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聽學生言語生命的拔節

現今的寫作教學已經病入膏盲，走向窮途末路。還記得一位教師布置了一篇《我第一次——》的作文，有80％的同學寫了做飯一這可能不奇怪，其中又有80％的同學做了大米飯一一也有可能，其中又有80％的同學把米飯做“糊了”，并且都還吃得很香一怎么這樣巧?由此可見，學生虛假作文的現象非常嚴重，胡編亂造更是普遍。動輒“五子登科”：推車子、抱孩子、領瞎子、拾票子，讓位子。乘公交車就讓座，上街就撿錢包，補課的老師雨夜一定會如約而至，后媽(后爸)必然先冷后熱……人們一直沒有放棄對解決作文諸多問題的探索，而隨筆化寫作無疑是治療虛假作文的一劑良方。每個孩子都有言語天賦，每個孩子的言語生命都是鮮活的，多姿多彩的。作為語文教育者，不能按自己的主觀意志高舉著所謂“訓練”的大棒對其加以扭曲和扼殺，而是尊重，順應，養護，培植，激勵，是一種順木之天性的有為與無為的統一。

入課，言語生命的喚醒

但凡了解點中醫知識的人都知道，藥引子不治病，但是沒有藥引子卻治不了病，尤其是疑難雜癥。入課的初始環節正是這服藥的藥引子，游戲、訪談、辯論、制作、比賽等等這些都是隨筆化寫作的“藥引子”，這些均能不同程度地激發學生的寫作興趣，引爆學生的語言潛能。這一點對于小學生很重要，對于那些已經近乎僵化麻木的語言靈魂更是必不可少的。

請看下面幾個案例：

[做席簽]

師：你能用地道的天津話問候老師們嗎?誰愿意來試試。

生：老師們，你們好。(天津味十足，逗笑了所有教師和學生)

(教師板書“津”)

師：我用山東話問候一下大家。(十足的山東味，笑聲一片)

(教師板書“魯”)

師：你們做了自我介紹，一會兒我又忘了怎么辦?

師：那我們做席簽吧。

師：我帶來了我在山東的學生的席簽。(把自己學生的席簽送到每個組中，讓學生看看)

(學生自己做席簽)

師：說說你看到這張席簽會有怎樣的感受。猜想一下你認為這名同學會是怎樣的人……

生：我特別喜歡他的這句話，“騎白馬的不一定是王子”。(孩子們和聽課的老師都在笑)

師：通過席簽你對他有些了解了吧，你愿意和他交朋友嗎?讓我們給這個從未謀面的遠方的朋友寫一封信吧!

[水果展銷會]

師：同學們，現在的社會商機無限，商家為了擴大招商范圍，推銷優秀產品，經常舉行展銷會。今天我們的教室里，也將進行一場別開生面的展銷會。

你們是不是猜測下一步老師就讓你們賣水果啊?其實呢，現在我們大家要一起來表演一個小品，你們都是水果，教室就是一個水果展銷會場。我是一名客商，準備來這個水果展銷會選自己中意的水果，然后簽訂一筆大合同。各位水果們，你們說，我到底該購買什么水果好呢?

生1：買我們蘋果吧，我們樣子好看，又有營養。

生2：我們建議您購買我們香蕉，老人小孩都喜歡吃。

生3：尊敬的各位客商，你們好!我來自河北的趙縣，我的特點是果肉潔白如玉，口感又脆又甜，汁多味甜，如果你有點兒上火，感覺嗓子干干的，那就嘗嘗我們雪花梨吧，保證你一會兒就感覺舒服多了。

師：很不錯，據說河北趙縣的雪花梨，在古代還是獻給皇帝的貢品呢。

生4：尊敬的各位客商，你們好!我是人見人愛的小櫻桃，我不但營養豐富，含有很多人體必需的營養成分，而且還可以美容呢，你看，你的臉上有很多皺紋，如果多吃我們櫻桃就會減少皺紋……

師：我們說話可委婉些，你直接說人家臉上有皺紋，人家肯定不開心。這樣說是不是更好些：你如果對自己的面部皮膚不夠滿意……

師：其他各位水果還有補充嗎? (學生紛紛舉手)大家都很想讓客商購買你們這種水果，不過你一句我一句，客商沒有一個完整的印象。這樣吧，大家都動動筆，把自己要向客商推銷的話寫下來。等一會兒讓各位客商仔細讀讀，比較比較，看哪種水果廣告做得好。

