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十八歲的你

感謝一切圓滿或是不圓滿，美好或者不美好的舊日時光，是它們讓你成長。

夜已經很深了，在學校，怕是已經睡了吧。晚上給媽打了電話，她說你很好，只不過還是那么瘦，學習很用功，不用我擔心。

在姐姐這里，正是華燈初上，霓虹閃爍。朦朧的夜色，在灼灼的霓虹下淡了些許。公路上蜿蜒的車流仍不見少，依舊有人步履匆匆，奔赴一場場未知。這是一個多么繁忙的世界呀！每個人都在那么努力地想要活得更好。

弟弟，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刻，我忽然有許多話想對你說。你知道嗎？很久以前我就想寫一封信，寫給你。可是遲遲也未曾動筆，仿佛有許多話，可是提起筆來又覺得無從寫起。也許是近親情怯的緣故吧，最親近的人之間，有許多話反而不那么容易說得出口。

今天是你的生日，十八歲生日，恐怕連你自己都不記得了吧。呵呵，我們家就是這樣，不善于一切溫情的表達。我們不過生日，也不會在過節的時候互相說一些祝福的話，可是我們都知道的，嘴上不說，不代表心里沒有。那不曾說出的許多話，都是埋藏在心里的。

那時候，你躺在我們家那座已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屋里，安靜地看著你來到的這個世界。

弟弟，就這么一晃神間，你已經長成了需要姐姐去仰視的高度。不得不說光陰真是這個世界上最神奇的玩意。似水的年華里，我們被時光帶著一路流淌，穿過明媚的風和憂愁的雨。到現在，我們都已不是當初的模樣了。

可是在姐姐的記憶里，你還是那個漂亮的嬰兒，有著白白的臉蛋和大大的眼睛，小小的軟軟的手和腳。記得小時候，有一天，家里忽然多了許多人，忙忙碌碌的，沒有人理會我。在穿梭的人流中，我偷偷溜進了爸媽的房間，然后就看到了你，一個小小的、漂亮的嬰兒。那時候，你躺在我們家那座已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屋里，安靜地看著你來到的這個世界。我上前，你咧開嘴，粲然一笑。現在，記憶中的影像已經很模糊了，畢竟隔著十多年的歲月了。只記得那時候，我才五歲，還不知道這個靜靜躺在床上的孩子，即將要和我們一起生活，經歷一切我們所經歷的。

可是，弟弟，你看，眨眼間這么多年都過去了。現在，你曬得那么黑，簡直像一條泥鰍。小時候的影子是一點都沒有了。眼睛也常常瞇起來，成了一條縫。

我們常常說：“唉，這孩子，小時候挺好看的呀，現在怎么長成這樣子了呢？”你就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非常抱歉地說：“那個……長成這樣，我也沒辦法……”

呵呵，弟弟，其實你現在的樣子，看上去還是蠻舒服的，男子漢嘛，長得好看又不能當飯吃，是不是？

我常常覺得很對不住你，而你卻早已忘記了，只瞪眼睛問我：“有這樣一回事嗎，我明明記得這是我和大牛打架的時候留下的……”

弟弟，你的額頭上有一塊小小的傷疤，雖然現在你的頭發長長了，擋住了，可還是會有若隱若現的痕跡。小時候，爸媽很忙的時候，就讓我照看你。有一次，我只顧著自己玩，沒有留意到你竟然自己爬到椅子上，要拿桌子上的蘋果。結果，你一頭栽了下來，額頭正好磕在了桌角上。

你摔下去了，我只聽到“砰”的一聲，回頭你已經倒下了。我嚇壞了，因為我看到你的頭上在嘩嘩往外涌血。我“哇”地哭了起來，心想這下完了，怎么辦呀。

后來，你大約是被我夸張的哭相震住了，竟自己搖搖晃晃地奔過來，揮舞著小手，“姐，姐，你別哭，我把蘋果給你吃好不好……”后來，爸媽回來了，我被狠狠地訓了一頓……你的傷口結痂了，長好了，卻留下了這么一個小小的傷疤。我常常覺得很對不住你，而你卻早已忘記了，只瞪眼睛問我：“有這樣一回事嗎，我明明記得這是我和大牛打架的時候留下的……”

