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瑞舫
(河北省廊坊市廣陽區人民醫院中醫科,河北 廊坊 065000)
路志正(1923—),男,教授,主任中醫師,國醫大師,臨床崇尚脾胃學說,辨證重視濕邪為患,并提出濕邪傷人甚廣、濕邪傷人緩而治之宜緩、北方燥地亦多濕及疑難重癥多兼濕等觀點。臨床對眩暈、風濕性關節炎、類風濕關節炎、脾胃病、甲狀腺功能亢進和甲狀腺瘤、白塞綜合征、干燥綜合征、胸痹、不寐、多寐等疑難病癥,均有自己的獨到見解,臨床療效顯著。路志正教授治療疑難病,往往從濕邪著眼,每取良效。筆者有幸侍診左右,得窺大師風范,現將其運用溫膽湯加味治療不寐經驗介紹如下。
歷代對于不寐的病因病機認識頗為豐富,《黃帝內經》以晝夜陰陽節律的影響為出發點,以營衛運行為理論基礎,創立的陽不入陰的病機理論,一直被后世醫家作為不寐的總病機,但在臨證辨證治療過程中,后世醫家又對《黃帝內經》臟腑藏神的理論大加發揮,病因學的特點也相應發生了變化,在以營衛陰陽為主導的陽不入陰的病機理論指導下,凡是可以影響營衛運行的一切致病因素皆為不寐的病因,更加重視不寐與精神、情志相關的發病學特點,對于病因學的認識,也更為看重精神情志的致病作用。當今社會因生活節奏加快、工作生活壓力增加、人際關系沖突等造成人的心理精神緊張、情緒變化等不良刺激,己成為不寐發病的重要致病因素。膽與人的精神意識思維活動關系密切,早在晉唐時期,許多醫家就提出了以“心熱”、“膽冷”為重點的不寐病機說。宋代趙佶等編撰的《圣濟總錄》明確提出:“膽虛不得眠者,膽為中正之官,足少陽其經也,若其經不足,復受風邪則膽寒,故虛煩而寢臥不安也。”同時《圣濟總錄》中還對膽熱多寐進行了論述,曰:“膽熱多睡者,膽府清靜,決斷所自出。今肝膽俱實,榮衛痞塞,則清靜者濁而擾,故精神昏饋,常欲寢臥也。”明代李中梓在《醫學入門》中也明確提出了“心與膽相通,心病怔忡宜溫膽”的觀點。
路志正教授認為,足少陽膽經的經別入季脅,循胸里,貫心,與心脈相通。“膽為中正之官”,中正即有不偏不倚之性,中正始能“主決斷”,中正始能調和安撫五臟陰陽。因此,心主神志的作用也需賴于膽的決斷調節。少陽膽腑居中焦,既是六腑之一,又為奇恒之府,藏精汁,主疏泄,主決斷,內寄相火。其功能正常與否,對人體的精神、情志、思維有重要影響。少陽陽氣,也就是相火,其陽氣不亢不烈,但卻朝氣蓬勃,如日之初,其作用部位是全身的,五臟六腑的新陳代謝都賴其溫煦與長養、激發和推動,正如《素問·六節臟象論》所言:“凡此十一臟,皆取決于膽也。”若膽腑受邪,則易氣郁化火、生痰。同時膽與肝相表里,共主疏泄,所謂“少陽主樞”,是營衛陰陽相交之樞紐,陰陽水火交濟,氣機之升降,均有賴肝升膽降之配合,若少陽受邪,肝膽不能司生長發陳之令,而致木郁土壅,胃失和降,水液代謝失常,痰濁內生,擾于膽腑,使之欲清不得清,欲靜不得靜,樞機不利,陰陽水火升降失調,心神被擾,神明不安,而致不寐。
臨床對于不寐的治療,在辨證用藥的同時,路志正教授尤其善用溫膽寧神之法。溫膽者,很多人自然而然想到溫膽湯。溫膽湯首見于北周姚僧垣《集驗方》,在書中“治虛煩不眠及汗出不止方”篇中載:“溫膽湯,治大病后,虛煩不得眠,此膽寒故也,宜服此湯法。”對“膽寒”一詞的理解,歷代醫家多有爭議。路志正教授認為,“膽寒”,非陽氣不足而生之內寒,而是膽之正常生理功能受損,膽失溫和、生發之常候,故稱為“膽寒”。因此,溫膽與膽寒之“寒溫”不可簡單的理解為中醫屬性中的寒熱。如清代張璐《本經逢原》中所言:“膽之不溫,由于胃熱不清,停蓄痰涎,沃于清凈之府,所以陽氣不能條暢而失溫和之性。”