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有光先生窗外的大樹,我以前也天天見。辦公樓西邊就是國家語委的后院,那里住著我國語言學(xué)界赫赫有名的人物——周有光、王均、陳章太、李行健、傅永和等等。從辦公樓走廊西窗望去,便可見周有光先生家的窗戶,以及那棵人們視而不見的大樹。要不是聽周先生說,我還真不知它是泡桐樹呢。平日里,“吸煙族”會依窗噴云吐霧,編輯們眼睛疲勞時會隔窗遠眺,但誰會關(guān)心那棵普普通通的樹呢?真正注意和開始關(guān)心它,是源于一次陪同采訪。兩年前,《養(yǎng)生大世界》的副總編徐炎夏在我的引薦和陪同下,采訪了100多歲的語言文字專家周有光先生。談到每天的飲食起居、讀書、寫作,談到海外有人寄給他的原版英文書,周先生一臉幸福。接著,“周先生談到他每天的必修課——觀窗外的大樹。他說“鳥兒們每天都來往奔波,來開會,來串門,來覓食,比我可忙多了”。從此,只要上班,我都會瞅瞅窗外的大樹,瞅瞅這棵大樹上的鳥。這時,我就會想到我們語言學(xué)界百歲老人周先生的快樂生活。
前年的某日,突然發(fā)現(xiàn)那棵跟周先生的晚年生活息息相關(guān)的大樹被砍,枝枝蔓蔓,根根節(jié)節(jié),正經(jīng)忙活了些時日。那段時間很難表述自己的心情,是惋惜?是遺憾?是郁悶?是牽掛?我不得而知,但周先生在作何想,那些棲居在這棵樹上的鳥兒在作何想,卻如大大的問號始終纏繞著我。真想前去問問周先生,又不忍心打擾,何況樹已被伐,誰會去關(guān)心一個老人的感受呢?去年9月末的一天,我隨仲哲明、李行健先生前去探望周先生,急切地問了這個問題,沒想到周先生說他為此寫了篇文章,叫《窗外的大樹》,已經(jīng)發(fā)表,還被《新華文摘》轉(zhuǎn)載了,還親自從他“舊家偶然保存下來的遺產(chǎn)”,那個“放文件的小紅木柜”中找出來給我看?;貋砗螅壹毤毜刈x細細地品,仿佛才第一次真正認識了周先生。
文中的“小書室”,正是周先生現(xiàn)在讀書、生活的地方。我們每次去看望他,都是在這里聊了又聊。從這個小書室的窗戶望去,便可見那棵樹那些鳥,如今這些都已不復(fù)存在了;不復(fù)存在的還有小輩戲說“兩老無猜”,與之“紅茶咖啡,舉杯齊眉”,共度“恬靜晚年”的另一半。一間九平米“太陽進不來”的北屋,一張破爛、風(fēng)化、時不時刺痛手心的書桌,被周先生用透明膠貼上接著用,談起這一舉動,他還笑呵呵地作出得意狀,這一切成為愛戴周先生的人們心中的痛……
在當(dāng)今物質(zhì)極度豐富的時代,人們的欲望永無止境,而我國語言學(xué)界的泰斗卻在這間“陋室”里活出了滋味,活出了情趣。
老年人的覺少,有時半夜醒來睡不著,周先生不但不惱,反而笑著告訴我們說:“睡不著就起來唄,我們倆吃點兒點心呀,聊聊天啊,看看報啊,困了再睡。”周先生的夫人去世后,人們頓為擔(dān)心,友人曾怯怯地問過他,他的答復(fù)是“她身體不好,能活到今天已經(jīng)很不容易了”,對生命有如此達觀的態(tài)度,真令我輩景仰。從此,“兩椅一幾換成一個沙發(fā)”,他“每晚在沙發(fā)上屈腿過夜,不再回到臥室去”了。
一輩子天天離不開書桌的周先生,面對刺痛手心的書桌,如此這般智慧的輕松面對,誰不折服?“古人頑石補天,我用透明膠貼補書桌,這是頑石補天的現(xiàn)代翻版”,這是何等境界?
夫人去了,還有鳥兒作伴。在周先生的眼中,那棵泡桐“不像是一棵大樹,倒像是一處平廣的林木村落,一棵大樹竟然自成天地,獨創(chuàng)一個大樹世界”。他從這個世界里感受著春華秋實的獨特滋味,他在這個世界里神游遐想,氣象臺、林木村落、群英大會,大樹宇宙、鳥群世界,這些夢幻般的世界,竟使他倍感幸福。他不僅獲得了生活的樂趣,還得到了精神的愉悅?!疤焯炜带B,我漸漸知道,人類遠不如鳥類。鳥能飛,天地寬廣無垠。人不能飛,兩腿笨拙得可笑,只能局促于斗室之中。”但誰能相信我們的105歲的老人“只能局促于斗室之中”呢?聽說《阿凡達》上映后他很想去看,聽說他對網(wǎng)絡(luò)用語自有看法,聽說袁貴仁當(dāng)教育部部長后他立即寫信建言,看到不斷有采訪他的文章見諸于報刊,看到《讀書》雜志上他對《今日中國的大學(xué)與大學(xué)教育》的精辟論述……
105歲了,他還思維敏捷;105歲了,他還建言獻策。雖然他窗前的大樹不在了,鳥兒也不再來了,但他沒有一天停止過他的快樂,他的思想、他的心態(tài)、他的境界不依然這般鮮活嗎?
