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么著,竟想起這種小動物。它沒有勇武果敢抑或溫柔敦厚的模樣,在“四害”中占據著一個顯著的位置。生活中的“四害”現如今已經很少見了,或許是人類文明擴張的速度太快,但我想,人是否在毀滅性地淘汰著其他的物種呢?
二十年前就聽朋友說起一道關于鼠的“三嘰菜”,也曾特意與友人一起前往揚州去尋,雖未準備親口品嘗,想來自己也絕無生吞活鼠的勇氣,當時也僅是要拓展眼界,滿足一下好奇的心理吧。朋友一路向我眉飛色舞地渲染著:“用筷子夾起老鼠,嘰一聲;將老鼠浸入油醋等佐料,老鼠被嗆,嘰兩聲;將老鼠放入口中,牙齒相合,左右切磨,嗚呼哀哉之前,老鼠再次做垂死的一聲嘰,就此魂歸西天,命絕紅塵,此所謂三嘰菜的由來。”
我圓睜著一雙驚疑不定的眼睛,閃爍的目光有些飄忽,有些詫異,不敢相信會有這樣膽大的人,竟有這樣的魄力將老鼠生吞。倘若是真,這些年不見老鼠,該是與這些人的口腹之欲有關吧。
人們一向對鼠持蔑視的態度,從詞匯可以看出,譬如:鼠目寸光、鼠竊狗盜、賊眉鼠眼、抱頭鼠竄等,大凡與鼠掛上鉤,絕沒有什么好詞。在自以為睿智聰明、萬物至尊的人類眼里,鮮有能夠入他們法眼的。曾經的四害隨時間流逝,大部分蹤影難覓,說著老鼠,卻得去記憶里搜羅陳年舊事,是幸呢,還是不幸?我拿捏不準。
老鼠雖不至于讓我喜愛,但也絕非那些令我厭惡或是恐怖的小動物,比如蛇、蝎、蜈蚣等。而鼠的卑渺愈加滿足了人的自大和虛榮。甚至在它們面前,許多人都有一種英雄史詩般壯闊的感覺,這種成就感就隱藏在它倏然逃竄的快意里。
老鼠喜歡讓自己躲藏在一個不被人發覺的角落里,人的任何一點動靜都足以引起它的震懾。它的謙恭以至怯懦卻時常激發起我悲憫的情懷。畢竟它是什么樣的殘羹剩飯都可以裹腹,對于它來說,要的不過是生存,簡簡單單的生存。卑微的要求下,萬物齊一的眼神又令我肅然起敬。不管是書本、錢鈔、棉絮或是瓜果,套用魯迅先生的一句話:“拿來。”拿來之后就是撕咬,可能在它短淺的意識里,僅存著咬得動和咬不動這樣的概念。不勢利,不以衣冠取人,我倒是欣賞它的這一點吶!
多數老鼠給人以猥猥瑣瑣、偷偷摸摸的感覺。夜幕的籠罩為它們提供了灰暗的背景,讓人覺得它們似乎總是見不得光明。見不得光明自然也就意味著它們的骯臟和齷齪,這是順理成章的推理。但我卻認為那不過是老鼠的生活習性而已。一些人以冠冕的幌子掩飾著各種卑劣的行經,青天白日也不能阻止他們丑惡陰暗的心理,人的偽善下作是要遠多于鼠輩的。夜幕下悉索而動的老鼠沒有人類的鋒芒,隱忍到落寞的地步,卻要受著人的污蔑,可見人性中的某些痼疾與鄙陋。
曾有一回,傍晚時分,我在荒草叢中親見一隊結陣而過的老鼠,一只咬著另一只的尾巴,彼此銜接著宛若一列小火車疾疾地從我的眼前跑過。一直到現在,我都不明白那些老鼠為何會有如此舉動,但彼此間的信任與默契、團結與協作給我以持久的震撼。人與人之間口蜜腹劍、笑里藏刀者不可計數,古人有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自古以來,人類之間的隔膜可見一斑。
也并非所有的老鼠都是那么膽怯。那是多年以前的舊事了。當我午睡后從床上坐起,一只老鼠正在屋子的中央。我從床上下地,老鼠并不躲避或逃逸,仍舊歪著頭細細地打量我。我上前一步,它就往前幾碎步,繼續歪著頭斜側著眼光定定地看著我,似在挑釁,又似它是主人,我是入侵者一般。
也許它的祖輩世世代代居住于此,而我的建筑恰巧蓋在它的家園之上;抑或我們一直是鄰居,它在向我示好。鄰里之間應當融洽和睦,何況它并不有求于我,我們井水不犯河水。它不吃我的,也不喝我的,從未給我任何騷擾。然而當時的我卻是無明業火騰騰而起,仿佛自己的自尊和威嚴受到了嚴重的挑釁。我拎起一只鞋子“嗖”的一聲扔過去,那只老鼠轉瞬間消失了蹤影。我不知它從哪里來,也不知它此去哪里。我的家里很少有人光顧,至于鼠的到來并未給我帶來快意,那是唯一的一次。
那時,我能容忍人類山崩海嘯般的噪音,能容忍臭氣熏天的污染,卻不能接受一只老鼠側目的神情,不能接受一只老鼠的問候。后來我一直在琢磨那眼神,我認為那是善意的問候。人的觀念在某些時候總是存在著一些偏狹或誤區。
上天造物總是相生相克,我不知鼠的存在與消失于我有著怎樣的意味,更多的時候,我把它們當作自然界中尋常的一種動物,說不上厭惡,也說不上喜歡。多年不見之后,我竟又一次揣想起它們的模樣以及現在的境況。是否我把它們當作自己的朋友了呢?我不甚明了,倘若是,那將是和眾人為敵啊!我會那么與世故人情格格不入嗎?
