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華 鋒
(聊城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山東聊城252059)
從1900年誕生到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是英國工黨發展的初始時期。英國工會作為工黨誕生的決定性因素,在工黨的早期發展進程中也起著重要作用。
英國工黨作為西歐社會民主黨的主要代表,與大多數社會民主黨一樣,最早是作為勞工政黨而誕生的。英國工會是英國廣大勞工經濟與社會利益的主要代表者,是勞工自己成立的社會與經濟組織。因此,從基本性質和定位角度看,工黨與工會在維護勞工利益方面存在著較多的交集。但與西歐其他國家社會民主黨與工會關系相比,英國工黨與工會之間還存在著特殊的聯系。即英國工黨系由英國工會創建,諸多工會系工黨的集體黨員。
19世紀下半葉,在傳統改良主義思想影響和部分工會領袖的鼓吹下,主張階級調和代替階級斗爭、經濟斗爭代替政治斗爭,社會改良代替社會革命的工聯主義思想在英國勞工運動中盛行。由于工聯主義者具有較高的地位和收入,懼怕建立新政黨影響其利益和在勞工中的地位,對建立新政黨持消極的態度,而采取與自由黨合作的方式保護自身利益,使英國勞工政黨遲遲不能建立。
進入19世紀末,英國工會遭遇的新情況使其改變了對建立獨立勞工政黨的態度,為工黨的建立提供了有利的契機。在新一輪的工會運動回落以后,有產階級開始對工會界進行極力打壓和報復。他們不僅采取同業歇業的辦法削弱工會的行為能力,而且積極進行權力尋租,謀劃從立法角度限制工會。這些行動雖然表面上沒有剝奪工會的合法地位,但使工會面臨著基本的生存危機。
在此形勢面前,工會長期依靠的自由黨的表現又令其失望。一方面,除了在勞工集中的礦工選區,在其他選區自由黨選區黨部不愿意支持工會提出的議會候選人,而由于體制的原因,自由黨高層對此無法控制;另一方面,自由黨政府在勞工支持下上臺后,沉溺于諸多政治問題,對工會界關心的議員付薪、縮短工時、工會權利等事宜沒有給予足夠的重視。據此,工會界認為,單靠純粹的工會斗爭和依托自由黨已經無法對付有產者,必須尋求在議會能夠代表自己利益,表達自己聲音的新政治組織。[1]16
在對建立新政黨態度轉變后,工會界開始對社會民主聯盟、獨立工黨等團體發出的建立獨立勞工政黨的呼吁做出積極的回應。經過各方的協商與溝通,1900年2月,迎著新世紀的曙光,來自62個工會和部分社會主義團體的129名代表在倫敦召開特別會議。大會決定建立一個名為“勞工代表委員會”的新組織,各參加工會和社會主義團體為其集體黨員,以使更多同情勞工目標和要求的人選入議會,在議會“建立一個立場分明的勞工代表議會黨團”,[2]103-104更好地保護勞工與工會的利益。由于工會把勞工代表委員會作為競選工具看待,對其日常事務并不感興趣,于是來自獨立工黨的麥克唐納出任勞工代表委員會的唯一專職書記。勞工代表委員會即是后來的英國工黨。由于1906年勞工代表委員會只是把名字改成工黨而已,并沒有其他重大的變化,因此無論是工黨自身,[3]還是學術界都把1900年勞工代表委員會成立作為工黨誕生的標志。從勞工代表委員會誕生的基本過程可以看出,工會在其中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這也決定著工會是制約工黨早期發展的重要變量,處理與工會的關系是工黨發展進程中的重要問題。
