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宗錄
(山東科技大學 文法學院,山東 青島 266510)
海洋公約框架下CO2封存的可行性分析
李宗錄
(山東科技大學 文法學院,山東 青島 266510)
將捕獲的CO2封存在海洋中,其目的在于避免將人為產生的CO2排放入大氣中,但是這種活動會受到現行海洋公約關于海洋環境保護規則的約束。《聯合國海洋法公約》中的傾倒規則對CO2海洋封存存在不確定的因素;《倫敦議定書》附錄Ⅰ修正案規定只允許CO2的海洋地質封存,而且附有約束條件;OSPAR公約是禁止CO2海洋封存的。但近年一直尋求的CO2海洋封存的可行選擇,基本的取向是同意在一定條件下的CO2海洋地質封存。這顯示出海洋公約在減緩氣候變化與海洋環境保護之間尋求平衡的努力。
CO2海洋封存;傾倒;可行性;海洋公約
(一)CO2海洋封存的一般機理和目的
碳捕獲和封存(CarbonCaptureandStorage,簡稱CCS)是指將從工業活動中產生的或者從相關能源中分離出來的CO2收集并壓縮后,永久性封存在安全地質或者海洋深處而與大氣隔絕的一個過程。CCS技術運行過程包括三個主要組成部分:捕獲、運輸和封存。本文只闡述CO2海洋封存的問題,而不涉及捕獲和運輸問題。
CO2海洋封存的一般機理是將捕獲的CO2直接注入深海(深度在1000米以上),在那里CO2將以液態和固態的方式與大氣隔離若干世紀。對海洋觀測與模式的分析表明,被注入的CO2將與大氣隔絕至少幾百年,注入越深,保留的部分就越久遠,甚至可長達一萬年。該方案的實施辦法是:通過管道或船舶將CO2運輸到海洋封存地點,從那里再把CO2注入海洋水體、海床或者海洋底土構造(海洋地質封存)之中①。
CO2海洋封存的目的是將人為產生的CO2封存起來而不排放于大氣中以減緩氣候變化。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IPCC)預測,化石燃料(主要是煤炭)將主宰世界能源至少要到下個世紀中葉。碳捕獲和封存是許多減少CO2人為排放的技術選擇之一。在《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減緩氣候變化目標要求和《京都議定書》減少排放數量的限制之下,許多國家都有減少CO2排放的壓力。在這種情況下,由于CCS技術為CO2減排提供了一項新方法,許多發達國家已經將這種新技術運用到示范項目并取得了相關的經驗和知識。而且,國際社會也已經開始就CCS技術能否大規模進行商業化運用展開法律問題的討論和研究。但是,CO2海洋封存尚未采用,也未開展小規模試點示范,仍然處在研究階段。
(二)CO2海洋封存的風險
首先,海洋pH值可能會偏酸性化。模擬結果預估海洋容量酸性變化(pH值)大約超出海洋體1%的酸性值0.4以上。相比之下,不采取海洋封存而實現550ppmv的穩定水平,由于要與大氣中升高后的CO2濃度保持平衡,所以估計海洋表面的pH值變化大于0.25以上。
其次,經過若干世紀,海洋混合作用可能將使被注入的CO2失去隔離狀態。由于更多的CO2到達海洋表層水體并進入大氣,這將逐漸抵消CO2減排的效果。
再次,對海洋生態可能產生不利影響。關于被直接注入海洋的CO2在長時間內對海洋生物和生態系統所產生的慢性影響,目前尚無研究。CO2濃度的增加及pH值的降低,預計將對生態系統帶來相應的后果,但目前人們尚未掌握這些后果的性質。而且,有關物種和生態系統將如何適應或是否能適應持續的化學變化問題目前也不清楚。
另外,需要特別指出的是,這些風險不包含CO2在海洋地質中封存的情形,可以推測的是CO2在海洋地質中封存的風險要遠遠小于以上封存的風險。
