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云長單刀赴會地點真偽的背后

羅孟冬

(益陽職業技術學院,湖南 益陽 413049)

·文史哲·

關云長單刀赴會地點真偽的背后

羅孟冬

(益陽職業技術學院,湖南 益陽 413049)

三國在我國歷朝歷代中,是一個戰火紛飛的朝代。三國時蜀漢相爭,關云長單刀赴會,在中國史書上和文學作品中都是一段美談。不過史家寫實,說明了具體地點;文學家飾史,其赴會地點雖有疑惑,卻也在情理之中。

歷史;三國;地點;真偽

關云長單刀赴會的故事;在民間是家喻戶曉。至于赴會的地點,在史書《三國志》《資治通鑒》與歷史小說《三國演義》中各不相同。史書《三國志》《資治通鑒》言之鑿鑿說在湖南益陽;而小說《三國演義》則說在湖北陸口。孰是孰非,為何口徑不一?

一、故事發生的歷史背景

東漢建安十三年 (公元 208年)赤壁之戰后,劉備與周瑜聯合攻下荊州城。周瑜座鎮荊州,作了南郡太守,卻叫劉備率本部人馬到長江東岸的油江口扎營,時人稱劉備為“左公”。劉備因此改油江口為“公安”,以其“左公安靖,日后強雄”。[1]劉備乘勢取得江東的長沙、武陵、桂陽、零陵四郡;經孫權保薦,任命為“左將軍荊州牧”。建安十五年 (210年);劉備到陸口找孫權欲借荊州,并保證地域擴大后“完壁歸趙”。在魯肅的撮合下,孫權同意借荊州給劉備。這為后來孫權派魯肅索還荊州埋下伏筆。

建安十六年 (公元 211年),劉備在龐統的輔助下,率兵入川,留諸葛亮、張飛、關羽等共守荊州以防孫權反悔。建安二十年,劉備打敗劉璋取得益州。此時孫權派諸葛亮之兄諸葛瑾到成都,要求劉備履行前約,歸還荊州。劉備卻說:“須得涼州,當以荊州相與”。[2]孫權大怒;于是派遣呂蒙襲奪長沙、零陵、桂陽三郡。劉備引兵 5萬下公安,令關羽入益陽 (時屬長沙郡)。孫權也派魯肅、呂蒙率兵進駐益陽與之相拒。是時,關羽駐益陽資水之北,魯肅駐益陽資水之南,兩軍隔江對壘。

二、故事發生的真相

《資治通鑒·漢記五十九》記載;魯肅與關羽兩人過去很友好,魯肅到益陽后;“欲與關羽會;諸將疑恐有變,議不可往。肅曰:‘今日之事,宜相開譬。劉備負國,是非未決,羽又何敢干命’。乃與羽相見,各駐兵馬百步上,請將軍單刀俱會”。《三國志、魯肅傳》云:“備既定益州,權求長沙、零、桂,備不承旨,權遣呂蒙率眾進攻。備聞,自還公安,遣羽爭三郡。肅往益陽;與羽相拒。肅邀羽相見,各駐兵百步上,但請將軍單刀俱會。”

從《資治通鑒》與《三國志》兩部史書的記載來看,關羽單刀赴會地點俱在益陽;且史實清楚。可是文學作品《三國演義》在描述這個故事時;關羽單刀赴會就復雜得多,且地點有異。

《三國演義》六十六回中,劉備拒還荊州,孫權遷怒于魯肅。說:“子敬 (即魯肅)昔為劉備作保,借吾荊州;今劉備已得西川,不肯歸還,子敬豈得坐視?”肅曰:“肅已思得一計,正欲告知主公。”權曰:‘何計?”肅曰:“今屯兵于陸口,使人請關云長赴會,若云長肯來,公善言說之;如其不從,伏下刀斧手殺之。如彼不肯來,隨即進兵,與決勝負,奪取荊州便了”。于是魯肅修書派人送與關羽。關羽接書,欣然應答,暗派其子關平準備快船十艘,兵丁五百,藏于江東岸;若有事生舉紅旗為號,過江接應。魯肅、呂蒙為等關羽到來,設宴于陸口 (今湖北蒲圻口)寨外臨江亭上。此宴實與鴻門宴無異。但關羽藝高膽大;次日辰時,便帶周倉和幾個關西大漢應約前來。席間,魯肅不敢仰視,而關羽卻談笑自如。酒至半酣,肅壯膽提荊州歸還之事。肅曰:“有一事訴與君侯,幸垂聽焉:昔日令兄皇叔,使肅于吾主之前保借荊州暫住,約于取川之后歸還。今西川已得,而荊州未還,得毋失信乎?”云長曰:“此國家之事,筵間不論論之”。一會,魯肅又提,云長曰:“此皆吾兄之事,非某所宜與也”。又給擋了回去。魯肅第三次發言時,周倉在階下厲聲而言:“天下土地,惟有德者居之,豈獨是汝東吳獨有耶!“羽變色而起,奪刀在手,叱之曰:“此國家之事,汝何取多言!可速去”。周倉會意,先到岸口,紅旗一招。關平船如箭發,奔過江東來。云長右手提刀,左手挽住魯肅,佯推醉曰:“公今請吾赴宴;莫提起荊州之事。吾今已醉,恐傷故舊之情。他日令人請公到荊州赴會,另作商議”。魯肅魂不附體,被云長扯至江邊。呂蒙等伏兵一見,恐肅被傷,遂不敢動。云長到船邊,卻才放手。早立于船首,與魯肅作別。魯肅如癡如呆,看關公已乘風而去。