勞工代表委員會的成立雖然是工會和社會主義團體聯合的標志,但其還不是一個獨立的組織,在其發展方向上各方的分歧并沒有縮小。獨立工黨的目標是使其發展成為維護勞工利益,實現公有制的社會主義政黨。社會民主聯盟的目標較為激進,想使其變為進行徹底社會變革的政黨。費邊社的主要目的是使自己的費邊社會主義思想為廣大勞工接受,成為勞工代表委員會的主導思想。工會的目標則是把勞工代表委員會作為其在議會的“有限的和防御性的政治代理人”[1]14來保護勞工和工會的利益,并不追求改變所有制,進行徹底的社會變革。因此,勞工代表委員會成立時,勞工主義、改良社會主義、激進社會主義等多種思想并存。作為勞工代表委員會負責人的麥克唐納的希望是強化勞工代表委員會的獨立性。不過由于工會力量的強大,其態度關系著勞工代表委員會的生存,使得麥克唐納在推動勞工代表委員會發展時必須聯合組織內的工會。于是既依靠和順從工會、又追求獨立性成為勞工代表委員會的鮮明特征。
1900年8月,英國迎來新一屆大選。勞工代表委員會各所屬工會和社會主義團體共提名15名議員候選人。雖然勞工代表委員會已經設有七個選區黨部,但其能為候選人提供的服務僅是在物質上花費33英鎊印發少量宣傳傳單,在精神上給予良好的祝愿而已。最終的選舉結果是只有哈迪和鐵路員工聯合會書記理查德·貝爾兩人當選。并且貝爾是一名自由黨黨員,對本工會之外的勞工利益并不關心。而同期與自由黨合作的,沒有加入勞工代表委員會的工會候選人有8人當選。在這種情況下,雖然勞工代表委員會宣稱對選舉結果滿意,但實際上不可能在議會中有大的影響,也不可能成為名副其實的勞工隊伍的主要代表,更不要說唯一代表了。產生這樣結果的原因從外部講是勞工代表委員會與英國兩大政黨實力相差甚遠,英國實行的簡單多數當選制的議會選舉制度對小黨不利,從內部講是勞工代表委員會還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政黨,實際上是一個議會選舉聯盟,沒有充足的經費,沒有明確的綱領,沒有包括競選班子在內的大量專職工作人員,選舉主要還是靠各工會和政治團體自身的努力,而許多大工會又沒有加入進來造成的。據統計,在勞工代表委員會成立時,英國共有工會會員202萬,其中屬于勞工代表委員會的工會會員有37.6萬,僅占總量的18.5%。[4]210-211由于工會對會員的投票意向有很大的影響,因此,爭取使更多的工會加入,尤其是大工會的加入,是勞工代表委員會增加實力的重要任務。
在勞工代表委員會發展的關鍵時刻,1901年7月宣判的塔夫維爾案對勞工代表委員會實力的增強起到極大的推動作用。塔夫維爾案是針對鐵路員工聯合會1900年參與的鐵路員工罷工事件,塔夫維爾鐵路公司聽從雇主議會委員會的建議,就工會勸阻工人上班、設置糾察隊一事向法院提出上訴,要求工會賠償由此給公司造成的損失。法院判決支持了資方的要求,要求工會用其基金向公司賠償2.3萬英鎊,并付1.92萬英鎊的訴訟費。這一判決是工會維護勞工利益斗爭的一次重大挫折,在工會領袖中引起很大的震動。職工大會及其所屬工會認識到,如此下去必將大大削弱工會的力量及其保護勞工利益,同有產階級抗爭的能力,必須馬上修改法律,確保工會受到適宜的法律保護,避免類似的可能威脅;雖然自由黨總體來看注意照顧勞工的利益,但在有產階級兩大政黨控制議會的局面下,工會和勞工的利益仍然是沒有完全的法律保障;只有通過宣布支持勞工運動的勞工代表委員會使更多的勞工代表進入議會,建立獨立的議會黨團,打破資方對議會的控制,才有可能改變現有的局面。與此同時,勞工代表委員會自身也注意采取靈活的競選策略。那就是盡可能不與非成員工會提名候選人形成競爭關系,對其競選行動給予支持,培養這些工會組織對勞工代表委員會的好感。如當得知紡織工人聯合會書記戴維·沙克爾頓有意參加競選,就放棄了獨立工黨提出的候選人,轉而支持沙克爾頓。勞工代表委員會的這些努力和有利的形勢很快收到成效。一些工會,尤其是大工會紛紛加入勞工代表委員會。如機械工人聯合會在1902年加入;紡織工人聯合會在1903年初加入。大工會的加入使勞工代表委員會的會員人數迅速提高,由1901年的37.6萬增加到1903年的86.1萬。[4]11