CCS技術已經實際應用在陸上地質封存中,而CO2海洋封存尚未采用,也未開展小規模試點示范,仍然處在研究階段。從法律制度原因分析來看,CO2的陸上地質封存主要涉及國內法而較少涉及國際法問題,因而制度障礙較少;CO2海洋封存除了涉及國內法之外,還要協調復雜的國際海洋公約問題,因而其制度操作障礙較多。因而,本文的目的在于厘清阻礙CO2海洋封存可行性的因素及其發展趨勢。
《聯合國海洋法公約》(UNCLOS)(以下簡稱《公約》)并沒有直接調整或者禁止CCS技術在海洋中運用,它只是要求成員國采取切實可行的措施防止、減少、控制海洋環境所受污染,并要求保全和保護稀有的或者脆弱的生態系統以及衰竭、受威脅或者危險的物種和其他形式的海洋生物的生存環境。這些也就是《聯合國海洋法公約》在尊重每一個主權國家有權按照自己的環境政策開發海洋自然資源的同時,所賦予每個主權國家保護海洋環境的義務。
依據《公約》第194條的規定,所采取的防止、減少和控制海洋環境污染的措施應針對所有海洋污染的一切來源。其中,兩種來源造成的海洋污染可能與CCS的海洋封存有密切關系:(a)款中從陸上來源由于傾倒出的有毒、有害或有礙健康的物質對海洋環境造成的污染,(c)款中來自開發海床和底土的自然資源的設施、裝置的污染。
又根據《公約》第1條的規定,傾倒是指從船只、飛機、平臺或其他人造海上結構故意處置廢物或其他物質的行為,故意處置船只、飛機、平臺或其他人造海上結構的行為。同時規定傾倒不包括并非為了單純處置物質而放置物質,但以這種放置不違反本公約的目的為限。
結合《公約》第1條和第194條的規定可以這樣理解“傾倒”的含義:(1)傾倒的實質是有意處置廢物或者其他物質,而廢物和其他物質包括有毒、有害或者有礙健康的物質。經過捕獲而需要封存的CO2一般不被認為是有毒的②但可能是對人類健康和海洋環境有害的物質,因此,CO2封存有可能構成傾倒。(2)CO2封存是否屬于為了單純處置物質而放置物質呢?若從CO2海洋封存的直接目的來看,將CO2封存于海洋中追求的是長期封存的效果,并非為了勘探或者開發海洋自然資源或者出于其他適當利用海洋環境的目的,因此CO2封存似乎符合為了單純處置物質而放置物質。但從CO2封存的間接目的來看,CO2封存在于避免將CO2直接排入大氣中,是為了減少CO2的排放量,因此,CO2封存符合“并非為了單純處置物質而放置物質”。
但是,我們并不能從這個間接目的得出CO2封存不屬于傾倒的結論。因為,按照《公約》第1條的規定,“并非為了單純處置物質而放置物質”以“不違反本公約的目的為限”,那么“本公約的目的”是什么呢?UNCLOS的目的顯然在于保護海洋環境和海洋生態,這一目的并不包含通過減少溫室氣體排放以減緩氣候變化的目的。因此,即使從間接目的來看,CO2封存也不屬于UNCLOS第1條所規定的“傾倒”的例外情形,即CO2封存構成“傾倒”,應當禁止。但是,如果CO2封存技術是安全的或者將海洋污染的風險降到最低時,它是否并不違反“本公約的目的”呢?這個問題值得進一步探討。這是因為在《公約》第210條關于傾倒的規定中,傾倒并非完全禁止,而是要求各國應制定法律、規章以及措施,以防止、減少和控制傾倒對海洋環境的污染。也就是說,當通過有效措施將CO2海洋封存可能導致的海洋污染的風險消除時,CO2海洋封存還是可行的。可見,雖然無法從《聯合國海洋法公約》傾倒規則中直接得出CO2海洋封存是否可行的確定解釋,但是仍然存在著將來可行和實施的希望。
1972年國際社會通過了《防止傾倒廢物及其他物質污染海洋公約》(以下簡稱《倫敦公約》),這個公約旨在對海洋傾倒行為進行管制。我國是該公約的成員國。倫敦公約框架由兩部分構成:《倫敦公約》(LondonConvention)本身和1996年的《倫敦議定書》(LondonProtocol)。《倫敦議定書》由于是在較為現代的20世紀90年代發展起來的,因此它會最終取代《倫敦公約》,而且它對于與CO2封存相關的表述要比《倫敦公約》豐富和重要得多。《倫敦議定書》在2006年3月生效。
