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他州是個神奇的地方。這不僅僅因為它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地理風貌,更因為這里特殊的人文背景和宗教意義。猶他州擁有美國密度最大的國家公園群和數不清的讓人嘆為觀止的世界奇景。這里是朝圣者們的終極圣地,是冒險者的攀巖樂園,也是人類學家們研究人類演化史的“活化石”。
2010年的夏天,我請了整整兩周的假期,從鹽湖城按照逆時針方向出發,途經六個國家公園,轉了一個圈最后回到鹽湖城,這就是傳說中的“西部大環線”。這次旅途全程接近一千八百公里,其中步行有一百多公里,是我一生到目前為止最難以忘懷的一次旅程。這里要說的,是那次旅途的第三站——梅薩維德國家公園。
現代化的峭壁小區
十八世紀七十年代西班牙人發現這片高地的時候它還是個郁郁蔥蔥的森林,后來的幾次大火把森林燒得一干二凈,也徹底地改變了當地氣候條件。西班牙征服者們沒有進去一探究竟,只是遠遠眺望了一下就繼續西進了。梅薩維德又在歷史中沉睡了一百年。十九世紀七十年代,兩個草根攝影師在高地里探險的時候無意中發現峭壁上居然有大片大片的人類開鑿的洞穴,仿佛一個個“懸崖村”。這個讓梅薩維德一夜之間聲名遠播。因為當時的人類學家對印第安歷史知之甚少,保存的這么好的峭壁洞穴無疑是一個最棒的研究對象。迄今為止,這里仍然是世界上保護最好的,規模最大的峭壁洞穴。
去公園之前,我對這里幾乎一無所知。進門之后開車一個小時發現周圍仍然是渺無人煙的荒漠。環顧四周,發現最高的一棵樹還不到我的膝蓋。能看到的唯一活物也僅僅是地上飛馳而過的蜥蜴。這里的巖石富含鐵礦,在陽光照耀下反射出瑰麗的深紅色。四十多度的高溫下,這些紅撲撲的巖石仿佛在吱吱作響。誰能想到,這個光禿禿的不毛之地在西班牙語里的意思居然是“綠桌子”。
沒多久就看到了傳說中的“懸崖村”。從山腳看去,懸崖上的洞穴小則成點,大則連片,如同一對對詭異的眼睛注視著幾百年來的來訪者。順著顫顫巍巍的梯子心驚膽戰地爬到洞里,首先感到渾身一陣清涼,洞里居然刮著一股幽幽的風。原來印第安人在設計的時候采用了相當先進的通風原理,使得空氣流通二十四小時不間斷。據說洞里一年四季恒溫。洞穴里的“房間”功能分明?!捌鹁邮摇睒O其寬敞,有用砂石和泥坯塑成的飯桌椅子;邊上的圓柱形的地下室專供祈禱所用,相當于教堂,為了保持火種不滅,直接開了一個洞口通到懸崖外面;順著管道梯子往下爬一層,來到安靜溫暖的臥室;往上爬一層,就來到了方方正正的陳望臺,可以清楚地看到幾公里以外的一只兔子;繼續往里走,是存糧的儲藏室,小孩玩耍的游樂場,甚至還看到了一個廁所。這種里外通融,上下分明的設計理念和現代房屋也相差無幾。用現代話說,這個“溫馨小區”的“戶型”合理,通風采光俱佳,視野開闊,功能齊全,交通方便。
何去何從的人類文明
梅薩維德峭壁洞穴的設計者是皮伯隆人。皮伯隆人是印第安人的一種,公元500年到1300年在這里生活,后來由于氣候變化不得不遷移到更南的地方。1200年的時候不知道哪個天才想出了在懸崖上修建居所的方法。由于“小高層”溫度適宜,安全舒適,從此幾乎所有的人都搬到了懸崖上。皮伯隆人主要是靠種植玉米為生,偶爾打打羚羊和野兔改善一下伙食。他們的手工藝發達,編織籃子和陶藝水平尤高。和美洲大部分印第安人一樣,皮伯隆人也沒有語言,傳遞信息主要靠比劃和筆畫。我們在這里還看到了一個畫滿了奇形怪狀的動物的墻壁,似乎在說一個充滿邏輯的故事。
任何來到梅薩維德的人都會忍不住問這樣一個問題:在世界其他地區的人類都進化出了先進的文明后,為什么北美洲的人類還處在如此落后的刀耕火種的境地?難道是因為美洲的印第安人智力落后嗎?嘉德·戴蒙德在他的《槍炮,病菌和鋼鐵》給出了迄今為止最精彩的解釋。美洲人的落后是美洲本身地理的因素造成的。因為冰河期后美洲沒有收成穩定、產量高的農作物,同時能夠被馴養的大型動物已被殺光,導致當地人只能吃一頓換一個地方,這就喪失了定居和分工的條件。同時美洲的形狀是南北延伸,不利于文明的傳播。因為南北的氣候差異遠遠大于東西的氣候差異。人類遷徙時,會本能的先往東西方向移動,而不是南北。這就是東西延伸的歐亞大陸傳播文明如此迅速的原因。
是偷竊國寶還是弘揚文化?
十九世紀七十年代對梅薩維德的發現在當時的考古界是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幾乎美國的考古愛好者都來到了這里。在制度不規范的情況下,人人都想從這里帶走一些文物去販賣,這對懸崖洞穴造成了很大的破壞。例如為了加快運輸,很多墻壁被鑿穿,屋頂被掀開,里面的木頭被拿來生火。最終偷竊行為引起了總統的關注。泰迪·羅斯福(不是那個二戰時期的富蘭克林·羅斯福)1906年宣布在這里開辟保護區,最終建立國家公園。
在這些探險家中,最有名的也許是瑞典探險家后裔葛斯塔·諾登科了。他是當時考古學界第一個對采集樣本,繪制地圖,拍攝圖片進行科學規范的人。他同時出版了一本書,讓梅薩維德聞名世界。
諾登科計劃把一些文物運到歐洲展出。結果一群美國“愛國者”以“破壞遺址罪”逮捕了他,幸虧美國政府出手相救,否則憤怒的群眾要對他處以私刑。如今史學界已經公認諾登科是歷史上對保護梅薩維德貢獻最大的人。在歐洲建立的梅薩維德博物館也是現存的保存皮伯隆文物最全的地方,這為科學界提供了大量的活化石級別的原材料。而對梅薩維德破壞最大,偷竊最多的人,卻恰恰是對諾登科要處以私刑的“愛國者”群眾。皮伯隆人的文物和中國歷史上的寶貝比起來根本不在一個級別上。多年以后,當我在紐約大都會博物館看到那些躲過歷次政治風波的傳世寶貝被保存的如此完好無損,供全世界人民瞻仰時,又想到《文化苦旅》中的王道士和“八國聯軍”的那場交易,心中竟然莫名升騰起一股慶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