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書畫市場需要淘汰按尺論價

北京春拍剛剛落下，“范郭案(范曾，郭慶祥)”牽出的關于創作過程和藝術批評的立場大討論就引發了圈內和媒體的熱議。事情源于2010年5月，郭在《文匯報》爭鳴欄目發表署名文章《藝術家還是要憑作品說話》，文中不點名地批評當前美術界存在的某些浮躁現象。2010年9月，范及其代理人向北京市昌平區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要求郭賠償原告精神損失費500萬元，要求謝春彥和孫遜各賠償原告精神損失費20萬元。2011年6月13日，郭在京表示，已收到北京昌平區人民法院判決，判決結果中要求郭向范書面道歉，并且賠償人民幣7萬元。郭表示這個判決不公平，在藝術批評、學術爭鳴和名譽侵權之間的法律界限劃錯了，為了維護文藝批評和學術爭鳴的權利，一定要上訴。

筆者認為這不只是一個單純的創作與批評的立場之爭，更重要的是中國書畫的價格變化和定價機制引發的矛盾。郭慶祥曾說：“1995年，范當時的價格為人民幣4000元／平方尺，每張為3平方尺，單價每張為人民幣12000元。我一次性訂購了范200幅中國畫、100幅書法(書法每幅1000元)，隨即打了200多萬元過去。事情定下后一個月左右，范就畫完了100張作品，并已裝裱完畢?！苯┠陙?，范的作品價格不斷上漲，雅昌指數顯示：2000年時，范的畫作均價為10704元／平方尺；到2010年上半年，這個數字已經達到144206元／平方尺，十年間翻了十多倍。現在的畫家也有一月交出百張畫作者，要么臨摹仿做，要么流水繪制，要么捉刀代筆，要么驚為天人。本文要探討的是“按尺論價”是不是催生這種現象的原因之一。讓我們梳理一下歷史中中國書畫的定價機制演變，以及筆者認為值得借鑒的定價方式。

古代的定價傳統——筆潤

《隋書·鄭譯傳》：“上令內史令李德林立作詔書，高潁戲謂譯曰：‘筆干?！g答日：‘出為方岳，杖策言歸，不得一錢，何以潤筆。”’當然這里指的是寫文章的酬勞，后泛指付給作詩、文、書、畫作者的報酬。酬謝潤資的形式很多，除了銀兩外，還有糧食、物品、布帛，當然有的文人則隨自己喜好收取筆潤，如王羲之愛鵝，李白喜酒，據說蘇東坡送羊肉也可以，唐伯虎把自己的作品裝訂成一個大冊子，封面上寫著“利市”二字。有人向桑思元求字，說咱倆是親戚，就別收潤筆錢了，桑說：“那不成啊，我平生就沒有自給人寫字的慣例。這樣吧，你把銀子先放在桌子上，鼓舞一下我的興致，等字寫完了，同銀子一起還給你。”還有那位右手長了六個指頭的祝枝山，人來求字，先問人家“是見精神否(俗以精神為銀子)?”看見銀子，馬上欣然捉筆。

具體到書畫方面，中國之畫院創設于晚唐五代，五代西蜀和南唐正式從翰林院中分設出翰林圖畫院。宋朝太祖、太宗、仁宗、神宗、徽宗，以及南宋的高宗，均有繪畫藝術修養，他們對畫院的發展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最著名的是宋徽宗時期，畫院便不僅僅是供養畫家的地方，還建制設學，成了名副其實的皇家美術學院，學制班次分成三舍三等，畫家也有相應的官爵和俸祿。按照這個傳統，各類畫家的價格體系基本形成，某種級別的畫家預約作品的“酬勞”自然有所差別，通常是按平尺奉金，約定俗成，另有封賞。

近代的定價方法——加價

這種體系一直到延續到“藝術市場化”以前，近代國內的畫家亦有相應的筆潤價格可以查考。1936年南京中央日報曾經刊登一條消息說“中央大學徐悲鴻教授，因有重要工作，約需離京(南京)數年。對于平日求畫者，未能一一奉答，渠甚歉然。茲聞擬以近作百幅，用售券抽簽法，定畫之主人，當場書款，每券法幣二十元，抽畫一幅。購者亦限于教育界同人、新聞記者及各機關職員，每人最多的購三幅為限，所得之資用以救濟貧苦有志青年藝術家?！碑敃r徐42歲，在南京中央大學藝術科任教授已近十年，藝術造詣和在藝術界、文化界的影響使他大名鼎鼎，索畫者絡繹不絕，特別索畫者自然以厚禮為謝。徐氏“所得之資”在此不究，這樣的定價方式可供參考。