《倫敦公約》對于與CO2封存有關的直接規定和表述不多,它只適用于來自飛行器、船舶和平臺的注入海水中的處置行為,而不適用于海床、海洋地質或者來自陸上管道的處置行為。《倫敦公約》更多地直接適用于禁止向海水中處置或者傾倒廢棄物,而不適用于廢物的海洋地質處置,而廢物的海洋地質處置并不包含在有意地向海水中傾倒廢物。由此,CO2在海洋地質中封存并未受禁止,而且,即使CO2封存于海洋地質層之后發生泄漏而進入海水中,也不屬于直接向海水中處置廢物。這是因為《倫敦公約》在“傾倒”的定義中明確規定的是禁止將CO2直接傾倒入海水中,其所用的術語是“在海上”(atsea),而且沒有對“在海上”的范圍作出進一步界定,另外,也沒有包含海洋底土深層(sub-seabed),因此對“在海上”的一般理解是“在海水中”。
《倫敦議定書》直接規定了與CO2封存相關的條款。其對“傾倒”和“海”的定義都有所改變。其對“海”的定義為:“海是指所有海水而不是指一個國家的內水,還包括海床和它的底土(即海洋地質);但是不包括來自陸地上直接對海洋地質的使用。”因此,《倫敦議定書》中的“海”明確包括了海洋地質在內。“傾倒”的定義也已經被擴展,包括了《倫敦公約》中“任何從船舶、飛行器、平臺和其他海上人工構造物上有意地在海上傾倒廢物及其他物質的行為和有意地在海上棄置船舶、飛行器、平臺及其他海上人工構造物的行為”,還包括了“任何從船舶、飛行器、平臺和其他海上人工構造物上封存廢物或其他物質的行為”。從這些改變的規定中,“傾倒”被表述為“向海中”(intothesea)處置廢棄物或其他物質,而不是《倫敦公約》中的“在海上”(atsea)。
由此可見,《倫敦議定書》主要內容包含以下幾點:(1)傾倒工業廢物仍然是被禁止的;(2)有意地從船舶或者人造平臺向海水中傾倒廢棄物是被禁止的;(3)“海”的范圍包括海床和海洋地質層,但是不包括直接通過陸地而使用海洋地質,因此,從船舶或者在海上的人造平臺直接向海洋地質注入CO2的地質封存也是被禁止的;(4)從陸基來源(a land-basedsource)通過管道向海洋地質注入CO2并沒有被禁止。
雖然,從陸基來源(aland-basedsource)通過管道向海洋地質注入CO2并沒有被禁止,但是,由于《倫敦公約》的謹慎原則(precautionaryprinciple)③有可能適用于陸基注入的情形,因此這種情況下雖然沒有被禁止但是應當遵從什么條件和許可程序仍不明確。
2005年10月,在第27次咨詢會議上,跨屆法律和相關問題工作小組討論了CO2的海洋地質封存與《倫敦公約》和《倫敦議定書》相互兼容的問題。這個工作組承認CO2的海洋地質封存在應對氣候變化和海洋酸性化一系列措施中起到一定作用。工作組達成的一致協議是在某些情況下,例如利用CO2提升石油回采目的(enhancedoilrecovery,簡稱為EOR)而將CO2封存于海洋地質層是被允許的。但是,對于其他問題則極少有一致的協議。工作小組明確指出如果考慮修改的話,修改條款應當限制它的范圍。他們認為修改條款應當弄清修改的意圖只是在于促進或者調整CO2封存而不是其他物質、只是在海洋地質結構中而不是水體中,并要遵從適當的控制。這次會議賦予這個工作小組下一個任務就是為修改《倫敦公約》和《倫敦議定書》以促進或者調整在海洋地質中封存CO2的法律問題提供合適的選擇工具,如果可行的話,就予以采納。
2006年春天,這個跨屆法律和相關問題工作組關于CO2分離的會議在倫敦舉行,在這次會議上,工作組一致認為將《倫敦議定書》(而不是《倫敦公約》)附錄I予以修改,借此將CO2的海洋地質封存作為一種允許的傾倒方式而使其有章可循。接下來,工作組對可能的修改內容進行了討論,并要求議定書成員在議定書成員會議上提交特別的修改建議。在2006年10月,議定書成員采納了對附錄I的修改,修改的規則聲明CO2流(CO2streams)可以被封存(一種合法的傾倒行為),CO2流僅可在符合下列條件時考慮傾倒:
(1)位于海洋底土地質構造中的處置。
