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海踏浪

“花兒”的誕生

黃河與湟水相約，在甘肅達川熱情一抱，相擁東去。這一抱，就孕育出一片歷史悠遠、文化燦爛、風(fēng)情萬種的獨特地域——河湟谷地。多種民族、多種文化的交融匯聚，像一根根彩線在這里盤繞、交疊，緊緊密密地綰成了一個多姿多彩的情結(jié)。而河湟“花兒”則是綴在這情結(jié)上的格外瑰麗、格外璀璨的一顆珠子，它奇異的色彩已熠熠閃爍了幾個世紀(jì)。

“花兒”本是心上的話/不唱是由不得個家。對于生活在這片地域上的人們來說，“花兒”就永遠綻放在他的血脈和靈魂里，成了生命和情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這片地域，也最適于“花兒”的孕育和生長。高山大野、深谷闊川，成了原生態(tài)和野性的“花兒”的天然搖籃。

六月時節(jié)。布谷鳥叫了，柳葉稠了，莊稼拔節(jié)了，渴望自由、渴望愛情、渴望幸福的人的天性，掙脫緊箍朦朧蘇醒了，人們心中泛起了不可名狀的暖融融的漣漪。于是，第一首“花兒”在一個尕妹或阿哥的心頭萌發(fā)，然后漫山遍野的“花兒”相繼悠揚地飄落在田野，山呼水應(yīng)。于是形成了波卷浪翻、汪洋恣肆的海洋，你的情感找到了最富有詩意或最輕松愜意的棲息地，你的心弦隨著波浪的涌動而顫抖，靈魂得到了一次解放。踩著“花兒”的浪花，飛升到自由而明亮的天堂。

刀刀拿來頭割下/不死(呵)就這個唱法。如此堅貞不移，如此毫無畏懼。“花兒”就這樣薪火相傳，越開越旺。像黃河的濤音，自古至今回響在高原曠野，回響在世居在這里的人們的血脈里……

近讀青海民俗學(xué)家趙宗福先生《花兒通論》，他溯源探微，以翔實的史料和縝密的推論，認為“花兒”誕生于明代。據(jù)此說，“花兒”這河湟眾生的“心上的話”，少說也流傳了五百多年。五個多世紀(jì)來，城頭大王旗換了幾茬，可花事歷久彌新，猶如一壇子傳世老酒，愈加芳香醉人，蓋因“花兒”是勞動大眾以智慧培育、以心血澆灌，才如此枝繁葉茂，歷百世而不衰。沓泥的炕兒上鋪毛氈/要行個喝酒的令兒/我維的花兒你沒見/活像是耀人的鏡兒。“花兒”這面耀人的“鏡子”，照耀著祖輩情感的天空，照耀著他們生生不息的生命旅途，在他們沉重且灰暗的生命底色上打上了一抹靈動而耀目的亮色。正如張翔在《花兒為什么這樣紅》中詠嘆:花兒，是一塊苦難地域里孕育的歡樂之果;“花兒”，是一方子民無奈思緒中亮出的亢奮之旗……

漫聞“花兒”斷續(xù)長

河湟煙柳籠川，青苗繡野。這是明朝萬歷年間的一個夏天，遠遠地有人從民和古鄯的鄉(xiāng)道上策馬而來。他垂柳拂面，再看柳絲掩映的野塘里，野鴨嬉戲，恬淡自然。他輕揮一下馬鞭，催馬走上了田間小道，忽聞“花兒”聲此起彼伏，時斷時續(xù)，此情此景誘發(fā)了他的一懷詩情。于是，他手拈短須，念念有詞，在青海詩壇上留下了這首《古鄯行吟》:青柳垂絲夾野塘/農(nóng)夫村女鋤田忙/輕鞭一揮芳徑去/漫聞花兒續(xù)斷長。

詩人名叫高洪，山西人，其時在河洲一地方作官。公余學(xué)詩賦詞，這首詩就出自所著的《秦寒草》中。

可見，那時，“花兒”已興盛河湟。聽“花兒”已成為人們時常享受的一道美味“野餐”，可消除困頓、振奮精神，時爾呃——呃高吼幾聲，一為歌者喝彩助興，二為排解胸中郁悶。

在河湟民間，聽“花兒”也是“花兒”這個大文化體系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有唱家就得有聽客，尤其是名聞八鄉(xiāng)四鄰的唱“花兒”的把式，就擁有更加龐大的追“花”捧“花”的追星族。眾星捧月，相輔相成。所以聽“花兒”就成了“花兒”大風(fēng)景中的另一道別樣風(fēng)景，蔚為大觀。

“花兒”其特定的內(nèi)容和演唱方式，決定了其特定的演唱環(huán)境。因為花兒是“野曲兒”，內(nèi)容多以情愛為主，而且其表現(xiàn)或大膽潑辣，或隱秘纏綿，多為社會風(fēng)俗禮儀所忌。所以不能在莊子上或家中唱，且有大小(長輩與小輩在一起)時亦不能唱。有一首眾人皆知的“花兒”就對其演唱場所做了嚴(yán)格的界定:花椒的樹兒你嫑上/你上時刺芽兒剮哩/莊子的沿圈你嫑唱/你唱時老漢們罵哩。