在力量增強的同時,勞工代表委員會與工會界聯合組織——職工大會的關系也發生了變化。職工大會雖然在勞工代表委員會成立問題上起過決定性作用,但它并不是勞工代表委員會的附屬工會。因此,在勞工代表委員會成立后,雙方關系雖然密切,但一直沒有明確的定位。這時理查德·貝爾已經成為新一任的職工大會領導人,由于他并不愿意受到勞工代表委員會紀律的限制。于是在其主導下,職工大會總委員會向年會提交了一個愿意和勞工代表委員會在勞工運動中相互配合,但明確勞工代表委員會為職工大會的“會外組織”,雙方對對方的活動都無權干涉的提案。該提案獲得通過,勞工代表委員會與職工大會正式明確為互不隸屬的獨立組織。[2]107雖然這一明確定位不是勞工代表委員會提出的,但實際上對勞工代表委員會是有益的,增強了勞工代表委員會的獨立性,推動了其政黨化的進程。
勞工代表委員會實力的增強使自由黨認為通過與其合作,有助于在自己較弱的選區阻止保守黨獲勝,在較強的選區穩操勝券,更大程度地獲得上臺執政的機會,于是開始尋求在有可能即將到來的大選中與勞工代表委員會合作。而勞工代表委員會的書記麥克唐納與哈迪等領袖認為,由于自由黨更加重視勞工群體,已經承諾一旦上臺必做出有利于勞工的改革措施,因此與自由黨選舉合作不僅有利于減少兩黨在選舉中的競爭局面,增加自己提名候選人獲勝的概率,而且自由黨上臺對勞工相對有利。于是麥克唐納和自由黨下院領袖格萊斯頓于1903年秘密達成協議,尋求在選舉中盡可能減少競爭,實現共同獲益。雖然該協議原來僅著眼于有可能即將到來的大選,并且因為保守黨沒有宣布解散議會,使大選沒有很快舉行,但在此后的數年時間里,該協議都在補缺選舉中發揮了效應,使勞工代表委員會得到益處。因此,有學者稱“勞工代表委員會的歷史實際上是在選舉活動中與自由黨和解與協調的歷史”。[5]375
1906年,雙方迎來達成協議后的首次大選,勞工代表委員會共提名50位候選人,其中工會和地方委員會40人,獨立工黨10人。這50人中只有18人與自由黨候選人形成競爭局面。最終自由黨大獲全勝,獲得377個議席,勞工代表委員會也取得顯著的勝利,有29人當選。雖然在勞工代表委員會之外,仍有24位工會候選人在自由黨的名下當選,但這時勞工代表委員會很明顯已經成為勞工在議會的主要代表。這是勞工代表委員會在議會選舉中取得的重大進展。為了使名稱聽起來更像一個政黨,更好地開展議會活動,在稍后的新一屆議會運轉伊始,勞工代表委員會就決定更改名稱,設立獨立的議會黨團。在名稱上,工會堅持新名稱為“工黨”,而不是“社會主義黨”,[6]61以表明其是工人階級政黨。就這樣勞工代表委員會完成了其政黨化過程,工黨開始以新的名稱和姿態出現在英國政壇上。因為從此表明“工人階級不再僅僅以政治壓力集團的形式出現,而是以政黨的形式登上上層政治舞臺,成為政治權力的合法爭取者之一”。[5]374
作為代表勞工利益,且議會黨團成員主要是工人代表的政黨,1906年工黨開始從事議會活動后提出的第一個要求就是通過法律的形式保護工會,即通過職業爭執條例,取消和避免塔夫維爾之類案件對工會的不利判決。而自由黨為了繼續維持原有的協議,同時爭取使自身被視為勞工利益的代表,也需要兌現對工黨的承諾。于是,自由黨首先提出自己的勞資爭議法案,規定除非工會職員的某項不法行為獲得工會執委會的許可,工會對其職員的不法行為不負任何責任。工黨認為該議案并不能保護工會的權益,遂提出自己的議案。工黨沒有要求大幅度修改政策,給予工會社會結構組成部分之地位、使工會參與產業管理,而是僅要求重新制定1871年的例外立法,保證無論工會是否注冊其及職員行為是否合法,工會都不受起訴之間,工黨選擇了后者。因為工黨領導人知道,雖然是有合作關系的自由黨執政,但提出龐大的法律更改計劃也是不現實的,根本不可能得到自由黨的支持而通過。
