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個問答揭露中國藝術市場問題

Q1：從近兩三年蘇富比、佳士得香港拍賣和大陸重要拍賣公司的記錄上看，拍賣行的估價已經變成了每次習慣性地往上加價，而沒有真正的指示性的價格引導。藝術品的估價終結了嗎?如果是的話，為什么會這樣?

A：估價是一件非常難的事情。如果估價太高，會把買家嚇跑；如果估價太低，買家會想，為什么這個估價這么低?是不是拍品有什么問題?這其實和零售商定價差不多。如果一個顧客進入一個店，發現某件商品價格過高，他們很可能會去看其他性價比更高的商品，或者去尋找其他有這個商品而賣價更低的店。如果定價低了，顧客可能會質疑商品的質量和狀態。在決定購買之前，他們要確保這件商品值得買，不然他們就會放棄這件商品。

盡管買家的出價以及實際成交價總得來說和估價關系不大甚至毫無關系，但從藝術拍賣的心理學角度說，人們通常太把估價看作是藝術品的真正價值。這樣帶來的問題是，拍賣行因此可以把估價當做一個有力的影響市場的工具，這會在很大程度上潛在地影響競價者對某件藝術作品的看法以及他們的競價方式。

對中國當代、現代和古代藝術家的作品需求的爆膨的一個主要問題在于，人們對這些藝術家作品的興趣從市場的角度說是相對較新的，之前沒有這樣的現象。這就意味著沒有或者很少有過去的數據(如畫廊價格、拍賣行價格)可以作為拍賣行估價的參考基礎。以張大千的作品為例，artprice.com顯示，1991年以來，3578件張大干的水墨作品曾被送拍，而其中一半的作品都是在2009年初之后出現在拍場上的，這就意味著過去2年半之內出現在拍場上的張大干作品數量和2009年之前18年的數量相當。在這么短的時間內出現這樣前所未有的需求量勢必會導致一些問題。目前一些沒有拍賣記錄的當代藝術家作品在拍場上拍出了通常只有大師作品才能拍出的價格，可見拍賣行估價的準確性很值得懷疑。

從拍賣行的利益角度說，保持較低的估價可以鼓勵買家之間更好的競價，但是現在拍賣行估價通常沒有被壓低。拍賣最后基本的目標就是賺錢，因此他們沒有必要去呈現一個準確的估價。拍賣行利用估價作為控制市場工具已經進行了很長時間了，從媒體對價格的觀察看可能更明顯。

Q2：這些作品本省的價值有拍出來的那么高嗎?

A：一件藝術家作品的真正“價值”應該是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后才體現出來的，主要呈現了這件作品在文化及藝術史上的重要性、藝術家對選擇某種藝術風格和材質帶來的影響以及批評家評論的結果。一個藝術家的職業生涯要通過不同的發展舞臺呈現，同時他們作品的金錢價值也同樣在不斷發展的過程中。在拍場上出現之前，藝術家通常要通過私人商業畫廊先售賣作品，這樣可以幫助他們為作品建立一個穩定公正的價格點。中國藝術市場面臨的一個問題就在于，中國的私人畫廊體系沒有發展完善，無法支持那么多被快速推向聚光燈下的當代藝術家。很多中國當代藝術家跳過了他們職業生涯中的私人畫廊代理這一階段，直接奔向拍賣行，從長遠來看，這會讓他們作品的價值變得更加不穩定。

是什么讓作品估價變得這么難的呢?尤其是在中國藝術市場，主要有兩方面的因素影響著藝術品的價值：第一方面是作品真實的藝術價值，第二方面是擁有一件昂貴藝術品為買家帶來的名望與社會地位。這些賣出的藝術品值那么多錢嗎?答案應該說是“不”。原因在于，第一，很多中國買家是在社會地位和名望的驅使下購買了藝術品。第二，很多藝術家的作品在沒有將職業生涯上的履歷憑據作證明的條件下，價格被提升到極限的高度。這些藝術作品值得人們為了社會地位和名望去買它們嗎?這個答案恐怕只有買主自己能回答。

Q3：有很多證據證明，中國的畫廊和藝術家都花錢請人為他們的藝術品做積極的評價。然而總的來看，相比西方藝術家來說，中國當代藝術家缺乏批評家、藝術史論學者的批評和關注。缺乏批評會是當代藝術市場波動較大的主要原因嗎?是否還有其他因素?

