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技術與科學既相互聯系又相互區別。技術認識與科學認識之間也有著本質的區別與聯系。科學認識活動不僅發現新的科學事實,而且深入事物的深層結構,揭示事物的內在規律性,在科學不斷的發展過程中,形成了相對穩定而成熟的認識模式。科學發現過程主要有亞里士多德的歸納——演繹主義模式、F·培根的歸納主義模式、R·笛卡爾的演繹主義發現模式、假說——演繹模式、逆推(溯因)模式以及反映理論發現真實情況的邏輯——超邏輯發現模式。
技術認識模式的研究是技術認識論的題中應有之義。與科學認識模式不同,技術認識模式有它自身的特點。技術的歷史雖然久遠,但由于技術的實踐性特征決定了人類的技術實踐活動往往早于技術認識活動,對于技術認識以及技術認識模式的研究是近年來才受到學界的重視。陳其榮教授在新作《當代科學技術哲學導論》中,集中闡述和評價了J.杜威的“五步思維”模式、C.米切姆的技術認識過程模式、M.邦格的技術研究的周期圖式、J.C.皮特的“MT模式”,為后來的研究者提供了很好的思路與方法。筆者在對技術認識的進一步梳理過程中,認為除上述幾種代表性的模式外,還有J .Gero設計的“情境FBS 模式”、P.克羅斯的結構——功能認識模式、陳文化等的“技術認識過程及其運行模式”以及現代技術認識的動態反饋模式等也值得加以討論。
[關鍵詞]:技術模式
[課題一]:浙江工業大學2010年人文社科校基金資助重點項目:技術認識與實踐的當代價值研究
一、J.Gero設計的“情境FBS 模式”
關于設計過程的模式,最早的是Asimov 于1962 年提出的“三階段理論”,這種理論把與設計相關的所有行為分成公式化、合成和評估三個階段。這個理論較為粗糙地表現了已為設計者所獲得的經驗事實所證實的特點,但它并未足夠充分地闡明過程中的任何知識特點。
澳大利亞Sydney 大學的J.Gero 教授于1990 年提出的有關設計的“功能—行為—結構(FBS)”模式,它提供了一種設計的過程觀。功能是指設計之所以進行的目的,行為是源于結構或期望的結構的特性,結構包含了各種要素及其相互關系。這種模式把設計的整個過程劃分為8個階段,它們是:公式化、合成、分析、評估、記錄、重新公式化的類型:1.重新公式化的類型2.重新公式化的類型3.該模式的不足是未能詳細描述貫穿整個設計始終的過程觀。
技術知識背景的設計過程模式的發展中人們假定這些技術知識對涉及者或支撐設計的設計系統是可行的。以此為基礎,對“什么是設計過程及支撐這些過程所需要的知識”的問題的回答,J.Gero 教授闡述了實現多樣性過程所依賴的設計知識,這構成了設計研究的一種方法論的視角。闡述了八種設計的知識,它們是:第一,公式化的知識;第二,合成的知識;第三,分析的知識;第四,評估的知識;第五,紀錄的知識;第六,重新公式化的第一種類型的知識;第七,重新公式化的第二種類型的知識;第八,重新公式化的第三種類型的知識。
設計是一種活動,在這一過程中,設計者用某種活動以改變環境。通過觀察和闡釋活動的結果,它們可以接著對環境做出新的活動。這意味著設計者的觀念能根據他們所看到的而改變。我們可以談論一個再次發生的過程,一個“制造和觀察之間的互動。”這種設計者和環境之間的互動強烈地決定著設計過程,這種思想被稱為“情境性”。為進一步研究這一過程,J.Gero教授等人提出了設計的“情境FBS 模式”。
“情境FBS模式”是從情境認知理論借用了包括建設性記憶在內的概念。“建設性記憶”的主要思想是指記憶并非制定并固定于最初的經驗,而必須時時都根據所需建構一個新的記憶。每一個記憶在被建立后,都被疊加到經驗之上從而成為情境的一部分,它影響著進一步可能被建構的記憶的類型。
建立于情境性和建設性的記憶之上的這種模式,是內在的、外在的和闡釋的世界所及需要的移動于這 “三個世界”之間的闡釋過程。使用“情境性”概念,移動于這三個世界之間包含了設計的“三個階段”,即從外在的世界向內在的世界的轉移包括了闡釋;從內在的世界向預期的世界的轉移包括了聚焦;從期望的世界向外在的世界的轉移包括了行為。
二、P.克羅斯(P.Kroes)的技術結構-功能認識模式