學生激動興奮地動筆寫作。

玩一玩、做一做、試一試、變一變、猜一猜、畫一畫、比一比、說一說等方式，是隨筆寫作在小學作文課上常用的方式，做起來很簡單?？墒?，在這看似簡單之中卻又有著一種極其不簡單的東西在里面。言語表現是人的內在生命的外化，是生命欲求的自然的生長綻放，它體現的是人的全部的生命特性和個性，它在表現人的本質的同時，也表現了自然的本質。對人的存在來說，沒有什么東西比言語表現、言語創造更能體現出生命意義的實現，隨筆寫作活動激趣的整個過程都賦予了對學生言語生命的尊重、認可，致力于幫助學生了解并建立人的生命活動和言語表現之間的緊密聯系。也難怪有的學生在作文中這樣寫道：“這是我這輩子玩過的最過癮的游戲了!”我不知道他們所謂的“這輩子”到底經過了多少年，但是我能看出一個被壓抑了多年的言語生命在覺醒，在得到解放，在隨筆化寫作的旗幟下得以回歸，盡情地揮灑，肆意地傾吐!

師生同寫，言語人格的砥礪與交融

作文教學中有一種見怪不怪的現象：常見教師這不行那不可的指責，卻很少拿出一個屬于自己“可行”的示范。一個體育教師可以示范動作，一個音樂教師可以示范唱歌，一個數學教師可以示范解題，一個語文教師為什么就不能示范寫作呢?一個語文教師應該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對讀書和寫作的愛好，如果沒有這種愛好又怎么能要求他的學生呢?如果沒有可以培養，如果培養不起來還要教語文，那就太難為他了。對作家而言，個人的經歷往往決定了他的創作。對語文教師來講，他自身的寫作經歷，往往決定了他的作文教學。一個語文教師如果懼怕寫作，或者說沒有寫作的意識和愿望，注定是教不好作文的。作文教學，需要一個寫作的過來人、同行者。

2010年4月16日，在天津舉行的全國首屆隨筆化作文教學研討會上，我執教了兩節隨筆寫作課《做席簽》，學生們做完席簽后，我們一起寫作。

[學生隨筆]

朋友，愿與你相見

石閏續

今天你們的劉老師到天津來給我們上課，劉老師很有意思，普通話說得也不錯，不一會兒就和我們天津小孩子們交上朋友了。

介紹自己是哪里人時，他沒有明確地告訴我們，只是在黑板上寫了一個津字對我們說：“津是天津的簡稱?！苯又鴦⒗蠋熡衷诤诎迳蠈懥艘粋€魯字問我們：“魯是什么地方的簡稱呢?”有人站起來說：“魯是山東的簡稱。”劉老師說：“現在，你知道我是哪里人了嗎?”大家異口同聲地說：“劉老師是山東人?！蹦銈兝蠋熞餐Χ旱?，他向我們問好的山東味那叫一個正宗，把我們全班都逗樂了。

老師又對我們說：“介紹了我自己，我還不知道大家的名字呢，誰來做一下自我介紹?！蓖跞f力同學站起來說：“我叫王萬力?！眲⒗蠋煂ν跞f力同學說：“你的名字我是記住了，可咱們班這么多人，我怎樣才能都記住啊?”我們正想著呢，原來老師早有準備，他從包里拿出一個東西，告訴我們說，那是“席簽”，把自己的名字寫在上面他就會看得很清楚。

老師拿出你們的席簽來給我們作參考。在做席簽的時候，我看到同學們都做得格外認真，把精力全部集中在席簽上，有的畫，有的折，一個比一個仔細，很快同學們就做完了，把作品自豪地擺在桌子上。

老師讓我們猜猜席簽上的你們會是一個怎樣的人，并且給你們寫一封信。我就在你的席簽上認識了你——王志杰，特別想跟你交個朋友。我覺得你很幽默，當然了，是從你的名言中知道的，“騎白馬的不一定是王子?！焙呛?……看來你還挺喜歡小沈陽的。我們還真有點相似啦!我很喜歡趙本山。一師一徒，雖然不在同一個起跑線上，但也不錯嘛。

你現在可能不認識我，我先自我介紹一下吧——我叫石閆續，是一名女孩子，今年12歲，比起來我還得叫你哥呢!我是一個有著火一般熱情的人。活潑開朗是我的天性，自信幽默是我的本能。你不要覺得太夸張，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很“瘋狂”。我現在怎么越說越覺得我們像“哥們兒”呀!不行，我還是得先回到淑女形象，等一下啦!

說實話，我真的好想去山東，看一看異鄉的風土人情，也好想到你們學校結交一些新朋友。因為我聽爺爺說，山東人很樸實、豪爽，好交朋友?，F在想想也真是，我身邊的朋友有許多都是你的老鄉呢!

今天，我認識了你，希望我們能成為好朋友。我會在網上聯系你，向你介紹我的家庭、我的朋友，也希望你能把你的朋友介紹給我。祝你天天開心，身體健康。我想對你說：如果你想和我做朋友，就給我回信吧!

