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清先生是新文學運動早期的詩人、散文家,后來又致力于中國文學批評史和中國古典文學研究,取得了開拓性的成果。在從事文學創作和學術活動的同時,在江蘇、浙江、上海等地,他先后擔任過五年中學國文教員,就是到后來就任清華大學、西南聯大教授,主持國文系,也還親自講授“大學國文”課。朱自清畢生始終關注語文教學,可以說,語文教育研究則貫穿了他學術生命的全部。
朱自清語文教育思想涉及的范圍很廣,舉凡語文教育的指導思想、教學目的、教學內容、教學方法以及語文課本的編寫的原則等無不有自己的見解在。
在語文教學目的方面,朱自清認為語文教育的目的,就是“使學生了解本國固有文化并且提高欣賞文學能力”,在《古文學的欣賞》一文中,他提出了語文教育的兩項目的:一是選讀古書,了解、認識和接受本國固有文化;二是以欣賞作為情感的操練,設身處地欣賞古文學,弄清古文學的立場,或揚棄或清算,培養欣賞力和批判力。他把語文教育的遠大目標確定在了解本國固有的燦爛文化,加強民族意識并以此提高學生欣賞文學的水平。朱自清把語文教學理解成繼承文化遺產、弘揚民族精神的一種特殊的行為。
長期以來,我們一直在語文科的性質問題——思想性(人文性)和工具性關系——的討論上糾纏不休。在這個問題上,朱自清先生早就說得很透辟,他把學生通過語文學習看成是形成健全人格的重要途徑,即將人文性的體現放在首位,更注重語文中的情感、價值觀的培養和形成,而把語文知識的把握與運用、語文使用能力的形成,即工具性的體現放在從屬地位。同時,又指出思想性和工具性須臾不可分離:即只有通過對語言文字的理解和把握,才能領略和形成人文精神。
在語文教學的指導思想方面,朱自清認為語文教學就是一種訓練。在《論大學國文選目》一文中,他贊同朱光潛先生的意見,“大學國文不但是一種語文訓練,而且是一種文化訓練”,并進一步就朱光潛先生提出的大學國文寫作訓練的目標——“辭明理達,文從字順”加以申述:“‘文從字順’是語文訓練的事,‘辭明理達’便是文化訓練的事。”認為不能用語文訓練去替代和包容文化訓練。當時的大學國文教育是中學語文教育的延伸,是一門公共必修課。朱自清先生在這里談到一些原則,對中學語文教學也是適用的。在《文心·序》中,朱先生指出語文教學“不但指點方法,而且重在訓練,徒法不能自行,怎么好的辦法,也是白說”。這種語文訓練,是含糊不得的,要有計劃,要“循序漸進”,要有“師生親切的合作”,但也不能遷就,完全顧及學生的興趣,“有時候必需使學生勉強而行之”。
“訓練”的原則,朱先生把它運用到語文學科教學的每一個領域:閱讀、寫作和經典文化的學習。
在閱讀教學之中,朱自清先生強調“了解與欣賞能力的訓練”。他把兒童學話與語文學習區別開來,認為“對于文字的了解必須加以強制學習的訓練”。他指出晉代文學家陶淵明所標榜的“好讀書,不求甚解”是源于曾經力求甚解。因為“不求甚解的那份能力正是經過分章析句的學習過程而得到的,必須有了咬文嚼字的培養后,才能達到那種不求甚解的境界”(《了解與欣賞》)。他還把這種分析的方法細化,說明分析時除了注重字義以外,還要注意以下幾個方面:句式、段落、主旨、組織、詞語、比喻、典故、例證等。他在《精讀指導舉隅》和《略讀指導舉隅》兩書中作了怎樣分析作品的演示。朱先生的分析確實有精細入微,他人難以企及之處。如他對魯迅的《秋夜》開頭所作的句式分析。
在我的后園,可以看見墻外有兩株樹,一棵是棗樹,還有一棵也是棗樹。
朱先生以為,“這不是普通的敘說,句子形式的特殊,給人一種幽默感”,魯迅用不平凡的句式來表現太平凡的境界,透露出身外和身內的寂寞。因為“所見到的窗外,除了兩棵棗樹,便一無所見”。“愛看也是這些,不愛看也是這些。”這里的分析,從文字切入作家的心底。
朱自清先生在《文學的美》一文中就其文學作品分析的理論作出進一步解說,認為文字“的效用,在它所表示的‘思想’,文字只是‘意義’,意義是可以了解,可以體驗的。我們說‘文字的意義’,其實還不妥當,應該說‘文字所引起的心態’才對”。他贊同史蒂文斯的話,認為文學是文字的藝術,材料是“思想的流”是“活的人生”。在中國現代語文教育家中,很少有一位能夠像朱自清這樣早就應用語義學和新批評派的方法,從破解文字意義人手來把握作品的。