自由黨政府雖然對工黨所提議案并不滿意,并且因具有巨大的議席優勢,在議會活動中可以完全獨立行事,不需要借重工黨的力量,但為了長遠的目標,還是支持了工黨的要求。保守黨通過競選的慘敗認識到爭取勞工選票的重要性,也要求議員不要反對,以此來拉攏工黨。這樣,1906年12月,工黨提出的保護工會利益的《勞資關系法》在議會順利通過。該法律規定對于工會自身或代表工會所為之任何加害行為,皆不得對工會提起民事訴訟,不含任何條件或例外。隨后據此工黨議會黨團又促使上院重新審理了塔夫維爾案,推翻了1901年的判決。《勞資爭議法》的通過和塔夫維爾案的改判是工黨在議會活動中取得的第一次勝利,從法律的角度賦予工會組織一種特殊的權利,保護了工會的利益,也體現出工黨與工會之間的密切關系,表現出工黨實力的增強。此后工黨又在議會推動了對勞工有利的學校供膳法和八小時工作制等。
工黨對工會權益的爭取和保護使更多的工會把工黨視為自身在議會的政治代表,開始尋求加入工黨。到1907年,加入工黨的工會達到181個,包括會員105萬人。[7]91需要特別指出的是,在1908年,當時人數最多的工會——礦工工會,在進行第二次全體會員投票后決定加入工黨。礦工工會態度的轉變對工黨的發展是一個極其重要的事情。因為它擁有超過60萬人的會員,是第二大工會會員數的6倍,占全國工會會員總數的1/4。在1908年以前,礦工工會是自由主義的最有力的擁護者。它反對把工會運動視為一個整體,建立獨立的政黨,而主張推出自己的行業議員,維護本行業的利益。顯然,在其他大工會改變對工黨態度后,礦工工會加入工黨對工黨是有利的。其不僅明顯增強了工黨對勞工的代表性,而且使工黨議員大幅度增加,使工黨經濟實力明顯增強,為其開展政治活動奠定堅實的基礎。
《勞資爭議法》使工會由勞資爭執中的弱勢方變為絕對的強勢方,遭致資方的強烈不滿,在不能從經濟角度制約工會權力的情況下,開始伺機尋求從政治角度限制工會。由于工會權利的獲得與工黨有著密切的關系,因此,切斷他們之間的聯系就成為他們的突破口。不久工會內部出現的問題為此提供了機會。一個名叫奧斯本的鐵路工人工會會員是保守黨黨員,其對工會領導層不滿,反對工會強行征收會款供養工黨議員,遂于1908年7月向地方法院提起訴訟,要求法院從法律上禁止這一行為。地方法院依法宣判奧斯本敗訴,但在資方大力的經濟資助下,奧斯本執意上訴,直至上訴至上院(最高上訴法院)。上院一直是保守黨的地盤,對工黨的崛起和其與自由黨選舉結盟對抗自己一直懷恨在心。為了在新一屆大選中奪回政權,在1909年底的大選期間,上院以1876年通過的工會法規定的工會合法目標沒有政治活動為由,突然宣判奧斯本勝訴,有權拒絕工會向其征收會費用于議會議員。雖然這一著名的“奧斯本案判決”并沒有就工會與工黨之間的財政聯系直接做出違法的判罰,但偏護有產階級的民事法院據此開始普遍地把禁止工會強行使會費用于政治目的視為法律。
由于工會交納會費是工黨主要的財政來源,奧斯本案的判決結果使工會和工黨均再次遭受深重的打擊。近四十年的政治活動實踐使工會領袖深知政治活動對工會的重要性,在此種情況下,他們一邊密切關注議會活動以推翻此判決,一邊用各種辦法企圖在會員自愿的基礎上繼續支持工黨。雖然因會員表現冷淡而未能在內部獲得成功,但借助再次興起的工會運動,在議會方面最終取得突破。在與自由黨繼續合作的情況下,1911年促使自由黨控制的議會開始給議員發放每月400英鎊的薪水。議員由國家支薪對工黨總體是有利的。因為保守黨議員都是有產者,并不在意是否發放薪水,而大多數工黨議員都是勞工,經濟狀況比較窘迫,從事議會活動更是影響其收入的獲得。1913年又迫使自由黨在內部激烈爭論后提出新的工會法議案。該議案規定工會可以將其會款用于包括政治目的在內的任何目的,只不過必須把政治基金和一般基金分開,工會在使用政治基金以前,需進行全體會員投票,取得大多數會員的同意,如果會員不愿意交納政治基金,只要寫份書面聲明,就可以不交政治基金。這種限制性法案雖然沒有使工會獲得完全的自由權利,但還是使勞工獲得為任何目的而結社的權利,是工會運動取得的重要成就。其最終的通過使工會與工黨之間的經濟性聯系獲得法律上的保障,為工會和工黨的發展提供了重要的法律屏障。