從《三國演義》來看,關羽確實也是單刀赴會,只不過早有準備,地點在湖北陸口。

三、故事發生地點的真偽之辨

史書中,關云長單刀赴會的地點講的很清楚,是在湖南益陽。文學作品《三國演義》中,關云長單刀赴會的地點在湖北的陸口,這是有些牽強附會,并且是疑點叢生的。

我們從地理位置來看,荊州地處鄂中南部,長江中游。陸口,在鄂東嘉魚的西南淥水注入長江處,又稱蒲圻口。從荊州到陸口,需沿長江東行,經公安、石首、監利、洪湖、赤壁才能到達。這些地方基本上是東吳屬地,且所經過的地方,多為長江沖積平原,河道縱橫,港灣曲折。這在當時的條件下,如果沒有經驗豐富的老漁民帶路,沒有日行千里的快艇,怎么能當天出發即至陸口?此為可疑點之一。

陸口,本為東吳軍事大本營,當時孫權率水陸大軍十萬親自座鎮于此,準備東取安徽合肥,只因與劉備“三郡”之爭;才將戰事矛頭指向蜀漢。況且,小將關平不可能以輕舟十艘,兵丁五百,遠行千里,輕而易舉地直搗陸口。關羽也絕不可能在吳、蜀劍拔駑張之際擅離職守,離開帥位,長途跋涉,單刀赴會魯肅的鴻門宴。此為疑點二。

孫權自鎮陸口,曾派魯肅鎮守巴陵 (今岳陽)。巴陵,乃荊楚門戶,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戰略地位十分重要。且岳陽在洞庭之北,益陽在洞庭之南。關羽兵至益陽資水之北以拒東吳,魯肅驅兵到至益陽資水之南圖取“三郡“。當時形勢如此,不可能魯肅回師陸口,等候關羽孤軍深入,獨闖東吳重兵之地。此疑點之三。

益陽為千年古鎮。戰國時屬楚,秦時隸屬長沙郡,西漢初年 (一說秦初),置益陽縣,區境分屬長沙國 (新莽時改鎮蠻郡)和武陵郡,是“近圖荊楚,遠圖百粵”的必經之地。[3]由于益陽地處湘中偏北,其語言遠圖北方語系,屬湘方言湘北語系區。益陽方言聲母字較多,卷舌音少,濁音不論平仄,一律變成不送氣清音,文白異讀普遍。所以陸口之地有可能是“陸賈”之地口誤。益陽有陸賈山。陸賈,東漢政論家,辭賦家。劉邦定天下,官至太常大夫。高祖十一年 (公元前 196年),陸賈從京都長安出使南越,途徑益陽,慕益陽湖光山色,曾住資江南岸之南山。后邑人為紀念陸賈,將南山改名“陸賈山”。當年魯肅進駐益陽拒關羽,駐在益陽資江南岸的陸賈山,與駐軍在益陽資江北岸白馬山的關羽隔江而望。此外,當時益陽縣治在白馬山,其上首的碧津渡是貫穿資江南北的要津,俗稱“大渡口”(現依然是水陸熱鬧的碼頭)。“渡口”與“陸口”音近,所以“陸口”有“渡口”之誤。并且,關羽與魯肅在“渡口”相會亦合乎情理。此疑點之四。

