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例人生的瑣碎范本。
情感微觀天地,雞毛蒜皮,纖毫畢現(xiàn)。
遙控老公
老婆去美國做訪問學(xué)者,走時買了個新手機給孫偉,認真地說:“我這次估計要待半年,你那手機信號不好,換個新的方便我聯(lián)系你。”孫偉笑著接過手機,深諳老婆大人之言下之意:信號好不好是其次,關(guān)鍵是換個高級貨方便她查崗,便心領(lǐng)神會地說:“放心吧,歡迎隨時查崗。”
老婆走了,孫偉又成了單身貴族,自由得有點不知所措。除了打理公司的事,孫偉偶爾也和朋友一起出去泡泡吧喝喝茶,但是通常一到晚上十點,他就會像彈簧一樣迅速彈回家里,安靜地等待老婆查崗。
老婆的精明之處在于來電不定時,這樣漫不經(jīng)心的方式讓孫偉有些壓力,不過多數(shù)時候他樂在其中,他很享受在崗的理直氣壯。
然而,差錯總是有的——個糊涂的女下屬,讓“守身如玉”的孫偉第一次感到心虛。
那天,孫偉在幾個下屬的慫恿下搞了一次員工聚餐。周燕是這個月的銷售冠軍,為了表示自己的賞罰分明,孫偉示意手下一一找小周敬酒。雖然小周在與客戶的拉鋸戰(zhàn)中練就鐵骨,號稱干杯不醉,卻也招架不住十幾號人輪番轟炸,還沒到九點鐘,已喝得昏天黑地。
眼看就要到十點了,孫偉宣布酒席撤場,一群人全作鳥獸散。他迅速結(jié)了賬,發(fā)現(xiàn)小周已倒在長椅上。孫偉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微睜雙眼,斜著眼睛問:“你誰?我正看戲呢,別理我。”說完頭一歪,又睡過去。 孫偉哭笑不得,想轉(zhuǎn)身回家又覺不妥,于是叫來兩個服務(wù)員,將小周連拉帶拽送到自己的車上。倆小服務(wù)員擠眉弄眼的樣子他看個正著,他們似乎已經(jīng)聯(lián)想出一個庸俗不堪見不得人的故事了,但雷鋒不也經(jīng)常被人誤會嗎?他想。
但上車后,孫偉開始反省這事兒很是不妥。趁老婆出差,帶個酩酊大醉的女人回家,想不讓人多想都不行啊……孫偉頓時頭都大了,要是這個時候老婆打電話來,怕是百口莫辯了。
“我愛的人,不是我的愛人……”電話鈴果真響了起來,陰森森的。
孫偉開車的手有點發(fā)抖,他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拿出手機,一看號碼,又樂了。“你他媽的李馗,我以為鐘馗捉鬼來了,這不是要嚇死我嗎?”孫偉對著電話吼道。
“過來喝茶吧兄弟,順便介紹客戶給你認識……咦,你電話里好像有個女人的聲音?”發(fā)小李馗的語調(diào)顯然不懷好意。
“喝茶就喝唄,你管我這有女的男的,又不是查戶口。”孫偉掛斷電話,載著小周朝老舍茶館開去。江湖事多
車還沒熄火,李馗就撲了上來,探頭探腦往車里看。孫偉下了車,沖李馗一擺手說:“有啥好看的?你小子,是不是唯恐天下不亂?”
李馗借著幽暗的燈光朝里瞄,見著個披頭散發(fā)的女人躺在后座上。小周已經(jīng)醒了過來,睜著一雙嫵媚的大眼正出神。孫偉忙上前故作鎮(zhèn)靜地說:“哎,小周,這是我一哥們兒,要不要一起下來到茶樓上喝幾杯,解解酒?”小周揉了揉眼道:“算了,老板,你們上去吧,我頭疼得厲害,在車里睡一會兒。”說完頭一沉,又睡了。
李馗砰地關(guān)了車門,對著孫偉的肩頭就是一拳:“呵呵,你小子,出息大了!’,說得孫偉一陣心煩,并不想多解釋,半開玩笑地應(yīng)道:“愛怎么想怎么想,總之不是你想的那樣,李馗我告訴你,我跟你在這方面就不在一個層面上,人家就一喝多了搭順風車的。”說完,拉著李馗進了茶館。
這晚李馗果真介紹給孫偉倆客戶,幾個人談得投機,竟忘了樓下車里還有個等著回家的女人。談得興起,李馗一揮手說到隔壁找個酒吧喝幾杯。于是,幾個人又興沖沖轉(zhuǎn)移了陣地,推杯換盞,幾輪下來,孫偉已不知身在何處了……
第二天一大早,孫偉是被家里的電話吵醒的。剛一接通,就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幽幽地傳過來,正是萬里之外精明無比,比林黛玉刻薄,比王熙鳳潑辣的老婆大人。
“你好啊!孫老板,昨天晚上哪里HAPPY去了?”
