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知道冬湖叫什么名字,也許它根本就沒有名字。我的到來完全是因為一位學生,她已經半身不遂,臥床有年了。她寫了一本日記,據說是一篇篇優美的散文,有的文章里還涉及到了我,所以,我一直想去看望一下這位我印象并不深刻的學生。
她在電話里告訴我,她的家在一片蒼翠的竹園里。我按照她給我的路線驅車前往,竟然遭遇了一片望不到盡頭的湖泊,而且湖區的霧越來越大,就像輕紗一般漸漸地籠罩下來。在我的記憶里,這個路上似乎沒有湖,有的只是些水塘和沼澤,并且大多已經養了珍珠或魚蝦。本來,我應該給她去個電話,問一問是怎么回事,但我足實被迷霧蒙蒙的冬湖吸引了。我讓司機停下車子,想要在冬湖之畔轉一轉。司機說,太好了,這霧太大了,不安全。我一個人靜靜地沿著湖畔走去。
霧是稠密的,能見度很低,似乎看不見一切而一切又近在眼前。咫尺世界,似曾相識。我見過浩渺無際的洞庭,碧波萬頃的太湖……它們都沒有給我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至今也沒有為它們寫出只言片語,也許它們積淀太深太厚,我無力挖掘,而我身邊的這個不知名的湖泊卻令我流連忘返。
前面是影影綽綽的村莊,一抬步就到了村口。圩區的村莊和我們山里是不一樣的。山里的村莊往往傍山依水,青山如黛,鳥語花香;前面小橋流水,溪流淙淙。而我進入的湖濱村莊似乎是參差的、零亂的,惟一的親切源自于狺狺狗吠,它們在霧中傳遞情報,把陌生人的氣息放大、發散,然后再傳向遠方。從眾多的狗吠中我判斷這個村莊呈帶狀,由西向東伸延,那也就意味著湖堤由西向東。
我停下腳步,在一幢老屋門口張望。老屋并不老,從那些用黃泥涂寫的標語以及房屋的結構上能看出年代。上面有“農業學大寨”、“千萬不要忘記階級斗爭”等多幅標語,有的已經被雨水淋得十分模糊。我輕輕地用手掌在上面撫摸,有一種透心徹骨的冰涼!這時屋里傳來老女人的咳嗽,是那種哮喘久了的干咳。是哪個啊?顯然她感覺到我陌生的氣息,甚至那隨塵埃一起落定的步伐。我告訴她,我只是一個過路的。她以為我是一個口渴的人,便告訴我水瓶里還有昨夜的開水。我只好表示感謝。想掉頭就走,卻聞到一股從人體發出的怪異的氣息,一種生命瀕臨絕境的氣息。在生命之火行將熄滅的當頭,我沒有逃避,我覺得此時此刻的逃避是對生命的無情褻瀆。
我走近她的床鋪,那種瀕臨絕境的氣息在我的胸腔中彌漫。我問老人怎么了,需要我做些什么?她很堅強地支撐起身體,枯萎的面部朝向我,這么大的霧,怎么還出遠門?我們像暌別已久的親人把目光直抵彼此的靈魂深處。她劇烈地咳嗽,不停地喘息。她把枯瘦的手遞了過來,我緊緊地握著——這時我才發現她的手里緊緊地攥著一張縐巴巴的紙條,上面寫著一個手機號碼。我掏出手機,將那個號碼撥通,然后遞到她的耳畔。她終于發出了最后的呼喚:“回家吧,我快不行了……”
在穿越迷霧離開村莊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個應該回家的人,當初是離家出走,還是在外工作?我在霧中莫名其妙地闖入一個行將熄滅的生命之境,難道純屬偶然?
我迷失了方向,分不清東南西北。我打電話給司機,司機開著吉普到處亂轉就是找不到我的人影,我索性不再接司機的電話,選擇路邊的一塊巖石坐了下來,突然有一股沁人心脾的冰涼在我身體里擴散。我的頭發開始滑落水珠,我知道我的衣裳到處都是濕漉漉的,周邊的垂柳和高大的楓楊,霧水淋漓,沙沙落地。在最濃的霧到來之時,我反而更加相信陽光的君臨。我已經找不到那個村莊的方向,它好像突然間消失了。就在我沉沉的不愿思想的時候,霧漸漸地淡了,然后露出冬湖的模樣。陽光穿透霧障,霧由鉛灰變得乳白,然后在陽光的折射下出現七彩的光環。
我情不自禁地撥通了學生的電話,告訴她我在冬湖迷失了方向,不過這會兒正陽光燦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