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不下的大哥

我大哥阿文大我一輪，今年55歲出頭了，在我們市一個區教育局下面的教研室做了10多年的教研員。去年春，大哥查出了結腸癌！還好，不是晚期，手術后三四天院方出具的病理報告顯示，癌沒轉移和擴散。可當時主刀醫生一走出手術室，就和守在門外的我嫂子說，情況很不好，他都擔心我大哥下不了手術臺。我嫂子聽了直打哆嗦，和我們抱頭痛哭。

人到這個份上，還有什么放不下的？可我哥半個月后做化療，第二個療程結束后，他就要去單位上班。我嫂子攔不住，他真去了。

他說，上班沒什么，不累。我真懷疑，他做的這叫什么工作，工作可以養病？

他還說，他只是到單位轉轉，不算正兒八經地上班，該自己負責的事，不要麻煩別人，自己做。其實，大哥的結腸被割了45cm，腹腔里的網膜都扒掉了，還摸出了26個淋巴結。術后，大哥反應大，不停地打嗝，上面吐的是黑水，下面拉的也是黑色的水樣物，把我們都嚇傻了。我看我大哥幾天時間就衰老了10歲不止。醫生說，還是回家吧，不然出不了院了。一聽說回家，我大哥的嗝就止住了，也不嘔吐，呼呼地睡著了，你說神奇不神奇？

大哥兩星期行一次化療，每個療程四五天，從第三個療程起，他就自己開車來去醫院，我很不放心。我嫂子說，他不想讓別人把他當病人看。他這時候還要上班，為的就是大家對他有個健康人的認同感。

我大哥和我說，他這次遭遇生死磨難，發現死亡并沒有什么恐懼的，受不了的就是孤獨、寂寞：去天堂或者地獄的路上，怎么就我一個人？我哭得稀里嘩啦，都是偷偷的，沒人知道。

我瞬間明白了，為什么我大哥那么喜歡上班！

可到底是病人，第七個療程后，我大哥就出了兩單事。一單是他在地下車庫停車，倒車時誤將油門當剎車踩下去，撞壞了兩輛車，連同他的車，保險公司給賠了好幾千元。另一單，就是他讓某學校教師幫他命制初一語文試卷，全區期末統考用的。結果人家誤將初三卷拷到他U盤上，他又沒有仔細審查，待試卷發下去才發現，只好又收回，臨時改考英語，下午才匆忙換上初一的試卷。

這后一單事影響很不好。我們這個城市的第一大報還給曝了光。我總以為這個差錯算不了什么，不就是一次例行的、很平常的小小考試么，而且已經及時作了補救？我大哥的那個區不大，初一也就涉及3所學校，共20來個班級。

可媒體認真了，教育局也就認真了。有人傳話過來，建議我大哥申請提前退休，或者請長期病假，讓上面隨便安排他去哪個學校，或擱圖書室都行，你這輩子還有什么放不下的？

在我們看來，這個建議有道理，可細想想，我大哥這樣的人可能不愿接受。果然，我大哥選擇了做深刻檢查，他想以此換得領導的諒解和同情。

我大哥這個人太喜歡工作了，他不愿意提前退休。可他治病期間一工作，又給別人添亂，讓別人好為難，這讓我真不知怎么說他好了。

（作者單位：深圳市鹽田區教研室）

責任編輯鄒韻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