1937年華北淪陷，齊白石鼓勵弟子楊秀珍開畫展，賣畫養家，并親自寫《筆潤》給榮寶齋，囑加關照?！靶阏渑?，晝則外出教書，夜則挑燈作畫。為酬其辛勞，代訂筆潤如下：一、每市尺四元。二、蟲一只，加四元。扇面以一尺計。”從1940年起，楊秀珍每年在榮寶齋開個展一次，共舉行了四次，每次展出百余幅作品。凡展出作品，皆經齊老過目認可。中有佼佼者，則由齊老即興題字，用以提高價位。有幅《小鼠偷葡萄》，齊老題詞日：“小鼠值四十金，葡萄值二十金，老翁題詞在外。”為《牡丹蜜蜂》篆書“富貴家風”，這幅畫最受看客珍愛，貼紅條預訂者，竟有十三位之多。

新中國成立后，毛澤東在1950年收到齊白石書畫石硯后，即派人送去一份豐厚的筆潤，以作酬謝。他作為國家主席的出手不在常例，但1952年作家老舍請齊白石畫春、夏、秋、冬四條屏，準備給他90元一張。裱畫師劉金濤說：“齊老師筆潤一尺六元六角，從不多要。一張就算三尺，加倍再加倍，也要不了這么多?！崩仙徇B聲說：“不多，不多，就這樣定吧?！焙髞淼臉s寶齋，現在的潘家園，這樣按平尺銷售或者預約作品的做法依然是普遍慣例；甚至在面向國內賓客和國際商旅的畫廊、商店中，在從事中國書畫中介的拍賣行里；以至藝術家個人的報價，藝術指數的價格分析中，按平尺計算的方法依然是主流，當然特別的作品特別報價。

前沿的定價體系——查考

在現在的藝術市場中，特別是作為公開競價的二級市場——拍賣行，越來越重視查考相應的題跋款識、出版著錄、收藏順序、舊文雜著，特別是正規的出版文獻、重要的展覽記錄，對于相應作品的定價基點會有非常重要的作用。例如201 0保利秋拍中國近現代書畫夜場創下黃胄最高成交記錄的《豐收圖》(鏡心，紙本設色，123×245cm，1957年作)，在圖錄中著重發布了如下信息：款識為“題識：一九五七年八一節。黃胄作此。鈐?。毫狐S胄、黃胄寫實之作”。2009年黃胄作品的雅昌指數為8萬多／每平尺，2010年春季為15萬多／每平尺，按照平尺計算應該是3.69x7.35尺≈27.1平尺，基價約為400萬，考慮到作品尺幅較大，應該提升價格。當時這幅作品雖然估價待詢，但還是從1500萬元起拍，最后的成交價高達3752萬元。

在這幅作品的作品圖錄中有這樣的信息——展覽：“中國近現代書畫十二大名家精品展”保利藝術博物館，2010年。著錄：1，(黃胄作品集》(卷一)，第62、63頁，今日美術館書庫，河北教育出版社，2005年8月。2，《中國藝術師·黃胄》，第20、21頁，河北美術出版社，鄭聞慧編2009年8月。3，《黃胄先生誕辰八十周年紀念專輯》畫廊雜志第28、29頁，2005年第五期。4，《中國近現代書畫十二大名家精品集》保利藝術博物館，2010年?？梢娕馁u之前的兩次正規出版，甚至2005年的雜志報道，對這幅作品的真偽、質量和價格優勢，都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當然眾多藝術家和藝術機構在面對重要作品時自然會希望相應的價位，但是這種定價策略屬于一種“重視歷史”的方法，主要弱點就是相應滯后，對作品的價格趨勢和銷售過程的佐證力度不足。

推薦的定價體系——量表

筆者早年在清華美院從事“藝術行銷管理學”的項目研究和教學科研，以及在上海經典西畫沙龍擔任學術主持過程中，面對單件作品的藝術解讀和制定市場價格策略，常采用一種社會學、統計學的“多元一體”方法，綜合考察該作品的藝術語言(色彩、構圖、技法、主題等)、綜合歷史(個人史、流派史、藝術史、文化史)、現狀分析(文獻佐證、專家目鑒、科技鑒定、指數參考)，針對主要指標逐一分析和評估，用量表的形式加以比較，從而得出一個具有針對性、獨一性、客觀性和前瞻性的分析報告。當然這種方法在國外的藝術品保險、質押體系，博物館鑒藏體系和拍賣行的Speciailst(專家)分析體系中有龐大的數據庫、資料庫加以支持，并且有成熟的經驗和可傳授的技巧?，F在中國的藝術市場正在逐步國際化，海外人員也紛至沓來，藝術品估價的體系正在發生改變，當然這種方法不是只適用于西方藝術品類型，對古老而著述頗豐的中國書畫理應有相當的借鑒意義。這樣一來，不僅在定價理念中會產生一種前瞻性的效果，對收藏流程、文獻梳理、藝術學科的發展也會帶來積極效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