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很久沒聯系的初中同學突然發給我一個博客鏈接,他說,你還記得林奈奈嗎?
我在電腦前立時怔住了。林奈奈笑起來一高一低的眉毛和生氣時一大一小的眼睛立刻在我眼前浮現,她做出這個表情的時候完全是不自覺的,所以更是加深了搞笑的元素。整個初中,我們一起在食堂吃飯,一起蕩著腿坐在操場的高低杠上面看小說。用林奈奈的話說,那時候歲月都是慢悠悠的,連呼吸都是慵懶的。
02
初一時林奈奈已經出落成了一個小美女,跟所有青春期少女一樣,她的身體也在悄悄地發生變化,并且發育得比同齡人要好一點。有時,我的眼睛都會別開她的身體,既羞澀又羨慕。晚上回到家,我經常站在鏡子前打量自己:都初一了,還是搓衣板似的身材,班里的女生已經陸陸續續來“那個”了,而我還沒有,心里是又難堪又不安。
有一次陪林奈奈去超市,看林奈奈購物籃里的幾包“蘇菲”,我的臉“唰”地就紅了一片。還有一次,班里有個女生課上了一半,遮遮掩掩地,臉紅紅地跑出去,我轉過頭剛好瞥見她褲子上的暗紅色。我悄悄問林奈奈:“她受傷了?”
林奈奈神秘兮兮的:“不是,是‘那個’。”我低呼了一聲:“‘那個’不是藍色的嗎?”林奈奈笑得眉毛一高一低的。那天她的眉毛在我眼里很是刺眼。
盡管那時候我心里有很多邪惡的想法,但和林奈奈還是形影不離。林奈奈自然也會談她的戀愛,畢竟有那么多的男生追求,但她從沒因為戀愛而冷落我。她天生就是個交際高手,能把各種關系處理得圓圓滑滑。
我們有太多相同的愛好。比如喜歡手繪,喜歡陶藝,不喜歡LOLI風格,喜歡街頭風。我們經常在晚自修時跑到學校旁邊的奶茶店看武俠小說。我喜歡不食人間煙火的王語嫣,她喜歡溫柔似水的阿朱。我們還一起寫了很長很長的讀書心得,還打算寫一部武俠小說,最終因為工程浩大而擱淺。
我們也曾逃課去看《被嫌棄的松子的一生》,兩人哭得稀里嘩啦。出來的時候林奈奈感嘆說:“小惠我們不要學松子那樣無條件付出,女生的幸福是由自己主宰的。”說這話時,我還沉浸在故事里不可自拔,捏著幾乎沒吃的爆米花,梨花帶雨的。
自卑只是小小的萌芽,缺乏足夠的雨露,最終只是維持一個小小的雛形。
03
我不止一次見過林奈奈獨自一人在走廊吹風,臉上偶現憂郁的神色,眼里也像蒙上一層灰。我心里詫異,像林奈奈這種晶瑩剔透的女孩子,能有什么事讓她煩惱呢?
很多次,林奈奈坐在我的單車后面,輕喚我的名字,欲言又止。我說:“林奈奈,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婆婆媽媽的,有話就說啊。”
她便又換上輕快的語調,“我想說呀,如果有一天你知道我是個不良少女,你會不會還傻乎乎地踩著單車載著我滿街跑?”
我也調侃道:“會啊,我會載著你,把你扔給警察叔叔的!”
背后就沒有任何聲響了,任我把車騎得歪歪扭扭,林奈奈也沒有像以往那樣發出殺豬般的叫聲。我感覺到什么不同尋常的情緒,忙喊,“奈奈,你怎么啦?”
林奈奈環緊我的腰,“小惠,跟你媽說一下,今晚你去我家陪我睡好不好啊?”