(2)被考慮傾倒物中包含絕對數量的二氧化碳。其中可含有原始材料伴生的和捕獲及封存過程中使用的其他物質。
(3)沒有為處置的目的增加其他廢物或其他物質。
這個修改是非常重要的,因為它為國際環境法調整海洋地質封存CO2提供了一個基礎和程式:這種CO2的封存應當遵循政府發放的許可。在向政府提出的申請中應當證明所選擇的封存場所與對其適當的監測和安全保護之間是一個不可分開的整體。這些監測規則是這種CO2封存許可審批程序中的關鍵組成部分。這些監測規則也營造了一種氛圍,使得越來越多的研究能夠更深入地發展和提高現在的技術以確保CO2封存的終極安全。
為了消除締約當事國之間認識上的差別,締約當事國一致認為應當針對CO2海洋地質封存發展相關的風險管理指南予以配合。于是,工作小組在2007年11月再次舉行會議,討論如何以滿足《倫敦議定書》所有要求的方式捕獲和海洋地質封存CO2才能夠確保海洋環境短期和長期的安全。工作小組擬定了最終《CO2封存風險評價和管理框架指南》,這個指南為規則執行者和其他相關當事人提供了詳細的行為指導信息。通過這個框架,在2007年,這個指南被《倫敦議定書》采納。這個指南的內容非常豐富,既考慮到申請者如何申請封存許可,又考慮了許可授權機構如何評估許可申請和如何執行允許的條件。
《倫敦議定書》直接通過修改其附錄I明確將CO2海洋地質封存作為“傾倒”的例外情形而使其成為一種合法的傾倒行為,這就為CO2海洋地質封存的可行性提供了法律依據和保障。如前所述,CO2海洋封存由于存在一定風險,可能會給海洋環境造成威脅,所以CO2海洋封存應當謹慎而為。這種謹慎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將CO2海洋封存僅限于海洋地質封存;二是CO2海洋封存應當接受嚴格的風險評估和監督管理。雖然,從另一個角度看這種修改可以說是海洋公約為了全球減緩氣候變化而采取的妥協做法,但是,這種做法也是符合海洋公約規則設計模式的。這是因為,海洋公約在確立保護海洋環境目的的同時,并沒有完全禁止“傾倒”,只是對“傾倒”規定了例外情形,并要求適用謹慎原則和許可制度。因此,《倫敦議定書》通過對其附錄I的修改賦予CO2海洋地質封存的可行性,也并非違反其根本目的。
(一)結合放置目的對三種物質來源情形的CO2封存的可行性分析
《東北大西洋海洋環境保護公約》(簡稱為OSPAR公約)創立于1992年,由15個北歐國家和歐盟組成,因而這是一個區域性的海洋公約,它被認為是對海洋環境管制最綜合、最嚴格的法律框架。由于OSPAR公約實際上包含著三個分開的體制(三個相對獨立的附錄),因此它是較為復雜的。由于決定這些可適用體制的關鍵因素是物質的來源和設施放置的目的,而不是通過物質的放置對海洋環境的影響效果來區分和規定的,因此對OSPAR公約的可行性分析,要根據放置物質的來源和放置的目的這兩個共同作用的關鍵因素確定分析的思路。據此,筆者的分析思路是先根據物質來源的不同分別分析,而在每一種物質來源的分析中再分析其放置的目的。這種思路與OSPAR公約設計的立法路線也是一致的。
首先,按照OSPAR公約附錄Ⅰ的規定,陸基污染來源包括:在陸地上排放CO2到空氣中的來源、在陸地上利用管道在海床對CO2處置的來源以及那些放置于海上的人工結構,通過它能將CO2送達海域但其目的不是為了石油和天然氣的勘查、評估和開發的來源。對來自陸基來源的物質是否構成污染,還應當結合物質放置的目的來分析,具體有三種情形:(1)物質直接到達海域或者間接通過水、空氣到達海域,這種情況下不論目的如何都構成污染;(2)利用陸基管道向海洋中放置物質是可行的,但是其放置目的必須是為了海上活動的目的(為了石油、天然氣的勘查開發等),否則就構成污染;(3)通過海上人工結構向海洋中放置物質是可行的,但是其放置目的必須是為了海上活動的目的(為了石油、天然氣的勘查開發等),否則就構成污染。