小時候，你總愛樂顛顛地跟在我身后，像個小跟屁蟲。我們大孩子玩，你總是那個跑腿的角色，可你連跑腿都跑得不亦樂乎。你還記得嗎？那時候，我總愛把你打扮成女孩子，給你穿上我的裙子，涂上媽媽的口紅，頭上掛一堆奇形怪狀的花朵……你還高興地跑去給媽媽看，結果當然是換來好一頓訓斥。

那時候的笑聲分明還在耳邊回蕩著，仿佛一伸手就能觸到，可中間已經隔著幾重山了。

直到現在，我還常常回想起那時的事來。我一直以為，只有當我們變老了，悠閑得只剩下回憶的時候我們才會回想從前。可是后來，我卻漸漸明白，其實很多時候，我們貪戀的并不是那些荏苒的時光本身，而是貪戀那些在時光里溫暖過自己的人們和那些在消逝的光陰里滿足過自己的往事。所以回憶真的是沒有年紀的。

那時候的事情多有趣呀，你看，現在想起來，我還是忍不住地笑出聲來。

然后，你慢慢長大，開始不聽我的話，我們開始吵架、打架。今天你說我弄壞了你的玩具，明天我說你畫花了我的作業……常常因為一塊糖果就大打出手，常常會爭搶遙控器，常常跟我對著干，常常不聽我的話……有時候互相生氣，誰都不理誰。哭哭笑笑，打打鬧鬧。小孩子就是這樣，一會兒翻臉，一會兒就又好得跟一個人似的，誰又會去認真生氣呢？記得有一次，我們三天沒有說話，爸爸媽媽想盡了各種辦法，兩個人還是沒話。具體原因現在我已經不記得了，卻明明白白記得在第四天早上起床時，各自同時和對方說了一句話之后笑得一發而不可收，覺得因為生氣而不說話真是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情。

那時候的事情多有趣呀，你看，現在想起來，我還是忍不住地笑出聲來。可是，仿佛就在那一眨眼的瞬間，我們就已不是當初的模樣了。

之后，我住校，兩周才能回去一次。沒見面的時候彼此想著，可是在家待不了幾天，我們就又鬧開了，常常讓爸媽傷透了腦筋。現在想想，多好笑啊。記得那時候，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你總是給我留著。有一年中秋節，你看到姑姑家有豆沙餡的月餅，你知道我愛吃，就巴巴地問人要了來，說要留給我吃。等我回去的時候，你興沖沖地把月餅拿來，不料月餅竟已發了霉，你沮喪極了……

這些，姐姐都記得。時光帶得走許多東西，可這世上還是有些東西，是任誰也奪不去的，你知道我說的是什么。

看著你忙上忙下的身影，我忽然覺得，成長真的是一瞬間的事情。時間過得這樣快，弟弟，你都已經十八歲了。

后來，我讀大學，去了離家很遠的地方。平時打電話回家的時候，只要你在家，一定跟媽搶電話。你說，姐，我英語這次考了130呢，你回來給我買個MP4吧！媽在旁邊搭腔，別給他買，沒什么用，盡耽誤學習，整天看電視還不夠，要那玩意干啥……其實你不知道，媽常常在背后夸你：也知道用功，也不亂花錢，長高了，吃的也多了，就是還是那么瘦……

寒假回家的時候，我買了一件衣服給你。買的時候售貨員問我你多高，我一下子愣住了，才意識到我已經大半年沒見你了，都不知道你長高了多少，后來，想著你太瘦，穿太大的不好看，就買了一件中號的，以為差不多能穿的。

我回家，你去車站接我。我拖著箱子，背著書包，手里還拎兩個袋子。你見到我，不聲不響先把東西一股腦接過去。我說，別急，我拎東西，你拖箱子就成。

你做了個很不屑的表情，只顧自己往前走。我只好巴巴地跟在后面，叮囑你“輕點慢點”。

走在路上，才發覺你已經長到了我不太習慣的高度。你把頭發留長了，剪了個很傻的發型，又黑又厚的頭發蓋在頭上就像一頂蹩腳的帽子。我說，誰讓你把頭發弄成這樣的，真丑。你又是那個很不屑的表情，知道什么叫流行嗎？有風格懂不懂？

回到家，你換上衣服一試，果然短了一截。我懊惱，埋怨你：“干嘛長那么高？”你表示很無語：“要長高，我有什么辦法！”