由此來看，這獨特的“花兒”最適宜開放在在山川野洼，它擁有最遼闊最宏大的舞臺。高天流云為背景，大山平川為舞臺，那氣勢了得。上去高山望平川/平川里一乘兒牡丹/下去高山折牡丹/心牽了你/手牽了一根兒馬蓮。在這廣袤自由的空間，情思飛揚，像馳騁的“尕馬兒”:尕馬兒騎上槍背上/北山后打了麝香;像飄然的白云彩:尕姝好比是白云彩/給阿哥遮涼著哩;像奔瀉的河水:過了大河過小河/連過了三道兒小河/一晚夕想你著睡不著/天上的星星哈數(shù)過。整個山野里充滿“花兒”野性的氣息、粗獷的脈動。

這時候，田野里、山坳里就來了聽“花兒”的人，他們有的是過路的，或趕路的腳戶，或過路的行者。也有一心兒去聽“花兒”的:不走大路海楞坎/端聽個尕妹的少年。這必定是位多情的少年，這時他從塄坎上悄悄走來，在他眼中:拔草的尕妹一塄坎/我看成一溜兒牡丹。接下來，就會發(fā)生許多戲劇性變化。尕妹們發(fā)現(xiàn)了少年:上山的鹿羔下山來/下山(者)吃一趟水來/膽子放大了跟前來/心上的花兒漫來。再接下來的日子里，也許會產(chǎn)生一場揪人心肺的愛情，這樣的愛情像麥苗兒一樣世代在田野里瘋長。

隨著時代的發(fā)展，唱“花兒”的方式在不斷改變，聽“花兒”的形式也就更加豐富多彩了。二十世紀(jì)六七十年代，農(nóng)村通了有線廣播，城里人不懂鄉(xiāng)下風(fēng)俗，一不留神，廣播匣子里就會漫起“花兒”來。這時如果全家老少在一起，則紛紛聞“花”色變，小媳婦紅臉跑出門，公公就急忙扯斷廣播線。后來有了收音機、錄音機，愛聽“花兒”的人就帶著機子，行路干活都可以聽到悠揚的“花兒”。

“花兒”會則是聽“花兒”的最好去處。每年夏季，則“花”事不斷，“花兒”會一個接一個，整個河湟真正成了“花兒”的海洋。“花兒”會或在大灘里、或在老林里、或在高山樹林里，或在城市廣場上。歌者如星，聽者如云，一邊是風(fēng)情各異的“花兒”如行高山流水;一邊是人頭攢動的聽者，吆喝聲響徹云霄……一場醉人魂魄的花兒盛宴就開設(shè)在草長鶯飛的漫長夏季。

如果你沒到過“花兒”會，沒聽過“花兒”，你最好趕個夏天，到河湟鄉(xiāng)間去聽聽，說不定你也會像那位明代的高洪一樣心潮澎湃，輕鞭一揮，留下一段風(fēng)流。

“說”“花兒”

河湟鄉(xiāng)土作家井石先生曾提出過一個觀點，“花兒”不僅是唱的藝術(shù)，也是說的藝術(shù)。“花兒”作為一種獨特的民間藝術(shù)形式，在創(chuàng)作和傳承過程中，“唱”固然重要，但“說”不可或缺。為此，井石還特地談到了一件軼事，他曾在一部小說中寫了一個情節(jié)，寫小兩口在被窩里悄聲說“花兒”。可不懂細里的編輯以為“說”是“唱”的誤，就改為小兩口在被窩里唱“花兒”，怎不貽笑大方。家里是不能唱“花兒”的。而小兩口悄聲對說“花兒”合乎情理，那是多可愛、多浪漫的一個情景。

說“花兒”打破了唱“花兒”的規(guī)范和禁忌。唱“花兒”需要山野大舞臺，而說“花兒”在某些特定的場合可隨意進行。如井石寫到的小兩口在被窩里可以悄聲對說“花兒”，以表達雙方熱烈而深長的愛意。而更重要的是“花兒”在口頭傳承過程中，說“花兒”就是傳授和創(chuàng)作“花兒”的重要途徑。很多“花兒”唱家都是傳授“花兒”的行家。他們能記憶成百上千首“花兒”。諺云:一肚子/兩肋巴/家里還有一風(fēng)匣，說的就是“花兒”滿腹。他們既是說“花兒”的好手，同時也是創(chuàng)作“花兒”的好手。代代相傳，“花兒”越開越茂盛，越開越鮮艷。

有一種形式不是對唱，而是對說“花兒”，比賽看誰“花兒”記得多、對得妙，這中間有不少需要即興創(chuàng)作，須得有真功夫。對說“花兒”聲情并茂，悅耳動聽，同樣能攪動一懷情潮:(女)梁頭上盤了鴿子窩/咕咕地叫，公鴿兒挨著個母鴿/一晚夕想你睡不著/門坎上坐/滿天的星星哈數(shù)過。(男)日頭兒上來火炭紅/月亮上來是緋紅/白日想你肝花疼/晚夕里想你著心疼……就這樣一來一往，步步相逼，把相思之情、愛慕之情不斷推向高潮:(女)花青果兒還沒熟/熟了時個家摘掉哩，阿哥的心思摸不著，摸著時我倆兒好哩。(男)霜殺牡丹花沒開/蜜蜂兒探花著轉(zhuǎn)來/刀子拿來心豁開/維人的真心看來……

(作者單位:黃淑娥，互助縣文化館，助理館員，從事?lián)P琴專業(yè)及花兒演唱等群眾文化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