饑荒年月,農民的收成很少,加以皇糧國稅,最后落入百姓口中的食物是非常有限的。“民以食為天”,足見溫飽問題是困擾百姓的多么嚴肅的話題。在自己的生存時常受到威脅的前提下,當是人鼠爭食了,甚至發生人鼠互食,我認為都不值得奇怪。從中,人類對于鼠的憎惡便可想而知了。《詩經》有云:“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汝,莫我肯顧。逝將去汝,適彼樂土。樂土樂土,爰得我所。”當然,這里所指的大老鼠既是自然界的生物,也影射著盤剝百姓血汗的貴族統治者。
而今農民的話題是如何致富奔小康,溫飽問題已是一個陳舊的話題。還是套用民間的一句俗語:“老天給收,老鼠(麻雀)能夠吃多少呢?”我的理解,這里的老天不僅指自然的風調雨順,更包含著政府的富民政策。現在農民種地不僅不繳皇糧國稅,國家還給各種補貼,這種好日子連做夢都不敢想啊!我想老鼠都該歡欣鼓舞了,感謝如今的好政策,因為豐衣足食也是它們的基本需求呀,百姓的日子好過了,它們的日子也不會差到哪里吧!
曾經在一個農民家里做客,被主人飼養的寵物唬了一跳:一只圓滾滾肉球般的老鼠在客廳里散著步,除了眉眼之間依稀可以辨出老鼠的模樣外,絨球一樣的身體更像是一只貓或是一只小肥豬。主人知我的新奇,得意地笑著。我卻有些不解:昔日不共戴天深惡痛絕的老鼠何以成了親密無間的朋友?可能是各人有各人的嗜好吧。待到吃飯,主人用熟肉喂狗時,一切疑慮盡消——現在的狗比過去的人吃得強過百倍,絕無生計之憂,把老鼠養成貓豬之類,也是情理中的事情了。
不知現今的人們是否捕鼠,由于多年沒見老鼠,它的模樣都有些生疏了。夜半醒來,曾聽到天花板上有小動物歡快的練跑聲,鬧騰得特精神,只是不清楚究竟是否為鼠類,我猜應該是。社會進步了,老鼠不僅成精了,而且都上天了,不愿在地下鉆窟窿打洞,也要求改善居住條件了。想必天花板上很平坦很寬敞,光線也比較適宜,天敵又少,正是鼠類理想的世外桃源。還記得小時候憧憬著早日實現共產主義,倘若真的到了那一天,老鼠又會過上怎樣的生活呢?
老鼠上天是我的揣測,但那個午后,我的確看到一只貓在樓頂躡足潛行,前后逡巡,窺探著什么。也許是它聞著了鼠的氣味吧,這只貓一定是一只尚未忘卻本能的貓,還知道捕鼠。我曾親眼見過被老鼠追得狼狽逃竄的貓。社會的進步,經濟的發展,人民生活實實在在地改善了,飽食終日的貓自是無意捕鼠,然蛻變到遭鼠的欺凌,倒也令我震驚。我想這正如對人的寵溺,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小皇帝們無所用心,貪圖享樂,不思進取,便可想而知了。
貧困的年代,鼠類格外猖獗,養貓捕鼠那是尋常的事。當然,人們還有其他方法捕鼠,常見的便是老鼠藥、老鼠夾之類。被藥死的老鼠有不少是在發臭時才被找到的,氣味很難聞。我沒見過吃了鼠藥后老鼠的表現,不知它們如何痛苦地掙扎,發瘋癲狂。但我見過誤食鼠藥的人,直勾勾的眼神,愣愣的神情,對周圍的一切恍若無覺,鐵青的眼眶滲著恐怖的氣息,整個人在陽光下簌簌顫抖,神經質地抽搐。
那以后,我對藥物捕鼠心存芥蒂,人猶如此,鼠何以堪。縱然是敵人,我仍主張不要讓它們在苦痛的折磨里輾轉死去,倘能有致命一擊,我倒更贊成用鼠夾。我未用鼠夾捕到過老鼠,但我的手指卻被鼠夾結結實實地打過。當時可能是不小心,“噠”的一聲,鼠夾將我的手指牢牢鎖定,疼痛也只在電光石火的剎那,轉瞬之間便麻木了,我以為自己的骨頭碎了。
我和鼠鮮有正面交鋒和沖突,也沒有在鼠窩附近整日與它們打交道。更多的時候,鼠對于我來說,僅是一個文字概念。我的說鼠自是不免膚淺,名義上說鼠,更多的是在說人,或是與人相關的事。我與鼠沒有什么過節或嫌怨,它似乎一直生活在我的世界之外,與我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系。我不知在今后的生活里是否還會想到它,記起它,也許它的淡出對人類來說是件好事,因為它能傳染很多病菌,歷史上人類遭遇過的瘟疫也曾與它有關,僅此一點,遠離和忘卻并不算一件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