育實踐的基礎上,參考和借鑒西方的教育理論,在西遷之后適時提出了“通識教育”理念,以培養適合中國戰時特點的高素質工業建設人才。1939年,三位有留學背景的教授合作撰寫的《吾國工業化的前景與人才關系之探討》一文,以本校為藍本,探討解決問題的切入點,初步梳理了發展戰時高等工程教育的思路。他們認為:根據國民政府培養“抗戰建國人才”的計劃,要想適應戰爭時期西南、西北大后方工業建設的需求,有三個要素 (即資源、資本、人才)應當作為國家戰時建設計劃整體考慮,其中戰時人才是最關鍵的因素。國家要實現戰時大后方工業建設的新目標,急需兩類不可或缺的人才:一是某一行業的專業技術人才;二是具有寬廣思維和通盤協調能力的組織人才,兩者都須均衡培養,因為“吾輩從事工業建設的經歷告訴我們,要使輕重工業樣樣具備,而工科學生責任的重大也可想而知了。吾輩設若只靠培養技術人才是不足以成事的,組織人才養成的重要性當放置于技術人才之上”。三位教授指出,抗戰發生之前在培養工科學生時,由于國人過分注重培養學生的具體專業技能而忽視基礎科學理論、組織協調能力與工程技術之間的有機聯系,往往造成工學專業畢業出來的學生在理論上的欠缺和組織能力與技能之間的失衡。“須知知行是并重的,甚至于理論的注意要在技術之上,甚至于可以說,技術的成就是從理論的成熟之中產生出來的。”[8]268這就從工科教育培養人才總體目標的高度厘清了現代科學理論素養與具體工程技能之間的辯證關系,其意圖在于匡正戰前人們對高等工程教育存在的過分注重其實用價值的偏頗心理。他們認為,“大學工學院在造就高級工業人才與推進工程問題研究方面,更有其更大的使命”,三位教授有遠見地指出,在戰時工業建設所需的兩類人才中,工學院著力培養的應當是工業組織人才,絕非僅僅是純粹的技術人才。他們參考自己所熟悉的美國工業化道路和現代歐美國家工程教育能迅速適應歐戰爆發后經濟建設的成功經驗,在文章中強調應當靠工科學校來培養戰時工業建設所需要的大量的復合型技術人員,“大學工學教育畢竟與其他程度的學校教育不同,他的最大的目的在于培植通才”。工學教育的目標應當是“如美國工科學校一般,培養有血肉有靈魂的工程師,即對于此一工程與彼一工程之間,對于工的理論與工的技術之間,對于物的道理與人的道理之間,都應當充分了解。唯有這種分子才能有組織工業的力量,才能成為國家當前最迫切需要的工業建設領袖,而除了大學工學院以外,更沒有別的教育機關可以提供這一類的人才”[8]269。既然給戰時的工學院這樣一個定位,又應如何改革目前存在的弊端,對于這個非常現實的問題,三位教授當時顯然由于條件所限并沒有給出答案。1943年,唐仰虞 (美國密蘇里大學學士、威斯康辛大學碩士、哥倫比亞大學研究員,時任化學教授)在另外一篇文章中提出了“造就通才”的具體思路,文章認為,此種戰時之“通才”,并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理工科加人文知識的“博學人才”,而是特指戰爭期間工業建設需要的高素質、復合型的工程技術的組織者,“決非只會做一些具體的、技術性的設計或操作的技術工匠”。關于將這樣的教育理念如何具體地落實到工學院的管理、教學、科研實際環節之中,唐仰虞教授初步提供了一套實施方案,即“須添設有關通識的課程,而減少專攻技術的課程”;“吾輩所指稱之工業組織人才,除卻專業技能之掌握,對于旁及的心理學、社會學、倫理學,以至與工科有關聯的人文科學、文化背景、歷史地理等,都該有一定的了解”。唐仰虞教授還將戰時工業人才的結構形象地比喻為古代羅馬帝國的方尖碑,“越向上越不能太多,越向下便越多越好”。所以,戰時高等工科教育總的目的是“重通達而不重專精,期漸進而不期速效,以達吾國邊抗敵邊建設之長遠目標”[9]238。