益陽為吳,蜀對壘的前線。建安五年 (公元 200年),袁紹派大將顏良攻東郡太守劉延于白馬。曹操派張遼與關羽 (時為曹操麾下)為先鋒迎擊。關羽見顏良,策馬就將顏良在萬眾之中,斬于馬下。曹操見關羽如此驍勇,封其為“漢壽亭侯”。[4]漢壽,在今湖南常德東部,與益陽為鄰。后魏、蜀、吳三國鼎立。益陽便成為了三方交戰的前線戰場。至今在益陽有魯肅堤,甘寧壘、關公瀨、張飛栓馬樁等遺址,這些并非空穴來風,足可佐證關羽單刀赴會的地點在益陽。此疑點五。

綜上所述;益陽為關云長單刀赴會的地點是不宜置否的。

四、文學作品與史實作品的區別

史家講實,文學家講飾。

小說家不同于史家。清人章學誠 說:“凡演義之書,如《列國志》、《東西漢 》、《說唐 》及《南北宋 》,多記實事;《西游記》、《金瓶梅》之類,全憑虛構,皆無傷也。唯《三國演義》則七分實寫。三分虛構,以致見者往往為之惑亂”。[5]在這里,章學誠是說得最明白不過了。魯迅先生在評價《三國演義》寫人時說:“至于寫人,亦頗有失。以致欲顯劉備之長厚而似偽;狀諸葛之多智而近妖;惟于關羽,特多好語;義勇之概,時時如見矣”。[5]表明小說家對于作品中人物的描寫,滲透著個人的喜好,不像史家的秉筆直書。桓譚曾說:“小說家合殘叢小語,近取譬喻,以作短書,治理身家,有可觀之辭”。[6]小說雖取材于街談巷議,但能讓王者知風俗,明是非,辯得失,它雖與史書不同,但其作用不可小視。《三國演義》是在《三國志》等史書的基礎上演變而來,雖然它“七分是實,三分虛構”,卻將一個風云激蕩的三國表現得栩栩如生,讓今人讀來,津津樂道。至于其中一些與史不符的人物事件,也就可以理解,不必追究。這樣,關于戰爭地點的虛構,人物形象的拔高,我們便可以釋然了。益陽也罷,陸口也罷,只要沒有違背歷史,為了烘托三國人物形象,顯示關云長英雄本色而有意為之,也是常理。

五、文學家的史學觀與史家的史學觀更具有個人的主觀隨意性,并導致故事發生地發生變化有其可能性

清初,毛綸、毛宗崗父子假托“古本”,對羅貫中《三國演義》作了修訂,并逐回評論。評論中,他們采用朱熹在《通鑒綱目》里關于蜀漢是正統的說法,聲稱“余故折衷于紫陽綱目”,而特于《演義》中附正之。并且極力推崇關羽,認為關羽“報主之志堅”,“酬恩之義重”,“是古今來名將中第一奇人 (《讀三國志法》)”。毛綸、毛宗崗父子對《三國演義》的修訂,從文字。情節都作了改正,這些改動,誠如魯迅先生所言:“凡所改定,就其序例可見,約舉大端,則一曰改……二曰增……三曰削……其余小節,則一者整頓回目,二者修還文辭,三者削除論贊,四者增刪瑣事,五者改換詩文而已”。[5]如此說來,小說家在史家基礎上是進行了多次修訂。而這種修訂是隨修訂者的主觀意圖而進行,并非是在史實的基礎上進行的。

不難看出;羅貫中原著及此后的毛氏父子修訂改寫的《三國演義》,無疑深深地打上了原著者和修改者思想烙印。那么,我們也可以理解為為了突出關羽戰場上“威震華夏”之勇,朋友感情上“誓以共死,不可背之”之義[4]。單刀赴會陸口,也在情理之中。一身是膽,敢闖東吳要塞,即便龍潭虎穴,也無所畏懼;一身義氣,即便火海刀山也在所不辭,這樣更加突出了關云長的英雄形象,此后歷朝歷代對他封侯謚王也就更加合情合理了。

[1]陳壽.三國志·蜀志[M].北京:中華書局,1933.

[2]陳壽.三國志·先主傳[M].北京:中華書局,1933.

[3]陳立達.益陽地區志·總述 (上冊)[M].北京:新華出版社,1995.

[4]陳壽.三國志·關羽傳[M].北京:中華書局,1933.

[5]魯迅全集 (第九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

[6]李善注.文選 (三十一引新論)[M].北京:中華書局,1977.

責任編輯:劉劍康

K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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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4-3160(2011)02-0079-03

2010-11-26

羅孟冬,男,湖南寧鄉人,益陽職業技術學院學報執行主編、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中國文學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