A：缺乏批評觀點確實是中國當代藝術市場的一個主要問題。沒有足夠的批評觀點，就沒有足夠的信息可供買家參考，買家在購買藝術品的時候就很難做出公正的、有分辨力的決定。當代藝術市場波動很大的另一個因素在于年輕藝術家的發展比率。結束了在藝術院校的學習以后，年輕藝術家們通常要經歷幾個重要的發展過程：一個是在批評界曝光的階段；還有一個階段是通過畫廊代理建立作品的一級市場。而現在的中國，一些年輕藝術家沒有經歷這兩個過程洗禮，就被直接推到了拍賣的聚光燈下。私人畫廊系統通常能夠區分真正的明星與裝腔作勢的人，并且引導市場向真正的明星靠攏。而那些從學校畢業就直接將作品送拍的年輕藝術家，其實是資歷不足的。一個藝術家作品的長期價值建立在私人畫廊的支持和文化贊助的基礎上。那些中國藝術市場的熱炒的明星們在不遠的將來不可避免地將要被冷卻。這意味著買家將要開始重新審視他們的收藏以及他們在藝術品上花費的金錢。一個藝術家如果沒有經歷傳統的發展過程，并且沒有堅強的私人畫廊支撐，他們很難在這個重新審視的過程中繼續存活下去。

未受教育且易受影響的買家的財富聚集到一起，同時藝術市場“策略性地”將毫無經驗的年輕當代藝術家的作品當做是“潮流”，都是即將造成悲劇的因素。

Q4：對比中國目前的情況和上世紀90年代初日本的危機，你對中國藝術市場擔心的是什么?危機馬上就要到來了嗎?它會造成什么結果?你認為危機什么時候會到來?

A：毫無疑問中國藝術市場現在存在嚴重的問題。中國藝術市場的價格在持續提高，但中國藝術品價格的這種增長不會長久地持續下去。然而我也懂得，低估從中國流出的財富和中國經濟的迅猛勢頭是愚蠢的。當年日本人非常關注西方藝術大師的作品——一個供給量非常有限的市場，中國人則更多地關注他們自己的當代藝術家，而這部分的市場供給量是無限的。既然資金不斷地流出，一定會有一些處于上升期的中國當代藝術家準備好取代那些也許已經開始失勢的藝術家。這就意味著當下中國藝術市場的蓬勃，相比日本，中國藝術市場理論上擁有一個更長遠的保質期。這意味著未來價格緊縮最可能的原因將是一個經濟事件，比如房地產泡沫的爆裂。

我認為中國藝術市場凄涼的未來最該死的證據就是中國房地產市場的發展方向。中國正在將他們經濟的蓬勃發展依賴于建設大規模的城市設施之上，中國政府認為會有越來越多的中國人想要并能夠買得起自己的房子。問題在于很長時間以來，這些建好的城市設施依然是空的，沒有人愿意住進去。對于中國房地產市場的評論，最近Bloomberg的文章中提到：“中國房地產市場可能會進入泡沫，因為中國經濟增長依賴于讓房價攀升達到美國、日本那么高。”Bloomberg的這個統計數值非常切題，因為我們可以把中國的房地產市場的發展狀況和日本房地產市場的頂峰期相類比——90年代初日本房地產的崩塌導致了藝術市場的崩塌。現在在中國，那么多資金被投入到房地產業，又有那么多資金從房地產業流向了古董和純藝術。因此中國買家持續購買他們的小飾品的機會非常有可能同樣依賴于中國房地產業的持續發展。

根據Malcolm Turnbull在《悉尼早報》的文章中所說：“HSBC最近計算了中國居住房地產市場的總價已經是GDP的3.27倍，這個比率幾乎是美國次貸危機頂峰期的2倍，即將接近日本80年代的房地產泡沫水平。”

很多日本頂級的投資商的投資導致了日本90年代的經濟危機，并且以危機后的巨額的貸款告終，而對于那些用財富購買藝術品的人來說，這意味著他們必須依靠變賣他們的財產——包括他們的藝術品——來還債。因此，一波“壞賬藝術品”以低于購買價很多的價格被重新拋入市場。中國人已經購買了太多年輕藝術家的作品用以投機，那么當一批“壞賬”中國當代藝術品回到市場上的時候，這對這些藝術家的未來發展和聲譽來說必然是個災難。然而這將是在不遠的將來很可能會發生的事情。

說到預測中國藝術價格泡沫期結束的時間點，我要說現在這種發展進程不會持續超過18個月——也就是說不會超過2012年年底。導致這個結果最大的可能就是中國房地產泡沫的破裂，有人說這將在未來12-18月出現。即使房地產泡沫不破裂，中國買家終究會認識到自己花了太多錢在當代藝術上面——當他們嘗試去拍賣場重新賣掉作品的時候他們就會發現問題并且醒悟，這樣就會讓大批圍繞中國藝術家作品和中國藝術市場的負面觀點不斷出現。因此，我認為這個泡沫期不會持續超過18個月。

(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