“一切都依賴于所選擇的觀察角度。當關注的是實現所描述功能的物理結構時,功能描述是黑暗的,同樣的,當關注的是由所描述的物理結構實現的功能時,結構描述則是黑暗的。一個客體的純粹物理的描述并不能說明它的功能是什么(例如,它是一輛汽車),一種物質的化學描述也不能告訴有關它有什么醫藥上的功能的任何東西。這樣一來,從一種功能的觀點來看,一個結構描述也是一個黑箱描述。在每一個方式的描述都可視為另一個方式的黑箱描述這一意義上,這兩種描述方式相互之間所處的地位在事實上是對稱的。”這是基于荷蘭代夫特理工大學的克羅斯教授發展出的技術功能認識論而提到的,這與科學結構認識論不同。
技術功能認識論是把技術功能看做是性質而不是特征這樣的一種出發點,用以與科學結構認識論相區別,也與單純的照搬科學模式的技術結構認識論相區別。首先,技術客體具有雙重的本體論性質:既是物理建構物,又是社會建構物。其次,表現在技術知識的層面上,就是物理結構陳述的知識以及功能陳述的知識。任何一個技術客體都有這樣的兩種性質。真正需要搞清楚的是為什么結構的知識可以用以體現功能,這是技術的黑箱?以前我們以為只有結構,看不到技術功能本身的知識。而事實上,技術本應該是由結構與功能二重知識構成。這樣的話,黑箱到底為何物?便是更加值得思考的問題。
結構描述同功能描述不同,結構描述是一種“白箱”描述,它對黑箱的物理內容是清晰的;它描述了處于黑箱內部的事物的所有物理性質。一個技術與科學之間的重大不同點在于:技術功能概念。功能知識是什么類型的知識,以及這一類型的知識是如何同物理性質的知識相關聯的等等問題?功能概念對在工程設計中的思維來說,同科學概念一樣重要。
功能描述是一種“黑箱”描述。客體是用一定的輸入如何轉變成一定的輸出這樣的術語來描述的。例如,一部手機的功能,可以被描繪成一種能將電磁信號轉換成圖像的裝置輸入如何轉換成輸出,這是清楚明白的,但是在黑箱之內是何種物理機制卻是一無所知。也就是說,這種功能描述在涉及到客體的物理構造和結構方面是不清楚的,功能則是清楚的。這同以下事實是相關的,功能描述是從使用的情境的角度、從手段和結果的觀點來考察客體的結果。從這一觀點來看,首要的是某些客體,不考慮其構造,可以用來作為達到一定目的一種手段。
黑箱認識模式是運用信息的輸入、輸出和反饋手段對未知事物的試探性認識模式。一般方式是在對研究對象的內在結構不了解,或雖有了解但暫不考慮其內在結構的條件下,以考察輸入與輸出信息的關系,從整體上把握事物規律的方法。黑箱方法的根據是結構與功能的內在聯系。結構在內,功能在外,結構是功能的基礎,功能反作用于結構。人們通過研究系統與功能,推測或模擬其結構。同時,這種認識模式也必須把對象從其環境中“分離”出來,確定對象與環境之間的邊界,抓住對象與認識主體或環境相互作用的主要矛盾,從而把認識主體或外界對“黑箱”客體的特定作用作為“輸入”,把客體對外界或對輸入的反應看作運用特定通道實現的“輸出”,從而建立這兩者之間的對應關系,建立“黑箱模型”,可以對系統的功能進行定性或定量研究,作動態或靜態的分析評價,對客體的內在結構和機制作出推斷或預測其未來的發展等。黑箱認識模式不僅是科學認識中常用的一種方法,也是技術認識中不可缺少的重要內容。
正如Preston(1998)做了如下的觀察:“通常人工制品的性質,特別是它們的功能的性質,被認為是如此顯而易見、清楚明白,但是事實上根本沒有人費心地對其進行充分的考察。”把技術功能歸附到客體上在認識論上是有意義的,即可以在我們原有的關于世界結構的知識之上和之外,增進我們關于世界的知識,功能的論斷包含了關于世界的真實知識,這種知識不同于包含在結構的論斷當中的知識,有必要去精心構造一種功能的認識論。
三、J.C.皮特的“MT模式”
2000年,美國技術哲學家J.C.皮特在《技術的反思:論技術哲學的基礎》一書中提出了“人類打算怎樣活動的模式(他簡稱為‘MT
J.C.皮特的技術認識模式可以概括地表述為“決定——轉換——評估”(圖2)。即是說,技術認識的過程的第一步,可確定為“面對某個問題時所做出的決定”,是由先前實踐轉換而來的某種認識與某個具體問題相作用的產物;第二步是“改變現有的物質狀況并獲得人造制品”;第三步是對技術的應用后果進行評估。值得指出的是,與前兩個模式相比,這個模式有兩個獨特之處,一是對技術的應用后果進行評估,要求人們對自己的制作活動以更為全面和基本的方式做出反思;二是提出了“反饋”機制,強調通過不斷進行信息反饋、修正方案,最終達到預期的目標。