顯然,在這種情況下,通過陸基來源向海洋中放置CO2便構成污染,應當是被禁止的,這是因為向海洋中直接放置CO2不論目的如何都會構成污染;由于利用陸基管道或者海上人工結構向海洋中放置CO2的目的不是為了海上活動,因而也是被禁止的。也就是說,通過陸基來源在海洋中封存CO2根本沒有適用的余地,是不可行的。
其次,按照OSPAR公約附錄Ⅱ的規定,來自“傾倒”的污染是指廢物和其他物質在海域中的任何從船舶、航空器或者從海上裝置中有意地處置。“廢物或者物質”幾乎包括任何東西,除了人類殘骸、海上裝置、海上管道、未加工的魚和從漁船上丟棄的魚類廢料。CO2并不在被排除之列。基于OSPAR公約下“傾倒”的寬泛定義,表明從船舶或者漂浮平臺上有意地向海床注入CO2構成“傾倒”而會被禁止;同樣地,從海上裝置有意地向海床注入CO2的處置行為也會被認定為“傾倒”。然而,有一些廢物和其他物質的放置不構成“傾倒”,因而是不受禁止的:“物質的放置目的不只是為了處置而是為了起初設計和建造的目的,通過授權和管制是被許可的。”其語言表達的方式似乎意味著并不適用于CO2,因為CO2是不可能被設計或者建構的。因此,CO2注入海洋地質封存的目的似乎更符合處置的規定。
因此,有關附錄Ⅱ“傾倒”的規定包括這兩種情況:(1)禁止從海上來源(包括海上裝置和海上管道)直接向海域傾倒CO2而不論目的如何;(2)如果從事與勘查、開發石油和天然氣目的相關的海上活動,那么通過海上來源“傾瀉”(discharges)和“排放”(emissions)CO2,則是不禁止的④,但需要遵從許可程序和嚴格管制約束。基于CO2海洋封存機理,CO2海洋封存要么構成“傾倒”,要么不具有從事海上活動的目的,也就是說,在這種情況下,CO2的海洋封存顯然是不可行的。
再次,OSPAR公約附錄Ⅲ禁止任何從海上裝置傾倒廢物或者其他物質,但是從海上來源傾瀉或者排放可能到達和影響海洋的物質是不被禁止的,只是要求遵從嚴格的授權程序和其他條件即可。海上來源包括海上裝置和海上管道(不同于陸上管道),通過管道物質或者其他東西能夠到達海域,海上管道放置于海上的目的被限于從事海上活動(為了從事勘查、評估和開發液態和氣態石油和天然氣的活動)。因此,與石油和天然氣活動相關的從管道中“排放”和“傾瀉”CO2是不被禁止的,只是需要遵循許可程序和嚴格管制約束。但是,從這些裝置如海上管道中直接傾倒CO2則是禁止的。
(二)OSPAR委員會關于CO2海洋封存的最近報告及其爭議
2002年,OSPAR委員會決定組成一個法學家和語言學家小組(JLGroup),這個小組的任務是研究關于CO2海洋封存是否與OSPAR公約協調的問題。法學家和語言學家小組的最終報告被接受并被OSPAR委員會在2004年發表(即為SummaryRecordOSPAR 2004inJune/July2004)。 JL Group的報告將焦點放在“物質放置”(placementofmatter)(JLGroup使用放置而不是處置)的各種復雜的目的(purposes)上。JLGroup考慮了以下幾種可能的放置目的:(a)放置是為了科學試驗的目的;(b)放置的目的是為了促進或者改善石油或者天然氣的生產;(c)放置的目的是為了減緩氣候變化的效果⑤;(d)放置的目的在于處置(實質為傾倒)而不是(c)中減緩氣候變化的目的。
這個報告的最特殊之處在于,將“為了減緩氣候變化的效果”作為放置的目的。這表明JLGroup試圖通過在OSPAR公約框架內增加這一特殊的放置目的,為今后允許CO2海洋封存提供合法依據。這種方法與《倫敦議定書》附錄Ⅰ修正案的做法不同:《倫敦議定書》附錄Ⅰ修正案是直接將CO2海洋地質封存作為一種合法的傾倒行為予以規制,而不是通過增設“為了減緩氣候變化的效果”這一放置目的來實現的。雖然,CO2海洋封存的目的都是為了減少CO2排放、減緩氣候變化,但是,如果將此目的直接規定在海洋公約中似乎與海洋公約存在沖突,這是一個值得商榷的問題。筆者認為,這種區別主要是由這兩個海洋公約的立法體例不同造成的,因而也是可以理解的。無論如何,這兩種做法異曲同工,都是在為CO2海洋地質封存的可行性尋求到依據。