在哈迪和麥克唐納等人領導下,工黨在政治上愈加靠攏自由黨,為工會及其會員爭取權益的做法雖然收到一些成效,但并沒有推動工黨的快速發展。一是這一做法遭到格里森等一些追求使社會主義運動擺脫勞工聯盟羈絆的人的不滿,他們在早已脫離工黨的社會民主同盟的支持下,于1911年另行成立英國社會黨,使工黨的勢力受到損失。另一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工會對工黨的做法也開始不滿,開始掀起脫離工黨的工團主義運動。由于社會黨的力量較弱,工團主義運動對工黨的發展影響更大。
按照工黨與自由黨的秘密協定,自由黨上臺后推行有利于廣大勞工的社會改革,工會則在行動上配合自由黨政府。這樣,在自由黨1906年上臺后的初期,工會沒有發動大規模的罷工活動,工會運動一直處于低潮。不過1910年以后,工會運動的形勢發生很大的變化。一方面,廣大勞工對數年來自由黨政府的社會改革計劃感到失望,對自由黨政府在“奧斯本案判決”中的無所作為,甚至是冷漠非常不滿;另一方面,嚴重的經濟危機再次出現,伴隨通貨膨脹的是工人的實際收入明顯下降。而這時,工黨受“奧斯本案判決”的影響,進入到“最困難的時期”。為了在自由黨的幫助下推翻不利的判決,工黨根本沒有自己的獨立性,對自由黨政府的政策是言聽計從,給予“不惜任何代價支持”。在這種情況下,以非熟練工人為主的勞工,對工黨的一味同自由黨妥協、在維護勞工利益方面的無所作為十分不滿,對政黨政治和議會政治產生反感。于是,在一些工會領導人的宣傳和領導下,一場尋求“完全擺脫政治、至少擺脫議會政治”,[4]25被稱為“工團主義”的新工會運動興起。
與以前的工會運動不同,工團主義運動不僅提出增加工資、縮短工作日等傳統目標,而且有著改造社會的宏大追求。那就是最終建立一個以工會為基礎的社會秩序,在這個社會里每個工會將負責管理自己的企業,實現工人支配自己的勞動生活,從奴役的狀態下解放出來。實現這一目標的方法是,對內推動全國同一職業工會或相關職業工會的合并,組建統一的行業工會,以此增強工會的實力;對外通過罷工活動迫使資本家做出讓步。之所以確立這樣的目標是因為工團主義者受國外工團運動影響至深,對政黨政治十分反感,認為完全可以脫離政黨靠工會運動實現全部的社會變革目標,認為以前工人狀況沒有明顯改善,隨時有惡化之虞,關鍵是工人不能夠參加企業的管理和決策,根源是工會組織多、小、散,使工會運動的作用有限。用其自己的話來說就是,英國工會運動的致命傷“在于(若不是僅僅在于)聯合王國1100個工會的地方性,完全缺乏工人階級團結一致的真正精神”,“無法利用手中的工會組織有效地進行階級斗爭”。[8]253工團主義的主要領導人是湯姆曼。湯姆曼在上世紀80年代末的新工會運動中已經是著名領袖,后來先后到澳大利亞、法國等國工作和生活,觀察各地的工會運動狀況和政治狀況,于1910年又重新回到英國投入到工會運動的領導工作中。在工團主義者的宣傳和領導下,這場以合并和罷工為鮮明特點的工團主義運動浪潮在全國各地全面鋪開,使工人產生一種“普遍的反抗情緒”,進入一個“偉大的動蕩時代”。[8]264在罷工斗爭方面,以海員和碼頭工人的大規模罷工為序幕,涉及煤礦、紡織、造船、鐵路等重要行業。許多城市的行業罷工行動都有數十萬人參加,持續時間達到半年以上。僅在1912年,全國因罷工損失的勞動日就達到4000萬個,對英國政府和資方造成極大的沖擊。雖然由于政府和資方的鎮壓,罷工造成一些工人傷亡和監禁,但還是取得了相當大的成就。對外迫使議會通過“最低工資法令”,推動了新工會法的產生;對內使眾多非工會會員勞工紛紛加入到工會組織中來,工會人數急劇上升。工會會員總數由250萬上升到400萬,其中職工大會所屬工會會員由150萬上升到近225萬。[9]48