尤其可貴的是,為強化戰時工科大學科學研究和服務社會服務戰爭的功能,他明確提出工科大學生的培養目標:“當具備健全的人格,求知的熱忱,健壯的體魄。立身行事,當忠誠第一;待人接物,以公正為先。除了做有技能的工程師還不夠,而應當通曉多方面的知識,樣樣拿得起,做得好,是多方面的多面手。”他還提出,“教學做應當合一”,“教而不做,不能算是教;學而不做,不能算是學。教與學都以做為中心”。“沒有生活做中心的書本是死書本。是死教育”[9]338。歸國留學生群體的這些高等工程教育理念,在當時的時代條件下,實屬難能可貴且富有遠見,有些見解遠遠走在了國內高等工程教育理念的前列。而其更加深刻的意義,筆者認為,在于他們早在20世紀三四十年代,就率先探討了“培養滿足現代社會生產發展需要的工程科技人才和組織人才,將科技知識和綜合知識通過中間實踐,應用于生產,物化為現實的生產力”這一現代高等工程教育的使命問題。這些思想雖然由于當時戰爭頻仍、學校四處遷移而無條件去進行具體實施,但是,在西北工學院時期,歸國留學生群體仍然繼續探索,他們對于西北地區的高等工程教育發展做出了具體而實在的貢獻,這是值得銘記的。在整個抗戰時期,西北工學院集四校師資、辦學經驗和優良傳統,建立起學科比較齊全、師資隊伍雄厚、西北地區唯一的高等工程學府,開西北高等工程教育的先河,成為抗日戰爭時期以至后來國家培養高等工程技術人才的重要基地。國立西北工學院時期,絕大多數留學歸國教授在極其艱苦的條件下,堅持嚴謹的治學態度,樹立優良學風和優良教風,在戰時為國家培養工業建設急需的各類人才。學生也發憤苦讀,志在報國,其情其狀殊為感人。校友師昌緒回憶說:“我們依靠政府發給的菲薄貸金維持生活。身著補丁服,腳穿爛草鞋,吃的是紅稻米稠粥,住的是十幾個人一間的干打壘宿舍,出門就是山。教堂鐘聲響起,卻聽誦經之聲隱去而讀書之聲驟起。”“到了節假日,除了爬爬山,更多的是在教室里學習。記得當年我和幾個同學發起組織了一個‘金風讀書會’,主要從事學術活動。四年求學,在治學上我得到了嚴格的訓練。”[10]由于夜晚自習,古路壩 (當時的校址,位于陜西城固縣)各處可見煤油燈燈光閃爍,燈火徹夜不息,遂形成“古路燈火”一景。古路壩的百姓至今仍然記得當年“焦作工學院的學生學習非常努力,對人也好,辦事能力強,管用,不是書呆子”[11]。這又從另一個側面反映了當時培養“通才”思想觀念的實際效果,反映出作為工科學院的辦學宗旨就是站在民族復興之大局,為國家培養急需的高等工程技術人才,乃至精英工程人才、科學家型的工程師、工業界的領軍人物。
中國近現代意義上的大學,無疑是一種舶來品,筆者認為與中國傳統的古代書院并無直接的歷史淵源。尤其是經過晚清、民初的引進與借鑒,民國時期的高等教育呈現出與中國古代傳統教育制度有著顯著差異的“西學”特質。尤其是以器物為主要教育內容的高等工程教育,無論是課程的體系、升學與學業考試制度、教學方法,抑或是高等教育管理模式,都不應當懷疑其反映出以西方理念為先導的工業化社會大生產對專門人才培養規格的基本要求而具有明顯的優越性。但是,必須承認,民國時期的高等工程教育,一方面,固然引入了西式高等教育制度,順應了中國社會近代化發展的要求,是中國教育走向世界、走向近現代化的必然選擇;另一方面,也在某種程度上或多或少經過本土化的轉換,逐漸形成屬于自己的民族特色。但由于篇幅所限,這里主要分析民國時期私立焦作工學院歸國留學生群體在高等工程教育本土化方面的情狀與作用。