陳言在《三因極一病證方論》中對于溫膽湯的演化,以《集驗方》之溫膽湯減原生姜量,加茯苓、大棗而成,較之原方屬性、功效主治均發生了很大變化,性溫之生姜由4兩減至5片,己不再是溫膽化痰的君藥。方中半夏為君,降逆和胃,燥濕化痰;竹茹為臣,清熱化痰,止嘔除煩;而性涼之枳實由2枚加至2兩,以行氣消痰,使痰隨氣下。本方的功效為此變為理氣化痰、清膽和胃,至此,本方雖有溫膽之名,而其溫膽之性已由溫膽和胃,演繹為恢復膽腑之清凈溫和之特性。如清代羅美《古今名醫方論》在對溫膽湯的方義描述時說的更加直接:“溫之者,實涼之也。若膽家真畏寒而怯,屬命門之火衰,當與乙癸同源而治矣。”
臨證治療不寐,遣方常以溫膽湯為主方,并根據癥狀的復雜變化隨癥增減,以寧膽為中心。路志正教授認為,無論是祛邪還是扶正,凡是能夠恢復膽腑清凈寧謐溫和中正之性的即是寧膽。膽和肝同主疏泄,膽作為奇恒之府,具有臟和腑的雙重特性,更易受到氣機紊亂的影響而失其中正剛直之性,致使決斷失職,而致倡膽郁。但是膽郁與肝郁不盡相同,膽之氣與心相通,而膽之實與胃相通,和胃即是疏膽。因此,在用藥時須加疏膽和胃之品,如雞內金、谷芽、麥芽、佛手、枳殼、紫蘇梗、荷梗、素馨花、旋覆花、茵陳、青蒿、黃芩、娑羅子等。膽氣通于心,不寐中心神紊亂是一個重要的發病因素,從治療角度講,清心亦即清膽,寧心即以寧膽。故治療同時還需隨證佐以清心安神之黃連、竹瀝汁、蓮心、郁金,或養心安神之炒酸棗仁、麥門冬、炒柏子仁、夜交藤,或鎮心安神之生龍骨、生牡蠣、紫石英等,以期標本兼治,達到藥半功倍的效果。
蔡某,女,40歲。2007-11-13初診。失眠15年余。自25歲時開始出現失眠,進行性加重,平素膽怯易驚,多夢易醒,身體疲憊,甚時徹夜難眠,稍有興奮或言語稍多則失眠更甚,近2 d因旅途奔波已兩夜未眠。伴有肢體乏力,頭暈頭蒙,胃脘不適,常有饑餓感。平素工作緊張、勞累,精神抑郁,喜嗜辛辣,口干喜飲水,大便干燥,溲偏黃。舌體稍胖,舌質黯,邊有齒痕,舌時有麻感,苔薄白少津,脈沉弦而尺弱。治則:溫膽和胃寧心,養血柔肝解郁。處方:半夏 12 g,茯苓30 g,炒枳實 15 g,膽南星 10 g,金雀根20 g,竹節參 10 g,丹參 15 g,白芍藥 15 g,素馨花 12 g,焦三仙各12 g,柏子仁20 g,炒杏仁9 g,炒薏苡仁30 g,生白術 12 g,川芎 9 g,黃連 10 g,生龍骨、生牡蠣各 30 g,竹瀝汁30 mL為引。7劑。水煎服,日1劑。
2007-11-20二診:服藥后睡眠好轉,可睡6~9 h左右,夢多,平素易急多驚,易饑餓,時有惡心、嘔吐感。上法既中效機,原方迭進14劑收功。
按:患者失眠多年,平素多抑郁,伴有膽怯易驚,胃脘不適,時有惡心嘔吐,頭暈頭蒙,稍有興奮則失眠加重,此屬膽經郁熱,痰濁內擾之癥,治以養血柔肝解郁、溫膽和胃寧心之法。方中半夏為君,半夏為治療不寐之佳品,如《黃帝內經》中所載半夏秫米湯即用之作為治療不寐之主藥,入脾、胃經,能和胃氣而通陰陽,又可燥濕化痰,降逆和胃。《湯液本草》載半夏可入足少陽經,且半夏生于夏至后10 d左右,夏至一陰升,此時正是自然界陰陽二氣盛衰變更的時候,生于此時的半夏,承自然之氣可“從陰引陽”,且半夏主降,尚可“從陽到陰”,而收“陰陽既通,其臥立安”之效。配膽南星、竹瀝汁以溫膽寧心;丹參、白芍藥、素馨花等疏膽解郁柔肝;焦三仙、白術、枳實和胃利膽;龍骨、牡蠣收斂心神;黃連清心寧膽。諸藥合用,不治其膽,而膽氣自和,不治其心,而心神自安,所謂“不治之治”,則正謂此耳,俾經年不寐,應藥而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