J.C.皮特為技術哲學的研究提供了一個新的視角,引起了廣泛的關注并得到了充分的肯定。明尼蘇達大學的阿爾欽(D.Allchin)認為,J.C.皮特的《技術反思:論技術哲學的基礎》中一個有價值的、值得肯定的東西,就是技術認識論,即提出了“一個成功的技術認識實踐模式”。南卡羅萊納大學的貝爾德(D.Baird)指出,J.C.皮特用研究科學哲學的方法來考察技術哲學,用這種透視方法來分析技術中的哲學問題,還從未有過,應該贊揚他對技術哲學基礎化所做的努力。但是,J.C.皮特這個“決定——轉換——評估”的模式對于我們研究技術認識論問題來說,還只是提供了一個啟發和借鑒的方向。他所指的“決定”,實際上只是關于“獲得人造制品,如煉油廠將原油轉換為汽油”的“決定”,而不是指“開始制造出來”,更不是指如何轉換的技術研究活動,并且將認識僅僅視為信息過程而沒有把技術認識放到整個技術、自然、社會的系統中去全面、完整地考察。
四、陳文化等學者的“技術認識過程及其運行模式”
我國學者陳文化等人長期研究認識模式,并取得了有一定價值的成果。他們通過對皮特的技術認識論模式的分析批判,認為皮特的“技術認識論”及其“人類打算怎樣活動的模式”存在著嚴重的缺陷。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第一,概念模糊造成邏輯上的混亂。第二,皮特將“人的活動”或實踐僅僅局限于物質產品的批量生產,一種抽象的物質性生產,即只涉及人與物的關系,尚未涉及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即社會聯系和社會生產關系,因此是一種“抽象認識論”。第三,“MT”模式仍然是一種將認識僅僅視為信息過程的傳統認識論。在此基礎上,提出了新的“技術認識過程及其運行模式”。
首先,他們提出了哲學認識的一般過程及其作用機制(如圖3),即在馬克思、恩格斯、列寧等的“三段式”的結構的基礎上,轉換為這種“四段式”的結構,即“自在存在——觀念存在——觀念模型——觀念上的具體再現”的動態轉化模式。

然后,提出了自然認識的一般過程及其作用機制(如圖4)。得到自然認識過程與一般認識過程一樣,包括科學認識即“完整的表象蒸發為抽象的規定”和技術認識即“抽象的規定在思維進程中導致具體的再現”兩條方向相反的“道路”。技術認識作為自然認識過程的“十分重要的一半”,應該給予應有的重視。技術發明和創造過程是將科學認識具體化、完善化和對象化,為改造世界提供可操作性的方式、方法,而不是改造世界即物質生產活動本身。只承認科學認識而否認技術認識的“認識論”,不是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全部認識論”。

最后在這個基礎上,引申出“技術認識過程及其運行模式”(如圖5),對這一過程的認識及其運行模式的論證,不僅把人與自然界的認識與改造關系統一起來,也把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系統一起來,即把人自己同技術的“關系”作為對象而進行“反思”。不僅反思人對技術的認識問題,同時反思人對人與技術關系的評價問題,反思人自身的存在與發展問題,從而更好地實現人與技術的協調發展。
五、現代技術認識的動態反饋模式
現代技術認識的過程包括:科學研究過程(科學理論-試驗-技術理論)和技術開發過程(技術理論-研究開發-技術應用)。此過程可具體分為下列諸環節:基礎研究、應用研究、技術研究、可行性研究、設計、模型、檢驗、計劃、生產、評估。其中,技術理論是應用研究的結果,是科學理論與工程實踐的中介,它體現了人類社會需要與自然物質運動規律的結合、主體要素和客體要素的統一;技術研究和開發是一個涉及多因素的動態過程。技術研究和開發的方法論就是從動態關系上把握各個環節相互之間的辯證關系,從而從總體上來指導技術研究和開發活動,以求成功達到預期目的。(如圖6)所示:

在本文中我們一直強調技術知識應該是靜態與動態的結合,對技術的認識模式,也應當堅持一種動態的知識流的觀點。皮特論證了與那種建立在真實基礎之上被斷定為是我們最好的知識形式的科學知識相比較而言,工程知識是一種更加可靠的知識形式。他認為,科學知識以及科學方法都是短暫的,并且經不起實用主義的知識理論的評價。技術知識,尤其是工程知識,它本身有一個任務定向的起點,而工作的過程又是動態的和相互作用的,因此技術知識可以跨領域使用。所以,這種知識是普遍的、確定的,不具有在不同領域中不可通約的特點。
六、總結與評析
