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教學生“寸鐵”“殺人”

宋代禪師宗杲說：“弄一車兵器，不是殺人手段，我有寸鐵便可殺人。”朱熹也曾引用禪語說：“寸鐵可殺人；無殺人手段，則一車槍刀，逐件弄過，畢竟無益。”（《朱子語類八》）宗杲傳道，朱熹傳教，都主張“寸鐵”“殺人”，反對“弄一車兵器”“逐件弄過”。而時下許多教育者卻與他們的主張背道而馳——把教學大綱與教材視為“一車兵器”；教師一章章上過，學生一題題練過，考過，就是“逐件弄過”。結果呢，確實不是“殺人手段”，“畢竟無益”——學生既沒有讀書的興趣，也沒有研究的能力，更沒有旺盛的創造力。“高分低能”就這么定了。

怎樣才能教學生“寸鐵”“殺人”？

首先，要教育學生樹立起高尚的人生觀。這個高尚的人生觀，借用愛因斯坦的話說就是：“為別人而生存”，“服務于真理和正義”。有了這樣的人生觀，學習就有了無窮無盡的動力。

其次，要讓學生學會自學。從某種意義上說，自學能力就是“寸鐵”。浙江蘭溪有個伍曉盼，16歲考上北京大學。他沒有像別的學生那樣天天到學校上課，做那些永遠做不完的試卷。上小學三年級時，父親給他一下子找來四、五、六年級的課本，但看著孩子還小，父親沒有作任何強制性的要求，就連學習計劃也沒有制定過，一切隨著兒子的意愿，要學哪門課，看哪本書，做不做作業，甚至跳過前面學后面四、五、六年級的課程都行。學習對曉盼來說是一種隨意、輕松進而變得快樂的事。四年級時，曉盼大部分時間在家里自學，只是期中、期末考試去學校參加考試。而后就“直跳六年級”。中學讀了一年半，初二下學期起，便又開始在家自學；整個高一學年，曉盼又基本上在家自學。這樣的學生，手中已經有了“寸鐵”。他要“殺人”（讀書、研究、創造），勢必無往不勝。

自學是極為有效的學習方式，毛澤東就得益于自學。他曾告訴別人：“在我學習生活中最有收獲的時期是在湖南圖書館自學的半年。”著名科學家錢三強也說：“自學是一生中最好的學習方法。”在歷史上，自學成才的人不計其數。1996年，16歲的趙梅生，考上了中國科技大學。他因家貧沒有進過一天學校，他的爺爺把他教到小學四年級后，就著重培養他自學的能力。從這以后，趙梅生靠著自學在家里讀完了從小學到高中的課程，并以634分的高分考入中國科技大學。而我們今天的在校生，卻像永遠斷不了奶的嬰兒，只能時時刻刻圍著老師轉。為什么一個16歲的農家孩子完全靠自學能夠考上中國科技大學？這樣的學生，如果手無自學的“寸鐵”，怎么能夠“殺人”（讀書、研究、創造）呢？

第三，要讓學生培養自己一往無前、無堅不摧的意志和毅力。愛迪生說：“偉大人物最明顯的標志，就是堅強的意志，不管環境變換到何種地步，他的初衷與希望仍不會有絲毫的改變，而終于克服障礙，以達到期望的目的。”居里夫人也說：“一個人沒有毅力，將一事無成。”毅力是人們為達到預定目標而自覺克服困難、努力不懈的一種意志品質；它是一種“心理忍耐力”，是一個人完成學習、工作、事業的“持久力”。具體地說，毅力包括自主力、專注力、自制力、自信力、抗挫折力以及“耐寂寞孤獨”力。這種毅力，尤其是自主力與“耐寂寞孤獨”力，在教育崇尚“精細化管理”的今天，很難培養。自主自學是培養自主力與“耐寂寞孤獨”力的最有效的途徑，今天的教學管理卻逼迫教師讓學生放棄了這一途徑。為什么這些年自殺的年輕人（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在校生）特別多？撇開社會因素不論，個人因素中，最主要的還是缺乏意志與毅力。

