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空灰黑得有點兒壓抑,像凡·高最后的那幅《鴉群飛過的麥田》里沉重黑色的天空。天氣預報說未來3天將有冷空氣南下,本省粵北山區氣溫可能驟降到零度以下。其實已經覺得現在冷得要命了,刺骨的風像刀割在臉上一樣錐心地疼痛。
我抬頭看了一眼黑壓壓的蒼穹,心里突然有了一股喘不過氣的不安。
周一的校會在沙啞的廣播中開始了。《土耳其進行曲》此時聽起來多了幾分凄涼,喇叭把它原本雄壯的節奏扭曲成了影集里經常出現的娘娘腔。校長、領導以及老師輪流在上面演講,后排的同學樂此不疲地討論著新上映的《盜夢空間》,中間的則很有規律地捧著書狂背英文單詞和文言文。我的焦點定格在那面隨風飄揚的旗幟上,心里塞滿了他的影子。
7點30校會結束,我看著擁擠的人群,心里有莫名的傷感。他們的倦容和匆促的腳步被刻進我的腦海,校道上高大的木棉已是一派枯灰,凄慘的鴉鳴像剪刀一樣把天空割裂得支離破碎,那條長長的坡道落滿腐黃的枯葉,填滿了行人匆匆的腳步。
上課的時候一直魂不守舍,腦子里反復出現他昨晚跟我說的話,令人害怕卻又無可奈何。
“我要走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里寫滿了篤定,還帶著令人無法觸及的哀傷。暗夜映在他的瞳眸里,泛著陰冷的光。
“非走不可嗎?”我仰起頭努力讓眼淚停在眼眶,卻發現它們無可抑制地從臉上滑落,落入嘴里,帶著苦澀,咸苦不堪。
之后我們都沒有再說話,仿佛所有要說的話都已經和空氣分子一樣被凍結了。沉默是離別的笙簫。
“還會回來嗎?”很久以后我問到。
他熄滅煙,在地上猛踩了幾腳,淡淡地說道:“也許,不會了。”眼神空洞無物,臉上滿是絕望。
地上七零八落散了一地的煙頭,我說了一聲“再見”轉身離去。淚水在臉上泛濫成了汪洋。
【2】
第三節課的時候看見一個年輕帥氣的警察行色匆匆地往樓上跑,班上一些女生對著他狂吐泡泡,并驚呼“好帥的警察”,忽然就又想到他了。正在迷離著,聽見有人叫我去辦公室一趟,說班主任找我。
很不情愿地從桌子上爬起來,拖著沉重的腳步往一樓辦公室走去,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班主任正在喝茶,我知道下節課我不用上了。不過本來就無所謂,上課與下課對我來說都一樣,不是睡覺就是發呆。我不是好學生,從來都不是。
“林夕,你看看你的頭發,像一個學生嗎?不單給燙了,還染成酒紅色,你不覺得自己過分嗎?學生的任務就是學習,你可好,科科都掛紅燈,平均分才17分,你不覺得羞恥嗎……”
我看見隱藏在他眼鏡后的深惡痛絕,又仿佛看見從他嘴里蹦出了一個詞——人渣。對,我就是一個人渣。一個小時之后,耳朵終于可以清凈了。回教室的時候看到高掛在十米空中的校訓;踏踏實實做人,扎扎實實求知。忽然覺得好笑,我的錯原來都是學校的錯——踏踏實實做人渣渣實實求知。原來學校早就告訴我了。
坐在靠窗的最后一張桌子,冷風穿透圍巾灌進來,看著別人成群結隊地談笑風生,并且很有默契地把我獨立出去。當然,在他們眼里,我是一顆毒瘤,多存在一天,對他們就多一天的威脅。趴下去的時候,聽見前排女生說今天早上20 班失竊了,丟了一千多塊錢和3只手機,警察都出動了……
心跳很沒出息地漏跳了一拍,然后又恢復了平靜,有些害怕知道事情的真相,恐慌占據了我的心。
中午的時候她打電話來說,“午飯自己解決,抽屜里還有錢。”之后便匆匆掛了電話。早已習慣了一個人吃飯。回到家打開抽屜,里面除了一張離婚證什么也沒有。也許她忘了,她上一次回家是3個月前。從冰箱里抽出一包方便面干吃了,然后灌進一大杯自來水便躺床上睡了。醒來數了數冰箱里的方便面,還有44包,應該還夠我撐一個月吧?