通過技術認識模式的梳理與分析,以揭示技術認識的動態過程和發展。對技術與技術發展的認識,從一定的視角來看任何模式都是合理的,但模式本身也是有局限性的,隨著技術的發展,模式本身也會發生改變,與科學認識模式一樣,技術認識模式也不可能有統一全面的模式。
研究技術認識模式的理論,對于指導人們的技術認識活動具有特別重要的意義,技術與科學在認識模式上有許多共性。它們都以客觀物質世界為對象,都強調認識成果的客觀性、嚴格性、精確性。而為了達到這一要求,兩者在認識過程中都需要不斷嘗試,不斷修正,不斷深化。
技術認識模式呈現多元化,這對技術認識的發展具有指導作用。從技術認識主體的角度來講,無論是技術專家還是工程師甚至是工程設計人員,都不會僅僅依賴某一兩種認識模式。再加上消費者以及企業管理者等人眾多社會公民的參與,使得技術主體對技術認識模式的選擇性必須增強,一方面,增加了技術認識的有效多樣性,另一方面也表現出技術認識有很大的自由度。從技術認識對象的角度來講,技術認識模式的多元化,可以使技術專家有針對性地選擇認識模式,從而找到最適合研究對象特征的認識模式。
技術認識模式的本質在于尋求和說明技術合理性。技術與科學不同,有著自己的認識結構、標準、目標和利益和社會系統,尤其在技術的發展中,技術與社會之間存在著復雜的相互作用,社會因素在技術認識過程中比科學認識過程中的作用明顯。因此,關于技術的發展,在宏觀上既要承認技術的相對獨立性和自身發展的邏輯,也要確認技術發展的外在因素即社會因素對科學發展的影響和制約;在微觀上,內外各自的要素在技術發展中也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在真實的技術歷史過程中,總是表現出一切因素間的交互作用、無數互相交錯的力量,因而在技術認識過程研究中,單純強調內因或外因的單因論都是片面的、不足取的。不同的領域有不同的模式。任何一種模式都不可能是萬能的,都是部分體現了人類的認識特點。我們在運用與理解技術認識論的模式時,應該區別對待,既可以借鑒科學認識的相關模式,也可以從技術與工程自身的特點,基于對技術的可信賴的經驗描述,不僅強調與技術相關的基本的理論問題,還要特別注意從屬于或依賴于規范性、評價性的問題,這樣才能更好地理解現代技術的本性。正如克羅斯等人提出的,現代技術不僅提出了倫理問題,也提出了本體論、認識論、方法論的問題,技術哲學不應沿著科學哲學走過的道路把有道德的內容置于一旁。
注釋:
[1] 陳其榮.當代科學技術哲學導論[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6:226-232.
[2][美]克羅斯.作為傾向性質的技術功能:一種批判性的評價[EB/OL].北京:北大科學史與科學哲學-技術哲學.www.phil.pku.edu.cn/personal/wugsh/.
[3]B.Preston.Why is a Wing like a Spoon?A Pluralist Theory of Function.The Journal of Philosophy. Vol.XCV,NO.5.1998.
[4]J.C.Pitt. Thinking about Technology: Foundations of the philosophy of Technology[M]. New.York: Seven Bridges Press.2000:11.
[5]J.C.Pitt. Thinking about Technology: Foundations of the philosophy of Technology[M]. New.York: Seven Bridges Press.2000:14.
[6]D.Allchin.Thinking About Technology and the Technology of “Thinking About”. Techne. Vol5.NO.2.2000.
[7]陳文化,劉華容.技術認識論:技術哲學的重要研究領域[J].劉則淵,王續琨主編.工程?技術?哲學[M].大連:大連理工大學出版社.2002:117.
[8]楊德榮.科學技術論研究[M].成都:西南交通大學出版社.2004:2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