我們國家正在倡導的“素質教育”，其中最主要的素質，我以為就是上述三個方面。這三個方面，既非智力素質，也非知識素質，多屬情感、態度與價值觀范疇。這些東西，看起來很“虛”，沒有辦法可以“考核評價”，但卻實實在在是最重要的東西。

借用葉圣陶先生的話，教給學生“寸鐵”“殺人”的手段，就是“教學生（自己）學”。這里的“教”當然不是放任自流，而是有目標有措施的。“教”的具體目標與具體措施很多，主要有以下三個方面：

一是要引導學生積極思考。“思之思之，鬼神通之”，只有積極思考，才能吸收消化所學的知識。正如美國著名教師雷夫·艾斯奎斯在接受《中國教師報》記者采訪時所說：“除非學生在學習的過程中扮演了非常積極的角色，除非他們學會了提問，學會了動手做，除非他們在頭腦中能夠重新建構所學到的知識并根據需要進行轉換，否則，他們的學習成果都會消失。”對此，我有比較深刻的體會。

五年前，我當高二理科班的班主任，教班上的語文課。班里有個女生蔣某，讀書非常用功。我在教學中不怎么要求學生背誦默寫，但她卻常常主動到我面前背誦課文。一段時間以后，我才知道這位女生數學極差，150分的試卷，得分總是個位數。我就找她說：“你不要急于背語文，先把背語文的時間和精力用來背數學。先背最簡單的題目，然后背稍微復雜一點的題目。做不來的題目不要做，聽不懂的課也不必聽，反正數學老師已經對你失去信心了。背了一些題目以后，要開始思考，想一想背下的這些題目之間有什么聯系。與此同時，還要多看幾遍教科書中比較簡單的例題。”一個多學期以后，這位學生很高興地對我說：許老師，我不怕數學了！

這位學生的家長當時為孩子讀書高價中標來學校經營商店，高一時沒少花錢請數學老師輔導，可結果還是“一竅不通”。為什么？主要是學生有依賴性：反正做不來有老師教。而且又不用心去記，因為對一般人而言，除了公式，數學題是不需要記的。到了高二，我沒教她的課了，家長也未請教師輔導，數學老師也讓她“自生自滅”。她自由了，自主了，終于在實踐中掌握了“思考”這把金鑰匙，并且用它打開了數學大門。

我在教學中還遇到過一位姓王的男生，從高一到高三前期，一直不會主動學習。高一語文是我教的，高二是另一位老師教的，高三又讓我教了。高二那位老師抓得很緊很嚴，他的語文成績有所進步。高三又遇上我，他很反感。無論早讀還是上課，他都心不在焉。前幾次月考，他的成績在班里總是倒數一二名。我找他談話，后來又點名批評了他一次，因為那次考試他的默寫題得零分。也許是這次批評觸動較大，他開始靜心一點了。我又一再鼓勵他，勸他用心思考；誠懇地告訴他，書要靠自己用心去讀，不能靠老師強迫灌輸，有問題要主動向同學與老師請教。高三第二學期，他像換了個人似的，很靜很靜。我經常走到他身邊，問他有沒有問題，多數時候他都搖頭，說沒問題。我問他找到學習的感覺沒有，他點點頭。到了高考，他的語文考了108分（班平均分是101.69，校平均分是100.25）。如果他沒有學會思考，自主學習，他根本考不出這么高的分數。