那天晚上,空氣很悶熱,碰巧林奈奈房間里的空調壞了,跟林奈奈聊完大半夜的私房話后,我依舊熱得輾轉反側。到了最后,迷糊的意識里只有房間里風扇吱吱的轉動聲,還有夢境里微微浮動的微風。
半夜我還是被熱醒了,朦朧中看見林奈奈拿了把小扇子正給我扇風。我奪下扇子,沖她發脾氣,“你自己快點兒睡覺,我不熱。”
林奈奈眼睛盯著天花板說:“小惠,我跟你說個秘密好不好,你跟任何人都不能說。”
我緩緩地點點頭……
到現在我都能想起那個夏夜窗簾縫里透出的點點月光,風很輕微地拍打著窗簾。月光在墻壁上慢悠悠地移動,很像螢火蟲。
04
中考我超常發揮,考上了市二中,而林奈奈發揮失常,與一中擦肩而過。打電話安慰的時候,她的聲音不見一絲失落,“小惠,二中也不錯,再說我們又可以在一起3年了啦。”
我也就安下心來。之后十幾天我一直在策劃畢業旅游的線路,忙得把林奈奈都給暫時忽視了。我想給林奈奈制造驚喜,所以策劃去野營,因為她有次很遺憾地跟我說,長這么大還沒見過螢火蟲呢。
在我興致勃勃為野營做準備的時候,林奈奈打電話進來了。她的聲音盡管隔著話筒還是冰冷得很。
林奈奈說:“江小惠,我真是看錯你了!”說完就掛了。
第二天的野營活動,林奈奈沒有參加。聚餐的時候,班里的女生紛紛說著八卦,聽到最后,我的心涼成一片。我終于搞清楚林奈奈那句話的意思。那天晚上,我獨自一人去抓螢火蟲,裝在白色塑料袋里,放在枕邊,讓螢火蟲和我一起失眠。我反反復復打了很多條短信,最后還是一字一字地刪掉了。心底里很是悲涼,三年的不離不散,反倒是在最后一刻全線崩潰。
林奈奈的不信任徹底地刺痛了我。
05
后來我轉到了省城的另一所學校上高中,關于林奈奈的一切我也假裝遺忘。誰也不知道那個暑假是我這么多年以來最長、最恐怖的一個噩夢。
那個夏夜,林奈奈跟我說過的那些事都成了我們共同的夢魘——五年級那年,林奈奈受一個初中壞女生的脅迫,偷了她姑媽近一萬塊的現金。姑媽是另一所小學的校長,放在辦公室的學生資料費用不翼而飛,在學校掀起了不小的波瀾。但是誰也沒有懷疑到林奈奈身上。后來,姑媽自己墊了資料費,也沒有驚動警方。這事也就漸漸湮滅在日常的瑣碎中。
林奈奈那天晚上咬著手指說,“小惠,你知不知道,四年了,每天想到這個我都害怕得發抖,我無法面對姑媽的笑容、問候,就是家里人的呵護我也內疚得只想抗拒。只是我沒有勇氣去承認這一切。那些錢都被那個女的拿走了,也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我的無奈。我是百口莫辯。”
這秘密一直默默地潰爛在我心底。我一直認為林奈奈即使不能百分百懂我,至少也會百分白地相信我。搬家前,我在群里跟同學們告白,林奈奈的臨時會話就突然彈出來,她說,“小惠,你給我一個解釋機會行嗎?”
我飛速地關掉會話窗口。
年少的我對于林奈奈的傷害還是不能原諒。關于林奈奈的一切回憶我通通刪除掉。她送的小熊玩偶我送給了鄰居的小妹妹,把王菲、莫文蔚的CD和蒙田的隨筆清理出來的時候,我的眼眶還是熱熱的,畢竟我們曾經是那樣志同道合過。
我安慰自己,時光漫長,可以遇到的人那么多,可以掏心掏肺交流的人并不是只有一個林奈奈。
06
“那個夏天,洪浪滔天”——這是林奈奈的博客名稱。回憶翻江倒海,洶涌而至。她說,泄露秘密的人她在后來才知道并非是我,是那個壞女生,她試圖利用這段經歷再次讓林奈奈幫她重操舊業。只是林奈奈選擇跟姑媽坦白盜竊的全部過程,并且得到了家人的原諒。
林奈奈寫道:“我清楚我給小惠造成的傷害有多大,身體的傷害尚能痊愈,但是我的不信任給她心里刻上的傷痕不是我三言兩語就能撫平的。或許只有時間能。這幾年,我一直不敢聯系她,不敢面對她無聲的指責和抗拒。只是小惠你知道嗎,到如今,我都沒能再遇到一個像你那樣的朋友——知我所想,懂我所要。”
可是林奈奈你知道嗎,我總以為時光漫長,可以慢慢等,總有很多人可以慢慢遇見。可是現在我突然發現,原來可以交流的人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么多。
只是很多人,就是重來,也回不到最初的美好。
我們曾經騎著單車在那座城市的大街小巷招搖過市,我們也曾因為看書因為同樣一句話哭得稀里嘩啦,最窮的時候在冷飲店分享同一碗芒果刨冰,我們都還笑得眼角飛揚……只是這些已成了你我遙不可及的美好回憶。時光已不至此地,你我都清楚。
只是林奈奈,在我居住的G市,在夏夜能看見螢火蟲閃閃發光是個遙不可及的奢望。如果當時,那兩天的野營,在夏夜的星空下,在鄉間的小溪旁,能堅持到底陪我抓螢火蟲的人還是你,那該多好。
師姐簡介:蘇含涵,廣東潮州人,《中學生博覽》最忠實的作者之一,現在廣東讀大學。
#1050833;編輯:李鵬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