噢，對了，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們劉老師是個好老師，他講課非常生動，你們一定要好好學習，珍惜這個好老師，珍惜你們的每一天!

[教師同堂隨筆]

席簽隨想

劉海艦

春寒尚未褪去，原應已是入夏時節。又來津城講課，或許我的QQ里又會有新朋友加入了……

喜歡孩子們：喜歡他們的天真、純樸；喜歡陪他們一起寫作文；喜歡聽他們讀作文，喜歡他們那突突往外冒的奇思妙想……

我和孩子們又一次做起了席簽。這是我的創意，每當接手一個新的教學班，總會用好長一段時間才能熟悉自己的學生。因為工作的緣故，我要準備和出席很多會議，或者是別人為我準備席簽，或者是我為別人準備，一次會后，突發奇想，為什么不可以讓孩子們也通過做席簽的方式讓我很快記住他們，同時也讓他們更加活潑地展示一下自己呢?

席簽從此走進了課堂，讓我熟識了學生，讓他們更加自信——這真是一舉三得，我為自己的創意而驕傲!

這次做席簽讓我認識了——調皮的男生劉鑫雨：一個女孩的名字，想不到是一個機靈的小男生；于奇玉：這個名字頗有回文詩的意韻，我喜歡，她告訴我說名字是媽媽取的，想必她的母親一定是個有才氣的人；于靖琪的字寫得可真漂亮，聽到我夸她，她也要看看我的席簽，看完，她還直夸我寫得好，能得到她的表揚，我的心里也挺舒坦，這孩子，真不錯!還有闞恩瑋，對于“闞”這個字，我拿不準到底是讀一聲還是四聲，于是向她請教，人家可是“權威”啊!

還有第一個站起來回答問題的王萬力、坐在他對面敢于向我提問的王常志、文文靜靜的羅文玥、不茍言笑的田嵩、一直沖著我笑的劉曉菁……

你們都在我的筆下了，我不會忘記!

你們都在我的心中了，我永遠記得!

你們對山東小朋友的那份情，我會捎回，或許一起做席簽的日子不常有，但這種經歷，希望你們長大后會有新的體味……

這節課雖然結束了，但相識是緣，希望這份緣永遠留在我們每個人的回憶之中。

這正是——

津魯結厚誼，

席簽寄深情!

隨筆化寫作課上常有的景象是師生同寫，師生共讀，師生評賞。教師的寫已經超越了一般“下水文”的意義，它更是一種言語生命的接力，師生的作品就是那根“接力棒”，不僅僅學生在成長，同時得到成長的還有教師，在這根接力棒上有著教師和學生共同的言語生命體溫，它足以溫暖心靈，潤澤生命。潘新和先生有言：“語文教師應是良好的言語生命意識的實踐者和傳承者，學生則是言語生命意識的繼承者和發展者。”師生同寫之舉，接受了這一使命，并且不辱使命，最終，課堂上，一首雋永的小詩、一個親歷的故事、一段生命體驗的感言，都在不經意間將蓬勃旺盛的言語生命意識注入到學生的血液中。猶如一顆火種，點燃了學生心中那不滅的言語創造精魂。

言語生命的傳承是超言語的，是生命本真的言說，是不言之教?！敖虒W，就是言語生命的復制和接種。我們無形中將自己的言語生命狀態和對言語之愛，裸呈在學生面前?！睆倪@個意義上來說，“我”就是“語文”!我們承載著一個民族的未來，師生同寫足以起到作清雅之文、布清新之風、流清醇之氣、結清修之緣的意義與作用。甚至你都可以因文而抵達學生心靈深處，感受他的心音，聽到他的呼喚?！疫€記得第二次到天津上課的時候，有名五年級學生在文中這樣寫道：“我有一個愛我的媽媽，疼我的姥姥、姥爺，但我沒有爸爸，這件事，我只告訴你一個人……”是啊，“我只告訴你一個人”，老師做到這個份上，夫復何求!而這，或許正是隨筆寫作課真正的魅力所在吧。

評價，言語生命成長的認同與激勵

隨筆化寫作可以促進每一個言語生命的健康成長，也可以從另一個角度說，隨筆化寫作是無差生的。在我的眼里，“后進生”就是“有潛力學生”的代名詞。比如我的學生代方字，他是我教這個班認識的第一個同學，身子肥肥的，臉大大的，就像發面放多了酵母后剛出鍋的饅頭，腮胖胖的，就像里面整天塞著兩塊糖似的，一走路就喘，一喘腮上就泛起紅來，成了一對火蘋果，咬一口說不定能流出水來呢。我很喜歡他，他卻一點也不招我喜歡。他很少能按時完成作業，并且調皮得很?？墒?，自從上隨筆作文課以來，他居然主動交作文了，并且字數越寫越多，尤其是他讀完《鄭淵浩童話三部曲》后續寫的《皮皮魯后傳》想象奇特、語言豐富、邏輯嚴密，頗值得稱道。