這個報告的結論是:(1)CO2通過管道為了科學實驗的目的注入到海域中,按照附錄Ⅰ、附錄Ⅱ和附錄Ⅲ是不被禁止的,但是應當有授權許可和管制,或者必須與公約的相關規定保持一致。(2)通過陸上為了減緩氣候變化的目的,或者只是為了處置的目的的封存,按照附錄Ⅰ也是不被禁止的。(3)通過船舶運送并通過船舶為了減緩氣候變化目的或者只是為了處置CO2,按照附錄Ⅱ則是被禁止的⑥。
不過,OSPAR公約沒有區分海洋水體中的封存與海洋地質中的封存之間的不同,盡管二者對海洋環境的影響是不一樣的。對于OSPAR公約來說,這是可以理解的,正如前面提到的,OSPAR公約所采用的體制受放置物質的來源和放置物質的目的兩個決定因素的影響,而幾乎不考慮放置物質對海洋環境所產生的影響效果因素。因而,在現行OSPAR公約框架指導下,這個報告也沒有區分CO2在海洋水體中封存與海洋地質封存二者的不同,因而沒有采取不同的規則。
但是,也有一些小組的參與者就明確指出將CO2直接封存在水體中和封存于海洋地質中是不同的。這些參與者甚至認為在一定程度上將CO2封存于海洋中(海洋水體和海洋地質)并不屬于公約中的“污染”,這種封存在OSPAR公約附錄中并沒有被禁止。他們還認為CO2以注入海洋地質層的方式封存是不會逃逸的,這種注入不在這些附錄的范圍之內。而有的小組成員則相信廢物和其他物質的傾倒都是應當被禁止的,因此,某種物質是否構成公約定義中的污染并不重要,這些傾倒行為都屬于附錄Ⅱ的規定范圍而應當被禁止。
OSPAR公約委員會在2006年7月28日至8月1日再次舉行會議,在這次會議上提交了法學家和語言學家工作小組關于CO2海洋放置(實為封存)的工作報告。但是,OSPAR法學家和語言學家小組指出,應當進一步思考當前的法律報告,預測可能發生的實際沖突并尋求適當的調整方法是十分必要的。
在2006年7月,OSPAR委員會對由CO2不斷加速的排放而導致的海洋環境的酸性化及其他影響表達了極大的關心。而減緩由此帶來的沖擊則需要減少大氣中所含CO2的水平,其中可以選擇的手段包括海洋地質封存(placement)的方式。OSPAR海上工業委員會(OIC)和生物多樣性委員會在2006年的一次會議上得出結論,認為將CO2安全地封存于海洋地質層中在技術上是可行的,而相應的監督和監測技術及方法論也是適當的。OIC也已經開始著手發展關于CO2封存風險管理的框架或者指南,并因此專門設立一個工作小組來具體從事這項工作。在2006年10月這個小組舉行會議討論海洋封存CO2的法律、技術和環境問題,例如,國際社會應當統一關于CO2海洋封存的國家框架問題,是否應該禁止向海洋水體中注入CO2,以及法律責任和所封存CO2的所有權問題。
海洋公約框架下CO2海洋封存可行性的法律問題首先與UNCLOS有關。根據對UNCLOS第1條和第194條的分析,CO2海洋封存是否構成傾倒或者是否“不違反本公約的目的”存在不確定性,這有待于UNCLOS一般規則的調整和重新審視。
通過對《倫敦公約》的法律分析可以明確,直接從海上向海洋水體中注入和封存CO2是不可行的。但是,由于《倫敦公約》并沒有對向海床和海洋地質傾倒物質的行為予以調整,因而,在理論上,CO2在海床和海洋地質封存并未受禁止,但是這更應該屬于法律調整的空白,而不應該看做是一種法律的許可,因為在這種情況下,《倫敦公約》并沒有給出許可的要求和指南。
《倫敦議定書》雖然對海水、海床和海洋地質都進行了調整,但是只對從陸地上通過管道進行CO2海洋地質封存沒有禁止性規定,而且仍然存在不確定性,這一問題最終通過《倫敦議定書》附錄Ⅰ修正案得以許可,但是必須符合規定的條件,并遵從相關的程序。