在工會合并方面,最著名的是第一個采取產業組織原則的工會——鐵路工人工會的成立。1913年,經過長期談判,除機車司機和加煤工人協會外,混合鐵路雇工協會、鐵路工人總工會、轉轍工和信號工統一工會等鐵路業的工會組織宣布合并成立全國鐵路工人工會,目的是把受雇于鐵路或與鐵路有關的每一個勞工,無論其等級和技術如何,都組織在一起。相關工會的合并既增加了實力,也增加了同雇主抗爭的能力。在1914年的職工大會年會上,新成立的全國鐵路工人工會提出了實現鐵路國有化,獲得鐵路管理權的建議。他們認為“任何鐵路國營制度,如果不保證有組織的鐵路工人的充分政治和社會權利都是不能接受的”,應“容許他們在鐵路制度的安全和有效運行上有適當的控制權和負相當的責任”。[9]53在巨大的聲勢浪潮中,在工會運動中處于中堅位置的礦工工會、鐵路工人工會和運輸工人聯合會為了更好地實現目的,又結成史稱“三角聯盟”的互助聯盟。
雖然1910~1914年間的工會運動也存在許多缺點,如一些新合并工會像老工會一樣,為少數工會主義者控制,普通會員沒有投票權等民主權利,但此次工會運動無論是在規模上,還是在要求上都達到一個新的高度。以至于當時的大臣,一戰時聯合內閣的首相大衛·勞合·喬治在1914年的一次會議上把勞工發起的工會運動稱為“叛亂”,把工團主義運動和當時爆發的愛爾蘭危機并稱為新世紀以來“政府必須應付的最嚴重的形勢”。[9]54甚至后來一個英國歷史學家認為,“如果來自德國的戰爭危機遲遲不成為事實,看起來革命大半要先戰爭而起了。……這是一個國內戰爭是否在國際戰爭之前發生的問題”。[9]54這些都是廣大勞工力量增強、覺悟提高,對自由黨政府的社會政策與改革措施不滿和對工黨沒有獨立的政策主張,不能維護勞工利益不滿的生動寫照。
勞工隊伍對工黨的不滿不僅表現在追求目標和自我實踐上,也表現在對工黨的選舉支持上。1910年第一次大選,工黨獲得40個議席,第二次大選獲得42個議席。表面看起來議席比1906年大選有了顯著的增加,實際上并非如此,主要是1908年礦工加入工黨后,增加了原“自由勞工”議員的緣故。后來工黨在補缺選舉中又接連失利,到1914年一戰爆發時,工黨僅剩37席,其中包括12個礦工工會席位。因此,到1914年,工黨已經走到一個關鍵的十字路口,工會領導人和社會主義者結成的這個聯盟甚至可以說走到瀕臨解體的邊緣。若不調整自己的方針政策,確立自己鮮明獨特的政治理念,在英國政黨政治環境中,工黨很有可能被自由黨完全同化、走向泡沫化。
由英國工黨與工會關系的早期嬗變可以看出,在關系狀態上,工黨與工會既相互支持與配合,又存在一些矛盾與分歧;在相互影響上,由于工黨在組織和經濟上對工會有著嚴重的依賴,工會在二者關系發展中起著主導作用,工會是影響工黨發展變化的重要變量,而工黨對工會的影響小很多,順應工會、服務工會、爭取工會是工黨發展進程中的重要任務,工黨猶如工會維護自身利益的政治工具;從發展狀況看,在工黨誕生后的第一個十年,工黨為從法律角度維護勞工和工會利益做了大量的工作,擴大了工會的權力,同時在工會的支持和幫助下,自身也初步實現由選舉聯盟向政黨的轉變。不過由于工黨能力的有限和對自由黨的一味妥協,使脫離議會活動的工團主義運動在1910年代興起,也使工黨自身發展陷入一個停滯的危險狀態。
工黨與工會關系早期嬗變的這些現實表明,工黨的發展壯大既離不開工會,又不能過于依賴工會,必須進一步在主導思想、意識形態、政策主張等方面進行合理的調整,才不至于泡沫化,實現逐步崛起于英國政治舞臺。慶幸的是,不久一戰的爆發使國家的生存危機上升到首位,給工黨提供了反思和調整的有利時機。同時一戰帶來的國家政治經濟生活的變化也為工黨參加政府、工會轉變對社會主義的態度等提供了現實基礎,使工黨得以確立適宜的黨章和黨綱,逐步進入英國政治權力的中心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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