2010年12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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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大樹
周有光
我在85歲那年,離開辦公室,回到家中一間小書室,看報,看書,寫雜文。
小書室只有9平方米,放了一頂上接天花板的大書架,一張小書桌,兩把椅子和一個茶幾,所余空間就很少了。
兩椅一幾,我同老伴每天并坐,紅茶咖啡,舉杯齊眉,如此度過了我們的恬靜晚年。小輩戲說我們是兩老無猜。老伴去世后,兩椅一幾換成一個沙發(fā),我每晚在沙發(fā)上屈腿過夜,不再回到臥室去。
人家都說我的書室太小。我說,夠了,心寬室自大,室小心乃寬。
有人要我寫“我的書齋”。我有書而無齋,我寫了一篇《有書無齋記》。
我的坐椅旁邊有一個放文件的小紅木柜,是舊家偶然保存下來的遺產(chǎn)。
我的小書桌面已經(jīng)風(fēng)化,有時刺痛了我的手心;我用透明膠貼補,光滑無刺,修補成功。古人頑石補天,我用透明膠貼補書桌,這是頑石補天的現(xiàn)代翻版。
一位女客來臨,見到這個情景就說,精致的紅木小柜,陪襯著破爛的小書桌,古今相映,記錄了你家的百年滄桑。
頑石補天是我的得意之作。我下放寧夏平羅“五七干?!?,勞動改造,褲子破了無法補,急中生智,用橡皮膠布貼補,非常實用。
林彪死后,我們“五七戰(zhàn)士”全都回北京了。我把橡皮膠布貼補的褲子給我老伴看,引得一家老小哈哈大笑!
聶紺弩在一次開會時候見到我的褲子,作詩曰:“人譏后補無完褲。此示先生少俗情!”
我的小室窗戶只有一米多見方。窗戶向北,“亮光”能進來,“太陽”進不來。
窗外有一棵泡桐樹,20多年前只是普通大小,由于不作剪枝整修,聽其自然生長,年年橫向蔓延,長成蔭蔽對面樓房十幾間寬廣的蓬松大樹。
我向窗外抬頭觀望,它不像是一棵大樹,倒像是一處平廣的林木村落,一棵大樹竟然自成天地,獨創(chuàng)一個大樹世界。
它年年落葉發(fā)芽,春華秋實,反映季節(jié)變化;搖頭晃腦,報告陰晴風(fēng)信,它是天然氣象臺。
我室內(nèi)天地小,室外天地大,仰望窗外,大樹世界開辟了我的廣闊視野。
許多鳥群聚居在這個林木村落上。
每天清晨,一群群鳥兒出巢,集結(jié)遠飛,分頭四向覓食。
鳥兒們分為兩個階級。貴族大鳥,喜鵲為主,驕居大樹上層。群氓小鳥,麻雀為主。屈居大樹下層。它們白天飛到哪里去覓食,我無法知道。一到傍晚,一群群鳥兒先后歸來了。
它們先在樹梢休息,漫天站著鳥兒,好像廣寒宮在開群英大會,大樹世界展示了天堂之美。
天天看鳥,我漸漸知道,人類遠不如鳥類。鳥能飛,天地寬廣無垠。入不能飛,兩腿笨拙得可笑,只能局促于斗室之中。
奇特的是,時有客鳥來訪。每群大約一二十頭,不知叫什么鳥名,轉(zhuǎn)了兩三個圈,就匆匆飛走了。你去我來,好像輪番來此觀光旅游。
有時鴿子飛來,在上空盤旋,帶著響鈴。
春天的燕子是常客,一隊一隊,在我窗外低空飛舞,幾乎觸及窗子,絲毫不怕窗內(nèi)的入。
我真幸福,天天神游于窗外的大樹宇宙、鳥群世界。其樂無窮!
不幸,天道好變,物極必反。大樹的枝葉,擴張無度,擋蔽了對面大樓的窗戶;根枝伸展,威脅著他們大樓的安全,終于招來了大禍。一個大動干戈的砍伐行動開始了。大樹被分尸斷骨,浩浩蕩蕩,搬離遠走。
天空更加大了,可是無樹無鳥,聲息全無!
我的窗外天地,大樹宇宙,鳥群世界,乃至春華秋實、陰晴風(fēng)雨,從此消失!
(2009年3月11日,時年104歲)
(選摘自《人民日報》2009年8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