二是要教給學生最基本的學術原則。看過豐子愷散文的人，都驚奇他的散文清朗有味，別具一格。為什么一個畫家文章能寫得這么好？豐先生在《悼夏丏尊先生》中披露了緣由。他說：“我的寫作，是在夏先生的指導鼓勵之下學起來的。他教國文的時候，正是‘五四’將近。我們做慣了‘太王留別父老書’、‘黃花主人致無腸公子書’之類的文題之后，他突然叫我們做一篇‘自述’。而且說：‘不準講空話，要老實寫。’有一位同學，寫他父親客死他鄉，他‘星夜匍伏奔喪’。夏先生苦笑著問他：‘你那天晚上真個是在地上爬去的？’引得大家發笑，那位同學臉孔緋紅。又有一位同學在文章中發牢騷，贊隱遁，說要‘樂琴書以消憂，撫孤松而盤桓’。夏先生厲聲問他：‘你為什么來考師范學校？’弄得那人無言可對。這樣的教法，最初被頑固守舊的青年所反對。他們以為文章不用古典，不發牢騷，就不高雅。竟有人說：‘他自己不會做古文（其實做得很好），所以不許學生做。’但這樣的人，畢竟是少數。多數學生，對夏先生這種從來未有的、大膽的革命主張，覺得驚奇與折服，好似長夢猛醒，恍悟今是昨非。”“不準講空話，要老實寫。”這是寫作文最基本的原則，能老老實實地把心里想說的話寫明白，作文也就能學到家了。可是我們今天的作文教學，堅持了這條原則沒有？

做任何事情，學任何學科，都要堅持最基本的原則。這些基本原則都是“常識”，不可違背。可是現實中總有很多人對這些“常識”不屑一顧，而把時間和精力都花在“弄一車兵器”——題海戰術上。這些“一車槍刀，逐件弄過”的人，因為手中沒有“寸鐵”，“無殺人手段”，怎么能不“高分低能”？

三是倡導學生解放思想。思想不解放，即使手中有“寸鐵”，也只能鎖在箱子里。解放思想就是破除迷信。初中畢業的華羅庚敢于懷疑數學權威蘇家駒的理論，普通中學青年教師陳景潤敢于指出著名數學家華羅庚《堆疊素數論》中的一個計算錯誤。如果他們迷信權威，崇拜專家，他們就永遠默默無聞，中國數學史上就少了兩顆燦爛的明星。

要學生解放思想，首先要讓學生敢于懷疑教師。教師與醫生一樣，不可能不出錯。教師鼓勵學生為自己挑錯，一方面可以隨時糾正錯誤，另一方面也是在“教”學生以“殺人手段”。所以，有經驗的教師，往往會故意在課堂上“出丑”，激發并滿足學生挑戰的欲望。可笑的是現在不少的“教學管理”，卻把教師在課堂出錯當作重大教學事故來懲處，要教師在學生面前樹立起“永遠正確”的“權威”形象。連教師的權威都不敢挑戰，怎么會有創新？

大家知道，毛澤東沒有大學文憑，更沒有出洋留學。然而，成為中國現代革命史上最杰出的領袖的，卻不是“二十八個半布爾什維克”中的某一個，而是毛澤東。魯迅先生先讀開礦，后讀醫學，沒有專門學過文學，可他手中既有“寸鐵”，又有“殺人手段”，一篇《狂人日記》，一篇《阿Q正傳》就能震撼世界。韓寒只有高中學歷，一本《三重門》就讓他成了很多少年追捧的偶像。我國最早的計算機反病毒專家、江民殺毒軟件創始人、北京江民新科技術有限公司董事長王江民，三歲因病終身殘疾，沒上過正規大學，卻成為赫赫有名的“殺毒王”。古今中外，這樣憑“寸鐵”“殺人”的事例何能勝舉？

當然，我這樣說，并不是要否定知識的價值。我的意思是說，教育，最重要的是授人以“寸鐵”以及“殺人手段”；我所反對的是“弄一車兵器”，教學生“逐件弄過”，并且挨個逐次考過，然后單憑考試的總分高低評價教師和學生。崇高的人生觀、特強的自學能力以及堅定的意志與頑強的毅力，合起來可謂之“殺人”之“寸鐵”；而積極思考、把握原則與解放思想則是最強有力的“殺人手段”。教育中最重要的事，無非是在授人以“寸鐵”的同時，授人以“殺人手段”。◆（作者單位：浙江省東陽市六石高級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