通過對OSPAR公約相關規定的分析可以明確,通過陸基來源在海洋中封存CO2是不可行的,通過海上來源在海洋中封存CO2也是不可行的。但是,JLGroup工作報告嘗試通過增設“為了減緩氣候變化的目的”而放置物質不受禁止,試圖為CO2海洋封存尋求法律依據。這一做法的可取之處在于將減緩氣候變化與海洋環境保護之間的沖突予以協調。但是這個報告由于沒有區分CO2海水封存與海洋地質封存,因而仍然受到爭議,OSPAR成員國傾向于只允許CO2的海洋地質封存。
若CCS技術運用于海洋,必然在通過CO2封存以減緩氣候變化與海洋環境保護之間產生沖突。對于海洋環境保護來說,一般會基于風險管理采取風險預防原則和要求環境影響評價。因而,一方面嚴格限制CO2海洋封存的區域范圍,只允許在較為安全的海洋地質進行封存;另一方面,在海洋公約允許或者打算允許CO2海洋地質封存的同時,著手制定風險評估和管理指南,指導申請者和特定國家授權機關如何配合環境影響評價,實際上是通過相關法律和行政程序予以嚴格管制。所以,在海洋公約框架下,CO2海洋封存長期仍然會受到CO2減排需求與海洋環境保護的糾結,二者的平衡協調將更多地依賴CCS技術的不斷發展和成熟。可以推測,在解決了法律問題之后,CO2海洋封存將會有較大發展。
注釋:
①需要特別說明的是,對于“CO2在海洋底土中的封存”的稱謂存在一個翻譯問題,在本文所涉及的LondonConvention和OPSAR公約中,對“CO2在海洋底土中的封存”的表達分別是“disposalisintoasub-seabedgeologicformations”和“placementofCO2insub-seabedgeologicformations”,而國外學術論文中直接使用“storageCO2into sub-seabedgeologicformations”,sub-seabed中文是指底土,如《聯合國海洋法公約》中文版,sub-seabedgeologic formations則可直譯為海洋底土地質層,本文為了論述上的方便和統一,將CO2“在底土地質層中的海洋封存”統一稱為“海洋地質封存”,以區別于在海水中和海床上的封存。②據國際能源局對現存CO2封存項目的研究調查,各國將此種項目所捕獲和封存的CO2一般定性為工業產品,而不定義為廢物或者有毒物質。http://www.iea.org/Textbase/about/copyright.asplegal-aspects.pdf,p29.
③《倫敦議定書》第3條規定了一個謹慎原則,其要求簽約成員應當對傾倒廢物或其他物質適用謹慎方法來保護海洋環境,當有理由相信廢物或其他物質進入海洋環境可能導致其損害時,應當采取防止措施,即使還沒有確定的證據證明在注入與其產生的效果之間存在謹慎的關系時也適用。
④傾瀉(discharges)和排放(emissions)在OPSAR公約中沒有給出定義,但從公約體系安排和適用情形來看,傾瀉與傾倒(dumping)不同。從附錄Ⅲ第3條第1款和第2款的對比來看,筆者認為,“傾瀉”由于與勘查開發石油天然氣海上活動有關,因而許可進行;而通過海上裝置處置廢物由于沒有與海上活動相關的目的,因而會被禁止。所以,“傾瀉”與“傾倒”的主要區別在于處置廢物的目的不同。
⑤JLGroup將“為了減緩氣候變化目的的放置”,作為一種放置目的的表述,可能對閱讀和理解Art.1(g)造成障礙。因為其他公約一般不使用放置而使用傾倒。在邏輯上,CO2處置的首要目的在于避免CO2釋放入大氣中,因此CO2注入的目的是為了長久的處置,沒有在未來某個時間點上恢復的打算,這個目的似乎更符合處置的本質。
⑥ SummaryRecordOSPAR 2004, OSPAR 04/23/1-E,Annex12,Appendix.
DF9
A
1007-905X(2011)04-0190-05
2011-04-09
李宗錄(1975— ),男,山東日照人,山東科技大學文法學院副教授,博士。
責任編輯 呂學文
(E-mail:dalishi_sohu@so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