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教育之文化困境與出路探析

摘要：城市化和現代化沖擊下的鄉村教育面臨著諸多文化困境，包括鄉村倫理價值體系的解體、鄉村少年無根的存在以及鄉村教育中鄉村自身的缺失等。美國的鄉村詩人溫德爾·拜瑞思想中飽含著大量的鄉村教育哲學，這給我國鄉村教育建設帶來了眾多的啟示。

關鍵詞：鄉村教育；文化困境；鄉村社區；本土知識

中圖分類號：G40-02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3-4289(2011)04-0008-03

一、鄉村教育的文化困境

鄉村文化是鄉村教育的核心內容，鄉村教育傳遞鄉村文化，二者呈現相輔相成的關系。構成鄉村文化的，“一是鄉村獨特的自然生態景觀及建立在這種生態之上的村民們的勞作與生存方式：一是相對穩定的鄉村生活之間不斷孕育、傳遞的民間故事、文化與情感的交流融合。當下，鄉村教育正陷入尷尬的文化困境之中。

(一)鄉村倫理價值體系解體

中國社會是建立在倫理本位之上的，倫理社會即情誼關系，也即相互間的一種義務關系。在鄉村倫理中，一個人是為他人而不是為自己存在的，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基礎不在于法律權利，而在于情與義。幾千年以來，中國鄉村倫理價值深深打上了“禮”的烙印，由“禮”建立起來的鄉村社會蘊含著泥土般的厚重、淳樸、自然又不乏溫情的生存姿態。

當下，鄉村社會正遭受著現代性的沖擊。鄉村鄰里之間不再僅僅依靠情與義維持共存，功利化催化著傳統鄉村倫理價值解體。伴隨著鄉村倫理價值的解體，鄉村傳統文化開始顯現邊緣化的趨勢。現代性基礎上的鄉村文化陷入了對利益無休止的追求和個人欲望的持續膨脹之中。作為文化生命內涵的鄉村已經死亡，鄉村實質上正成為一個地域上的概念。

(二)鄉村少年無根的存在

“鄉村文化的邊緣化，鄉村自身文化生態的破壞，直接導致了鄉村少年對自身周遭文化的冷漠，他們生存其中的土壤不足以帶給他們生存自信……鄉村作為文化存在的虛化直接導致鄉村少年成長中本土資源的缺失，他們地地道道的‘生活在別處。的確，鄉村文化精神的整體失落，是鄉村兒童精神生活貧乏的根本原因。除此之外，大量的鄉村父母迫于生計，逃離鄉村，鄉村兒童成為留守兒童。他們沉溺于網絡、游戲、色情影視和圖書，打架斗毆更是家常便飯。父母在他們成長過程中的缺席直接導致了鄉村少年精神的貧瘠。

在鄉村文化逐漸消逝的同時，鄉村少年開始在城市現代文化與鄉村傳統文化之間游走。他們無法體驗到鄉村文化的厚重，鄉村成為他們的一份負擔，甚至是恥辱。而城市也不是他們的精神寄托，因為他們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城市少年。失去了傳統鄉村文化，而又無法在城市化中尋找到生存姿態的鄉村少年，成為文化荒漠中無根的存在。

(三)鄉村教育中鄉村的“隱匿”

鄉村教育的意義在于積極有效地促進鄉村少年的精神成人，促進他們置身鄉村社會之中活潑、健康、全面、自由地發展，啟迪、發育他們的健全人格。事實上，現代化下的鄉村教育并未起到這樣的作用，相反，它破壞鄉村場域，瓦解鄉村文化，斷裂鄉村習慣。

有學者曾經對義務教育階段語文教材的插圖、課文內容、人物特征和語言作了分析，并指出鄉村教材“無論是內容還是形式上，都有一定的文化偏向，這種偏向主要是城市生活的價值取向”。同時，“語言的形式、課本知識的表達方式對農村孩子來講完全是一種外在的、陌生的符號系統。即使是農村孩子熟悉的內容也被陌生化了”。“現行小學課程的一個重要內容就是培養對工業、城市與現代化的向往和羨慕，這種內容面對鄉村小學及其學生時愈發顯得突出。城市在這里成了工業、現代化的幸福生活的象征。”當鄉村少年在鄉村學校接受充滿誘惑的城市化內容。同時又無法讓其與鄉村經驗充分融合時，就很可能在成長過程中產生精神危機。