(1)大學教科書編寫和講授方式的中國本土化工作。民國初年,國內大學 (尤其是私立大學)各專業的教科書和參考書大多直接取自國外,故呈現外文教材當家、中文教材點綴的局面。此種狀況固然對于中國高等教育有著不言自明的進步意義,然而,這些外文教材或譯本中所載內容與體系,往往存在著與中國實際不相符合的問題,尤其是高等工程教育方面,西方 (包括日本)教材在聯系生產實踐、制造工藝、設計思想、指導實踐方面嚴重與當時的中國國情不符合。有感于此,焦工歸國留學生群體自己編寫了一批符合中國實際的教材。有關數據表明,1931—1949年間,焦工僅歸國留學生群體出版的教材就有物理學3種、化學6種、英文8種、中國地理地質8種、冶金9種、橋梁工程類9種。張仲魯先生還利用廣闊的人際關系,在擔任河南大學校長職務期間熱忱支持焦工歸國留學生自己編寫教科書,并設法給予資助出版。張氏在《汴梁書局國人教材出版宣告書》中,指出國人自編教科書的重要性為:“國立之根本,在于教育,教育之根本,實在教科書。”[12]1936年,張清漣院長在焦工校務會議上作了《國化教科書問題》的講話,認為國人動手編著適合中國國情的大學教科書是高等教育同仁的當務之急,明確指出大學教科書應實現中國化,并要求本校各專業著名教授,“反復斟酌西洋之教科書,復以極大精力考量國家之現實需求”,努力編寫具有中國特色的系列高等工程教育教材。汴梁書局1935年11月出版了一套由焦工教授集體編寫的《大學叢書》,涵蓋了文史哲、藝術、體育、物理、化學、冶金、機械、采礦、測量等各領域的不同學科的專業內容。這套叢書出版后,初步奠定了民國時期河南境內中國學者自編中國化大學教材與參考書的基礎。以物理學為例,民國時期各高校內最早編出中文物理學教材的是北洋大學和東南大學,但編寫較好的則當推焦工留美歸國教授們合作編寫的《大學物理》,此為河南省最早正式出版的高校本土物理學教材,并很快得到物理學界的認可,成為民國時期高校流行的標準教材[13]280。這些國人 (包括留學歸國教員)自己編著的教材,既重視基礎理論又重視教學實用性,其邏輯思路非常適應國人的思維特點。
(2)除了編著教材注意結合中國國情外,焦工的歸國留學生群體還在本校的大學講壇上為教學方式的中國化做了有益的探索。他們做了三個方面的教學方式本土化嘗試:一是改變西方人授課不注重體系與框架的總覽而只求快速進入自己感興趣的細節問題的模式,注重從簡單到復雜、從總體到細節的有序漸進及逐步深入的教學方法,比較符合國內大學生平素養成的“先鳥瞰全局再擴大細節”的思維方式,深入淺出,線索清晰,框架完整。二是能針對民國時期缺乏實用人才的特點,強調學習理論知識與培養大學生自己動手能力的重要性,啟發學生從一些身邊經常遇到的簡單事實中去領悟深刻的道理,鼓勵學生自學,培養學生的自學能力。三是重視拓寬學生的知識面,鼓勵大學生適當選修有關中國傳統文化方面的課程 (書法、繪畫、藝術、歷史、心理學、倫理道德等),講授理工科課程的教師也頗有能力延伸教材內容,講解一些科學史上很有啟發性的人物生平與奮斗經歷,使大學生將理性認識與感性認識結合起來,產生人生的深刻感悟。例如物理學教師張德居 (美國康乃爾大學物理碩士)教授,不僅講授物理學課文本身,而且結合課文引證大量古代中國物理學史料 (沈括、宋應星等),使學生了解了中國物理學的發展脈絡,激發了學生的民族自豪感。他本人還游刃有余地向學生講解中國古代傳統文化中的有關自然科學的詩文、小說、筆記和各種典籍,對學生有很大的感染力[3]454。對于那些熱心傳統文化、關心國家興衰演變、渴望了解西方教育的青年學子,他更是在授課中格外關注,厚愛有加,多加勉勵。