上學的時候收到他的短信:“無論我做了什么都要原諒我,在我們的廢墟有一些給你的東西。她很久沒回來了吧?好好活著,我走了。”
下午鋪天蓋地的流言塞滿了學校,就算我不想聽,那些聲波還是以340米每秒的速度穿透了我的耳膜,經過神經中樞到達大腦皮層,使我震驚——
阿龍偷了20班一千多塊錢和3支手機走了。
阿龍偷了20班的東西走了。
阿龍走了。
他以這么決絕的方式跟我告別了,不給自己任何可以回頭的機會。
【3】
學校里的人都以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罵阿龍是小偷,我塞上耳機用Linkin Park的重金屬替換那些流言蜚語。也許不是蜚語,不過我沒有覺得阿龍有錯,因為他說過,錯的不是我們。可是我還是很討厭那些毫不相關的局外人自以為是的清高,所以我逃課了。
至少這幾天都不想去學校。何況學校對我來說可有可無,但我還是感謝它,讓我無處安放的青春有了一個可以停留的地方。小城的天氣像人心一樣,你永遠猜不透。上一秒還是晴空萬里,這一秒卻烏云密布。就像王家衛的《重慶森林》里那個臉上寫滿滄桑的男人說過的:“人生總是很難預料。我穿雨衣的時候,也會帶著墨鏡,因為你不知道,這個世界什么時候會下雨,什么時候會出太陽。”從《重慶森林》到《2046》,王家衛總是以一種孤高的姿態屹立于世間。在他的鏡頭里,連燈火都撲朔迷離曖昧不清,就像這座小城,一切都充斥著曖昧,卻又清醒地保持著距離。不是因為曖昧而神秘,而是因為神秘而曖昧。按著既定的劇本,注定的結局,每個人都扮演著自己,扮演著別人走下去,既是觀眾也是演員。在自己的劇本里,主角是自己,也許多個心里的某個人。
我于18年前來到這個世界,不知道究竟來這個世界的目的是什么,只隱約記得有人在我即將到來的那一刻給了我一張票,一張單程票,沒有選擇回頭的權利,軌道早就鋪好了,你可以逗留,但絕不可以停下。等到你決定停下來的那一刻,就是你該離開的時候。
想起阿龍曾經說過,如果我們不再見,那就約好在塵埃里相逢吧。
想起他們離婚前對我說的,分開了還是一樣愛我。
想起很多年前我以為幸福就是奧特曼打小怪獸,糖和蛀牙。
【4】
老師找到我的時候,我在網吧里,旁邊倒了一地的啤酒瓶。我不知道我在這里幾天了,我在那片廢墟拿到阿龍留給我的五百多塊錢就直接奔網吧了,然后再沒有去學校,再沒有回家。其實我一直懷疑我的房子算不算我的家。班主任把我帶出網吧,然后很突然地跟我講“對不起”。我驚訝得說不出一句話。
他說他去過我家了,鄰居把我家的情況都跟他講了。他說他很抱歉沒有好好關心我。他說你還是個孩子,你還擁有未來。他說你不要絕望,我們一起努力……
我忽然就哭了,沒聲沒息地哭了。
他說孩子,錯的不是你們,世界欠你們一個道歉。
我沒有聽他講下去,轉身跑掉了。之后我一連幾天沒去學校。
我突然很想念阿龍。不知道他現在好不好,不知道他冷不冷,還是和以前一樣沉迷網絡嗎?大人們都說我們是壞孩子,只有我們知道,我們是壞學生,但從來都是好孩子。沉迷網絡只是因為家里沒有我們想要的溫暖,才拼命把自己往人多的地方塞。那種嘈雜的喧鬧總可以抵擋一時的寂寞,雖然這之后是更深的孤獨。吸煙喝酒不是為了顯示我們已經長大已經成熟已經有足夠的力量去對抗世界,只是因為不想讓自己太過清醒,記起那種一個人的寂寞是很痛苦的事情。
我腦子里總是浮現一幅畫面;他上完課回到家,門鎖上了,燈也沒開,冷冷的風從窗外灌進來,他打了一個寒顫,肚子也餓了。他沒開燈,借著窗外投影進來的路燈光走到廚房,看見碗盆里空空蕩蕩的,沒有可以吃的東西。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空無一物,一如他的眼神。他聽見隔壁一家人歡樂的笑聲,嘴角冷冷地上揚。他想起今天是他18歲生日,心里有大大的落寞。他走到客廳,看見桌上杯子底下壓著5塊錢,想也沒想便拿著錢到了樓下的網吧。開機,然后玩起了網游。加血,換裝備,升級。1:00,錢用完了,于是回家,肚子仍空空如也,家里仍漆黑一片。他開鎖的時候笑了笑,依然是冷冷地。沒有洗澡,沒有吃飯,他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我們,我和阿龍,多么相似,彼此就像鏡中的自己。在最黑暗的日子里只能相擁取暖,等待一絲光明的到來。
我親愛的阿龍,你在另一邊,還好嗎?
【5】
把原來的頭發咔嚓了,染回了黑色。不為什么,只是想要一個開始,不知從哪里開始的時候就去理發店,一切從頭來。她回來了,班主任跑到她工作的地方說她要再不回來好好照顧我,就把她告上法庭;他也回來了,班主任很有心地趕到我老家,告訴他如果他不回來,就把他送上被告席。雖然家里氣氛有點兒僵,可是空氣沒那么冷了。我也會在想放棄的時候告訴自己不能倒下了,和所有同學一樣,抱著書本把自己埋進題海,倒不是長大了,只是我得代替阿龍好好地珍惜現在的一切。
阿龍走了。永遠地離我而去。
他在工地出了意外。
我在他的墓前哭了很久,直至不再有眼淚流出。我知道,這是阿龍要告訴我,以后不可以流淚了,因為你的淚已為我流光了,今后要堅強。生命只有一次,華美又短暫,我們除了珍惜之外,還能做些什么?跟自己說聲“對不起”,一直沒有好好照顧自己,總是讓自己不開心;跟自己說聲“對不起”,總是讓自己痛到麻木,沒有好好愛自己。從明天開始,做一個幸福的人,好好學習,努力生活。
所有被遺棄過的孩子們,世界欠你們一個道歉。但請你們珍惜現在所擁有的一切,無論幸福或是傷痛,你都要知道,這個世界還有很多很想活著卻不能的生命,你要連帶他的那份一起好好地活著。
阿龍,我們的青春散場了。
#1050833;編輯:付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