二、鄉村教育出路探析

面對工業化和現代化的不斷沖擊，面對鄉村文化的失落困境，美國肯塔基州的鄉村詩人溫德爾·拜瑞(Wendell Berry)提出了很多鄉村教育和鄉村文化的觀點，其作品中涉及到的鄉村教育哲學思想給陷于文化困境的鄉村教育帶來了很多啟示和反思。

(一)建設倫理的鄉村社區

溫德爾·拜瑞認為，美國當前的鄉村教育暴力破壞了自然和文化，鄉村教育的首要任務是發展學生的判斷力。建立民主化的鄉村社區。在對美國鄉村教育的批評中，拜瑞認為，“兒童受教育不是為了回歸家庭，對社區和當地有用，而是為了離家掙錢，和當地社區一點關系都沒有。當家庭和社區向心力消失的時候，職業霸權就會應運而生……這種文化的代價遠未被人們認識到”。鄉村教育的工業化將無數的鄉村少年推向了工業經濟之中，這樣無疑使從傳統中走出來的鄉村少年缺乏內在精神的支撐，只有對外在經濟的依賴。面對這種情況，拜瑞認為，美國的鄉村教育應該充分發展學生的判斷力，促使民主化的鄉村社區建立。“拜瑞批評古典自由主義，認為其歪曲了人的本質，把人當作孤立的、自利的個體，把社會關系的競爭合法化，損害了為建立真正社區而擔當的良知的形成。”在拜瑞看來，人與人的關系是社會的基石，人與人之間應該民主地結合在一起并形成一個團體。“每個人都要問一問，我所做的對我的鄰居，我所居住的地方，到底會有什么影響?”只有這樣，這種民主的鄉村社區才有利于傳遞和保存鄉村獨特的文化，才有利于維系鄉村的精神內涵。

我國鄉村文化也遭受到現代化、城市化的文化暴力沖擊，鄉村倫理人逐漸變成利益人，突出的表現就是鄉村倫理價值體系的解體。拜瑞所提出的建立民主的鄉村社區給我國的鄉村文化找到了一條可行的道路。梁漱溟同樣認為，“中國鄉村需要建立一個新的社會組織。這個新的社會組織不同于傳統的鄉村行政單位，它是一個能夠維系人們之間關系的鄉村社區。有所不同的是，“西洋社會秩序的維持靠法律，中國過去的社會秩序維持多靠禮俗……中國將來的社會秩序維持仍要靠禮俗行著完成，完全不是靠上面頒行法律。

和拜瑞認為的一樣，我國鄉村教育同樣需要發展學生的判斷力，而不是對其進行現代化的控制。給鄉村學生以足夠的判斷力，不僅要讓其認識以“禮”為核心的傳統鄉村文化的價值，更為重要的是，要讓他們回歸鄉村，與鄉村一同生長。倫理的鄉村社區的建立在一定程度上能夠讓鄉村恢復其生命內涵，使其成為真正的文化鄉村，而不僅僅是地域鄉村。

(二)寓鄉村少年幸福于鄉村社區福祉之中

在溫德爾·拜瑞看來，“鄉村教育的目的應該是增進個體的幸福，并為社區和生態體系謀福祉”。將個體幸福與鄉村社區福祉聯系在一起是其鄉村教育哲學的特點。在這個教育哲學體系中，人與人并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與周圍緊密地聯系在一起。孤立的個人必定無法獲得人生幸福。只有將個體融入所處的社會之中，個體幸福才有可能實現。拜瑞眼中的社會不僅僅是人存在的社會，還包括周圍的一切。“我們和我們的土地互為彼此的部分。生活于其上的所有生命都是鄰居，人類、植物和動物互為彼此的部分，一枝獨秀是不可能的。”拜瑞強調人與人之間的分享，他認為，大家在一起不僅僅分享土地以及土地上的產物，也分享人們之間的心理和精神狀態，也正是這種分享使得個體幸福成為可能。與此同時，拜瑞還認為，鄉村學校有義務完善人性，傳授一些生態性的和分享性的知識，更有義務傳授鄉村鄰里的價值觀與世代流傳下來的智慧，最終實現道德和文化的繁榮，人與自然的生態平衡，人與人之間的尊重，個體幸福與社區福祉的統一。