“啊,是老婆啊……昨天晚上,昨天晚上,嗯,哎,和李馗喝茶,醉得一塌糊涂。”孫偉雖然神志還算清楚,但頭暈得厲害,老婆冷不防的查崗嚇出他一身冷汗。本來想說公司聚會,但老婆很熟悉公司,不免惹麻煩,不如不說。
“高級了啊,開始喝能醉人的茶了?”老婆一貫的陰陽怪氣被點著了。
“不不不,是先喝茶,后喝酒,不信你問李馗。”孫偉一慌,嘴上就沒平日利落了。
“那昨晚你手機怎么是個女人接的?”孫偉耳朵“嗡”的一聲就炸了,環(huán)顧四周,手機不見了……
“老婆我還真沒找著我的手機。”孫偉對著話筒一臉無辜。隨著話筒里傳來的嘀嘀忙音,孫偉出神地看著手里的話筒,老婆那張出離憤怒的臉似乎正順著話筒從萬里外透過來。
好你個李馗
大事不妙。為洗刷冤情,孫偉趕緊撥通了李馗的電話。
原來昨晚孫偉喝高了,是李馗開車送回的。孫偉大張著嘴,我的車呢?車上的小周呢……
只聽李馗說:“啊?我忘了你車上還有個女同事了。老實說,我昨晚也高了,把你送回家我還差點被警察逮著,虎口脫險吶我。” 孫偉恨不得把李馗從電話那頭揪出來打一頓,事到如今,他只得忍著氣,一字一頓地說:“李馗,這回惹大麻煩了,你得趕緊跟我老婆證明,說我昨晚跟你在一塊喝酒!”
我的車,天哪!孫偉掛了電話,一顆心便又懸到了心口上。慌慌張張下了樓,見到一輛出租車老遠就招手。緊趕慢趕地到了二環(huán),又趕上北京搞什么馬拉松,所有的車都要繞長安街行駛,孫偉急得腮幫子都要掉出來了。
出租司機看他那樣,安慰道:“又不是趕飛機,急什么?”
我可是趕汽車哩,幾十萬的奧迪呢!孫偉心里說。
好不容易抄近路拐到茶館門口,老遠就看到一臉憔悴的小周,失魂落魄地站在自己的車前。一看到孫偉,小周瞬間化身祥林嫂問:“老板這是怎么回事了,我半夜醒來就見自己睡在您車里,又不敢走,怕丟了車。打您手機,卻發(fā)現(xiàn)您手機就在車上,我真是又急又怕。”
哦,孫偉這才想起手機是落在車上了,問:“你昨晚是不是拿我手機接了電話?”
小周皺眉沉思片刻,忽然叫道:“天哪,我好像是接了一個電話,一女的打來的,問我是誰。我當時還莫名其妙,哎呀對不起,我暈乎乎的以為那手機是我的……”
孫偉差點背過氣去,青白相間的臉一抽一抽的,讓小周別跟任何人提免得誤會。
孫偉從來沒有這樣心神不寧過,這是第一次,他脫崗了。
上班呢?他怕自己去公司逮誰罵誰。回家呢?內(nèi)憂外患也睡不著啊。公司那個攤子,工資等他簽發(fā),訂單等他簽字,幾個新招的員工等他接見,還有幾個鬧著要辭職的人等他應(yīng)付……孫偉邊想邊踩腳油門,一溜煙兒地朝四環(huán)開去,打算等心情好點再議。
經(jīng)過一個路口等紅燈,孫偉瞟到旁邊寶馬車里坐著個三十多歲穿著講究的男人,正一臉怯弱又故作甜蜜地跟人打電話,他一下子就聯(lián)想到自己,估計也是老婆在查崗吧。孫偉想,在崗的感覺真好,踏實啊!
正想著,手機響了。
“孫偉嗎,你吩咐的事兒我可是照辦了。”李馗說。
“我吩咐你什么事兒了?我正開車遛彎呢,別煩我。”
“哎,你怎么轉(zhuǎn)眼就忘呢?早上不是你打電話叫我跟嫂子說你昨晚跟我在一起嗎?我可是打電話給嫂子了,說昨晚我們在一起喝酒,可她老人家好像很懷疑的樣子,不大信。”
你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孫偉腦袋“嗡”地又炸了,意識到自己又干了件傻事。
“兄弟,我可是照你說的做的……對了,你在哪兒呢?”李馗仍是無所謂。
“我在燕山頂上,準備跳崖呢,行了吧!”孫偉說著,啪嗒掛了手機。
落俗
孫偉想,我又沒做錯什么,心虛什么?又想,好歹我也是個男人,把話說清楚不就得了?跟客戶談生意,我可是一點情面都不講的,為這點子事兒怕老婆,值嗎?最后想,要是老婆打電話過來,我一定好好跟她說,理直氣壯地,心平氣和地,義正詞嚴地,毫不含糊地把問題交代清楚。
孫偉一邊開車一邊想好了各種各樣的開場白,以便能應(yīng)付老婆的再次盤查。
正想著,電話鈴又響了。
“好啊孫老板,居然拿李馗來墊背,你以為我傻呀?明明昨晚是你公司聚餐,你偏不說是聚餐卻說跟李馗喝茶,你們公司人說聚餐不到10點就結(jié)束的,你干嘛撒謊呢?”
孫偉顯然沒有預(yù)料到老婆這么快就查明了正好被他隱瞞的那段兒,簡直是竇娥冤哪!孫偉如鯁在喉,事先想好的對白又被攪亂了,他只能竭力辯解:“不是,老婆,昨晚聚完餐才被李馗約去喝茶的。哪知手機落車上了,正好被小周接到,她也喝多了……不是,不是,是這樣子……”
沒等孫偉說完,老婆不留情面地打斷了他:“孫偉,我一直以為你是個老實顧家的好老公,可你太讓我失望了!”
身后刺耳的汽車喇叭聲呼嘯而過,可孫偉似乎什么也聽不見了。他耳朵里,回旋著老婆掛斷后的忙音,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解脫。大不了散伙!我再犯不著這樣勞心勞力地弄巧成拙了!
這輛垂頭喪氣的奧迪車駛進北京無邊無際的車海。孫偉滿腦子盤旋著一個問題:是誰讓自己命中注定遭遇這出悲喜倫常劇?自己?李馗?小周?還是萬里之外的老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