在閱讀教學之中,朱先生還相當注意誦讀訓練。他認為從大的范圍內看,誦讀教學可以促進“文學的,國語”的成長,提高現代漢語的表現力。就語文學科本身而言,“誦讀是一種教學過程。目的在于培養學生的了解和寫作的能力”。他還把誦讀和帶表演性質的朗誦區別開來。認為“誦讀是教學,讀者和聽者在練習技能”“用不著再有面部表情和肢體動作”(《論誦讀》)。他還進一步提出誦讀的總的要求和注意事項:誦讀固然是為了便于記憶,但是歸結點仍在于了解和欣賞;整個誦讀教學環節語文教師始終在指導、點撥和組織訓練。誦讀訓練是語義學和新批評派文本細讀中國化的做法,因聲求氣,把西方的作品分析的方法和中國傳統語文教育的方法對接起來了。
在寫作教學中,朱自清先生同樣強調訓練的重要。這種訓練是在教師指導下進行的,著眼于寫作方法的指導和把握。在寫作訓練內容方面,朱先生于《論教本與寫作》和《寫作雜談》中發表了很好的意見:其一,是要有切近的目標。在鄙棄寫作是為了獵取功名的觀念之后,學生“不明白做人的訓練的意念。他們練習寫作只是應付校意”。所謂切近的目標,就是為學生指出文章是為誰寫的,要他們設想出“假想的讀者”,就是要有對象性。有了對象性,才能確定寫作目的,在語言和表現方法的使用上能夠把握分寸。其二,寫作是為了應用。中學的寫作教學應該學習和借鑒報章和一般雜志上的文章。朱先生所說的報刊文字,“不但指報紙本身的新聞和評論,并包括報紙上登載的一切文件——連廣告在內——而言”。其三,反對學生濫用文學調子來寫作。朱先生說;“濫用文學的調子并不能算欣賞文學”,他認為對于大多數學生來說,寫作學習,只要能學會把“不帶或少帶感情的筆鋒”,“用得經濟有條理”,就算完成寫作訓練的任務。其四,注意文脈訓練。朱氏分析了思脈、語脈和文脈的區別與聯系。思脈表現在文字里,就稱之為“文脈”,表現在語言中,就稱之為“語脈”。他認為說話不等同于作文,作文也不是說話的記錄。“思想,談話,演說,作文,這四步一步比一步難,一步比一步需要更多的條理。”因為“思想可以獨自隨心所向,談話和演說就得顧到少數與多數的讀者,作文更是顧得不見面的讀者”。練習說話可以訓練語脈,語脈的訓練有時也可以“幫助文脈的進展”>但有時也會混進文脈,忽視了寫作的對象性,顯得表述不清。
經典訓練,在上世紀40年代的語文學科教學中,只是一個隱含的內容。在當時頒訂的初高中“國文課程標準”,并沒有將讀經單獨立項,而僅是從經典選錄一些文章,教師也只是把這些作為普通課文來教。“讀經”曾經是我國傳統教育的基本內容,讀經的存廢,是新舊教育爭論的焦點之一。朱先生對于這個問題的主張,不是簡單的廢止或是延續,而是加以改造。朱自清先生,一方面,強調經典訓練的必要性。“閱讀經典的用處,就叫人見識經典一番”,“一個有相當教育的國民,至少對于本國的經典,也有接觸的義務”。一方面,主張擴大經典的范圍,“不以經(四書五經、十三經)為限”,而是指讀“元典”——經典作品。他的《經典常談》,“以經典為主,以書為主”,不以“‘經學’‘史學’‘諸子學’等作綱領”。這本書分為十三個專章,從《說文解字》談起,介紹了中國哲學、史學、文學、倫理學等方面的重要典籍。再一方面,對于經典,不是一味尊崇,漫加演繹,而是“盡量采擇近人新說”,用“五四精神”去闡釋經典。
在教材編寫方面,朱自清先生參與不多,但他就中學國文課本的編寫原則,發表了自己的意見:其一,初高中國文課本的編法要有所不同,“初中采用分體辦法,體不必多,敘事、寫景、議論三種便夠”;“高中采用分代分家的辦法,全選文言。分代只需包括周秦、漢魏、晉南北朝、唐宋的文和詩,加上宋詞、元曲。其二,初中國文用分體的方法來編,是為了給學生“打好鑒賞和表現力的基礎”,高中采用分代分家的辦法,是為了使學生“具有一般人應有的文學常識”。其三,選材不必求完備,頭緒不必多。
人格本位、培養、了解、欣賞、練習,可以看成是從朱自清語文教育思想整個體系中提煉出來的關鍵詞,把握這些關鍵詞,就不難認識朱自清語文教育思想的獨特個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