鄉村少年的幸福困境是我國鄉村教育亟需解決的難題。鄉村少年之所以出現幸福困境在于鄉村少年脫離了鄉村文化，又不能夠在城市文化中找到精神的寄托。處于迷失狀態下的鄉村少年是孤立的個體，他們與周圍的環境和人群是分離的。他們對屬于自己的鄉土失去了傳統的依戀，并認為鄉土是自己的羈絆。同時他們又不被城市文化所接受，因此，除了從中獲得少量的經濟利益以外，無法收獲精神的價值。對于人們之間的傳統倫理，他們不再相信甚至嗤之以鼻。面對這些困境，鄉村教育應該完善學生的人性，傳授給學生更多的鄉村倫理價值知識，使他們在傳統鄉村倫理中找到自我的存在，在他們個體自身和鄉村社區之間達到幸福的統一。因而，恢復傳統的以“禮”為中心的倫理關系是我國鄉村教育的緊迫任務。因為幾千年來的中國文化始終是建立在“禮”文化之上，人與人之間是一種分享和義務的存在。鄉村社區之于鄉村個體就是“家”，人人都愛“家”。在“家”之內，人們都相互尊重、相互關愛。只有這樣，鄉村少年才能夠生活在鄉村社區的“家”中，他們的個體幸福與鄉村社區的幸福才能夠和諧統一。

(三)以自由課程和本土知識作為鄉村教育的主要內容

鄉村教育在課程上要求實行自由課程而不是現代社會的實用課程。只有自由課程才能培養學生的判斷力，才有助于建立一個和諧的鄉村社區。溫德爾·拜瑞認為，鄉村學校的課程內容應該是本土化的鄉村知識。因為本土化的生活依賴于本土化的知識，而本土化的知識才是最重要和最可行的知識形式。脫離了鄉村語境的知識必然會對知識所描述的事物有所歪曲，不利于鄉村學生的成長。因此，在鄉村教育中出現大部分的現代化、工業化的知識并不能使鄉村少年成為真正的城市人和現代人，相反地，會使他們的思維發生混亂。在拜瑞看來，鄉村教育的內容不但應是本土的鄉土知識，還要是具體的知識。“自從鄉村學校開始模仿工業化的模式后，集中在抽象和一般的知識上，本土化的東西已接近失傳，鄉村學校在課程設置上應更多考慮本土化情境，以本土化社區為透鏡來組織學校課程。”也只有這種自由課程和本土化知識培養出來的鄉村學生，才能充分地融入和維護植根于土地和社區的生命。

目前我國的鄉村教育面J臨著兩大教材困境：一是以城市為中心的知識蔓延至鄉村教育，二是不合適的鄉土教材開發正在使鄉村教育進一步邊緣化。面對著當下鄉村教育中鄉村文化的缺失，鄉村教育必須開發出真正的鄉土課程。而怎樣的課程才是真正的鄉土課程呢?筆者認為，鄉土教育的內容需要豐富的自由課程和本土知識。自由的課程能夠培養學生的判斷力，使學生在現代化的誘惑下也不輕易放棄原有的倫理觀念。只有用自由知識培養的鄉村少年，才是心理活潑、健康的接班人。本土知識對于鄉村少年是一種獨特的文化，是他們生長的文化。目前的課程改革對鄉村教師的培訓更多的是讓鄉村教師去貼近現代的教育文化，而不是立足于他們所置身的文化。但事實上，只有基于鄉村本土文化的鄉村教育才是真正適合鄉村少年成長的合格的教育。

參考文獻：

[1]劉鐵芳，鄉土的逃離與回歸：鄉村教育的人文重建[M].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2008.

[2]梁漱溟，鄉村建設理論[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

[3]余秀蘭，中國教育的城鄉差異——一種文化再生產現象的分析[M].北京：教育科學出版社，2004：11.

[4]李書磊，村落中的“國家”——文化變遷中的鄉村學校[M].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99：113.

[5]徐湘荷，譚春芳，溫德爾·拜瑞的鄉村教育哲學[J].比較教育研究，2009，(1).

[6]Wendell Berry.What Are People For?[M].San Franciso：NorthPoint Press.1990：164.

[7]Prakash，Madhu Suri.What Are People For?—Wendell Berryon Education，Ecology，and Culture[J].Educational Theory，1994，(2)：135.

[8]Wendell Berry.The Unsetting of America：Culture and Agrieul—ture[M].San Francisco：Sierra Ctub Books，1 977：22.

[9]劉鐵芳，文化破碎中的鄉村教育[J].天涯，2007，(3)：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