皮皮魯到了格嘰格嘰小精靈的家說：“你家可真漂亮呀!”“來，快吃飯吧!”皮皮魯來到餐桌前發現他們這兒所有的東西都是云彩做的。開飯了，餐桌上的菜可多了，有紅燒云彩、清蒸云彩、德州扒云彩等等，反正全部都是云彩做主料的云彩大餐。

皮皮魯看見那些菜就不客氣地大口大口地吃起來，不過半個小時，皮皮魯就吃了99碗米飯。

皮皮魯發現自己吃得太多了，就不好意思地說：“我吃飽了?！背酝觑埶麄冇姓f有笑地聊起來。皮皮魯突然想起瓜皮帽叔叔的小臥車還在外面。他就向格嘰格嘰小精靈問道：“你知道有什么東西能帶著我還有瓜皮帽叔叔的小臥車回到地球嗎?”“有是有，但是很危險!…那是什么東西呀?”皮皮魯好奇地問道。

……皮皮魯登上了“筋斗云”，對格嘰格嘰小精靈說：“這個怪獸也不過如此嗎?”“是嗎?那你的褲子怎么濕了?”皮皮魯臉紅得跟猴子的屁股一樣。

(節選自代方宇《皮皮魯后傳》)

它還可以隨時變出很多種合適的色調呢：吃飯時，它是淺綠色的；看電視時，它是淡藍色的；當你要讀書時，它會變成乳白色的；你要睡覺了，它就變成粉紅色的。它還可以根據天氣的變化而變幻出不同的色彩呢!

我的燈，還可以調節溫度呢，冬天，它會散熱；夏天，它會制冷。有了這盞燈，不管到了哪里，都會冬暖夏涼，四季如春了。

(節選自代方宇《未來的燈》)

還有彭猛強，大家眼里的“后進生”，可他卻是我的“紅人”，他經常讓我刮目相看，就拿馬克-吐溫的《百萬英鎊》這部小說來說吧，他一個“金錢就是遙控器”的比喻就點透了文眼，我打心眼里佩服!因為我也想不出來這樣的比喻。正如老子所言：“天下難事，必做于易；天下大事，必做于細。”實際上，這都是老師們想著法兒、變著花樣兒贊賞學生的結果。為了調動同學們持續的寫作激情，我采用“百分起步。上不封頂”的積分辦法，每周一次匯總，學期末評選“小作家”“童話大王”“零零后詩人”等予以獎勵。教師適時地引導和激勵，激活了學生寫作的激情。學期未，單篇作文最高的可以得到3000多分，有的累計得到10000多分，經過種種“體無完膚”的表揚與鼓勵，學生的那股作文熱情就被激發出來，以至于抑制不住地想寫，由原來的“怕作文”變成現在的“盼作文”。

為了讓一名口齒不太流利的同學可以有機會展示自己的作品，教師不急不躁，輕輕地告訴他說：“你讀得慢一點，讓同學們再欣賞一遍?！庇稍鹊摹坝憛捄秃ε聦懽魑摹钡健霸瓉碜魑目梢赃@樣輕松地寫”，這不能不說是一種巨大的轉變。教師依據每一名同學的特點和特長以及是否成長、是否進步來評價他們，同時，引進學生自評、同學互評等，使多元評價、多一把尺子評價不落空。原來有一種說法叫“跳一跳，摘得到”，今天，我們不僅僅讓學生可以跳起來摘桃吃，而且通過優化評價為學生搭起一架上樹的梯子，使學生可以“攀梯上樹桃滿筐”。

隨筆寫作不歧視每一個孩子，不歧視每一篇作品。我們堅持的原則是四個字——多就少改。兩千多年的教育歷程，讓我們學會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而最不應該丟失的就是“因材施教”這四個字。每一個言語生命都是獨一無二的，“一刀切”的評價對于寫作教學而言已經不應該再有市場!輕率地作出評價還不如不評價來得實在。是啊，一名本來言語表現能力被壓抑多年的學生，好不容易寫出了在我們看來或許覺得尚不成熟的文字，您說是應該鼓勵贊賞呢，還是應該批評指責呢?

順木之無性，使學生的思維在線，使學生的生命在場，讓師生的生命之花共同綻放出奪目的異彩!“內愈修為，外愈有為”，這里面有閱讀之功，有內化之效，有修為之德!“寫作的根本不在于章句，而在于明理，修養到家了，厚積薄發，水到渠成，自然會寫文章?！薄昂⒆拥难哉Z生命是與生俱來的，無需我們去教它怎么成活，只要我們不去粗暴地遏制它、扭曲它，只需激發起言語生命的原動力，然后順應它、養護它，便是最好的言語教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