(3)努力建立營造中國古代書院式的教師與學生關系。留美歸國的采礦教授錢慕寧逐步建立了能融洽師生關系的“家庭學校”氛圍,他和同樣具有留學背景的同事們一樣,不僅授課有術,而且對學生有一顆慈母般的慈愛之心,他們經常邀請學生到家里“坐擁書城”,熱心把家里珍藏的中國文化典籍出借給學生閱讀,此種家庭藏書不但對學生開闊眼界非常有幫助,而且成為民國時期河南境內大學的一種特有情況。籍貫江南的錢氏出身于書香門第,其家族是一個以詩禮傳家、有文化有品位的家族,他歸國后到焦作從事大學教育,也是典型的中國化做法,即讓有家學淵源的部分學生實現代有人出的傳統理想而不是進行一種學而優則仕、學而優則富的庸俗的實用主義教育。他對學生最大的潛移默化式的影響使學生感悟到:單就財富的積累,其延續長度常常受限于富不過三代,唯有忠厚傳家,詩書繼世,才能使人們真正在文化傳承上香火不斷,綿延不絕。此種傳統教誨,通過焦工歸國留學生群體獨特的家庭式教育,使這種思想從一個家族擴大到整個社會,潛移默化地進入到每個學生的日常思想行為中,影響著他們在俗世的滾滾紅塵中能夠保持心靈上的超脫與高潔。所謂中國大學本土化,其中一個成效或當體現于此。雖然民國建立之后傳統的家族結構受到了新經濟結構的沖擊,但內在的傳統文化仍然通過民國時期大學這種家庭式學校在無形地言傳身教,在動蕩的民國經過大學學人的努力傳承得到了持續和發展。西北工學院時期,師生們仍然利用本校一些留學歸國的碩學鴻儒的家庭藏書室,進行讀書活動和傳統文化的薪火傳承[14]408。這些師生以坐擁書城、擁書而讀而感到一種可以意會而不可以言傳的巨大樂趣。在民國動蕩不安的總體時局背景下,他們努力追求一種超越現實世界的明窗凈幾、竹榻茶爐、棋局詩酒的大學內部古代書院式的讀書風雅生活。在講臺上大師們侃侃而講,到了課下,學貫中西的師長們邀請若干學生到自己家中,打開珍貴的書柜,讓學生讀幾本好書,則又成為學生們的心靈大師和精神導師。教授們也經常邀請比較知己和有共同價值觀的學生到家里談話、讀書,進行相互之間心靈的平等對話,其忠厚平和、寬以待人的長者風度,扎實、嚴謹的治學風格,對于大學生有著極大的人格魅力。學生們認為,在這些導師身上,體現出一種“學人”而不僅僅是教師的特有的氣質,經常能夠產生發自內心的對師長的感恩沖動。同時,歸國留學生教員體現在課堂內外的人格魅力、學者氣質以及個人涵養,則反映出融合了近代中西方兩種文化的這一留學生群體特有的學人魅力,對于莘莘學子自有另一種心靈的震撼與人文精神的感染。限于篇幅,本文不再贅述。這種已成遙遠的漸行漸遠的歷史畫面,時時常讓我們回望民國時期的焦工,回望那些歸國留學生師長為發展現代工程教育而努力前行的身影。
[1] 焦作工學院改進概況.焦作工學生[J].1933,2(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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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焦作工學院之展望.焦作工學生[J].1933,2(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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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學府紀聞——國立西北工學院[M].臺北:淡水文化出版公司,2006.
[10] 從“古路壩”走出的戰略科學家——師昌緒院士深情追憶抗戰崢嶸歲月[N].中國工程教育報,2011-03-18(3).
[11] 古路壩張林口述焦工情況[Z].焦作:河南理工大學史志辦,2010年10月采訪錄.
[12] 張仲魯.汴梁書局國人教材出版宣告書[N].省府日報.1935-08-09(3).
[13] 陳建橋.中國教育通史[M].臺北:荷花出版社.2007.
[14] 書香世界與抗戰時期大學[M].臺北:大鵬文化出版公司,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