我還在惋惜買的衣服不能穿了，你已經跟著爸爸上上下下修理起家里壞了的電路，很有種大人的感覺。

看著你忙上忙下的身影，我忽然覺得，成長真的是一瞬間的事情。時間過得這樣快，弟弟，你都已經十八歲了。你不會再和我爭搶遙控器，我們也不再會因為糖果就大打出手，你儼然成了大男生一個。可是為什么我心里會有悲傷呢，弟弟，我該為你高興才是。當我們的故事在蹉跎的時光里，慢慢發黃、褪色，所有的一切都已經在無奈里變成讓自己可以微笑的慰藉。

當逝去的歲月在我們的臉上刻下難以磨滅的痕跡時，也許我們更應該學著如何讓自己的神情變得從容，如何讓自己的內心變得寬廣。

再后來，你考上了我當年讀的高中。義無反顧地讀了理科，老愛研究那些莫名其妙的物理難題，對我當初的強項——歷史不屑一顧。常常會說出一些所謂的豪言壯語，常常會有一些無病呻吟的小惆悵；總是會有幾分戰戰兢兢的忐忑與蠢蠢欲動的憧憬……

弟弟，你不知道，姐姐現在有多羨慕你。十七八歲是多好的年紀啊，沒有太多的未來需要承擔，也沒有沉重的過去需要背負。單純而傻氣，年輕而無畏，相信并且堅信不疑，多好。

你看，姐姐現在已經在為穿高跟鞋苦惱不已，不適應突然而來的高度，不知道怎么走才能保護到腳；苦苦掙扎在化妝品柜臺前，想買又買不起……已經工作，些微的工資只能養活自己，不知道明天會是怎樣……在偷偷地攢錢，想著可以供你去讀大學，就是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攢夠……

而你呢，正陶醉在你美好的大學夢里。你說，你當然要到北京來。你說，北京的好大學一抓一大把。你說，你這樣一個人才，哦不，天才，不來北京那才叫可惜呢。最后，你總是不忘加上這一句，姐，在北京等著你弟殺過去吧。

弟弟，你不知道，每年每月每天每時每刻有多少人想來北京，你不知道這里連大白菜小白菜都要比家里貴，你不知道這里的夏天熱的要死，春天時常會有沙塵暴的危險……你不知道這里的人多的可以讓你沒有存在感；你不知道，以你姐姐現在的收入，也許工作一輩子，甚至連方寸之居都買不到……

姐姐不知道的事情還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也有很多。當生活忽然顯示出它本真的灰白面目時，也許你能做的，只有臣服。

不過，如果你是真的想來這里，那些又有什么關系呢？男孩子，是該趁著能走出來的機會闖一闖，在這里，你的步子能邁得比別處大一些，因為你摔得也容易比別處狠。誰在年輕的時候沒有困惑呢？誰能夠一開始就決定一生的方向呢？世界太大，生命太短，問問自己，你想成為什么樣的人。好好和自己商量商量，然后不顧一切地去吃苦吧。苦是你的糧食。不要問，不要等，不要猶豫，不要回頭。沒有答案的時候，就獨自出去見一見這個世界。

你說你崇拜馬云，想要成為他那樣的人。我說好吧，記住你今天的夢想。不管怎么說，堅持自己堅持的。雖然有一些生活還遙遙無期，雖然我們暫時還沒變成最后想要的樣子。如果保持著夢想，就能維持自己內心的溫度。

誰都不知道自己的下一站會是什么，就像你不知道，明天迎接你的，是艷陽，還是烏云。但是明天總是要來的。未來并不是能對付一切的擋箭牌，它是個巨大的重量，牽著人悠悠往下墜。當你一步步適應了它的步伐，你也就踏出了自己的路。

說了這么多，很想笑話一下自己啊。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風景，自己的風雨，姐姐啰嗦了這么多，路還是要你自己去走的。悲悲喜喜，經歷過了才知道。

只是，在你剛剛越過十八歲的門檻時，姐姐有句話想要送給你：當逝去的歲月在我們的臉上刻下難以磨滅的痕跡時，也許我們更應該學著如何讓自己的神情變得更從容，如何讓自己的內心變得寬廣。坦然，無畏。姐姐相信你做得到。還有，感謝一切圓滿或是不圓滿，美好或者不美好的舊日時光，是它們讓你成長。

(編輯 周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