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曉東,龍佳解
(湖南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湖南 長沙 410082)
實踐標準論與價值評價中心論的根本對立
——毛澤東知行觀與杜威知行觀之比較
蔣曉東1,龍佳解2
(湖南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湖南 長沙 410082)
杜威的知行觀與毛澤東的知行觀雖然在關于知識的來源和驗證上存在一些表面上的相似之處,但實質上杜威是以價值評判而非實踐驗證作為判斷知識真偽的根本途徑的,因為他堅持人的行動要以價值評價為中心。在知行觀總體上,兩者有著本質區別,主要表現為:在知識本質上,是唯物辯證的真理觀與相對主義知識觀的根本對立;在知識的驗證上,是實踐標準論與價值評價中心論的根本對立;在實踐或者行動的本質上,是作為社會歷史基礎的實踐與個體適應環境的行為的根本對立;在認識路線上,是辯證唯物主義的認識路線與含混的經驗主義的根本對立。
知行觀;實踐標準;價值評價;比較;區別與對立
但是,由于人的實踐活動是不斷向前發展的,所以人的認識也不是一成不變的,它也會隨著人們的社會實踐而由淺入深、由低級階段到高級階段不斷向前發展。就具體的某個階段來說,人們在實踐中獲得的關于事物的真正知識只具有相對的真理性。毛澤東指出:“馬克思主義者承認,在絕對的總的宇宙發展過程中,各個具體過程的發展都是相對的,因而在絕對真理的長河中,人們對于在各個一定發展階段上的具體過程的認識只具有相對的真理性。無數相對的真理之和,就是絕對真理。”[3]因此,在毛澤東看來,人們獲得的每一個真理性認識都是相對性和絕對性的統一,總體來說,知識是絕對真理和相對真理的辯證統一。
但是杜威認為,一切知識在訴諸個人的行動之前都是實驗性的,“所有概念、學說、系統,不管它們怎樣精致,怎樣堅實,都必須視為假設”[4],因而,在人的行動發生之前不存在真正的知識。假設要確證為真理,必訴諸人的行動。杜威說:“如果觀念、意義、概念、學說和體系,對于一定環境的主動的改造,或對于某種特殊的困苦和紛擾的排除確是一種工具般的東西,它們的效能和價值就全系于它們工作的成功與否。如果它們成功了,它們就是可靠、健全、有效、好的、真的。如果它們不能排除紛亂,免脫謬誤,而它們的作用所及反致增加混亂、疑惑和禍患,那么它們便是虛幻。”[4]
分析杜威的以上論述,我們可以看出其含混和矛盾之處:首先,給予具體某個人的現成的概念、學說、系統等對于他人來說,是不是在他人的行動中成功所獲得的呢?倘若不是,怎能得存下來,如果是,又怎能視為假設?其次,某種觀念、學說使某人的行動成功,那么這種學說對他來說是真理,對他人又只能視為假設,甚至對某人的下一次行動又只能是假設。如果杜威要避免這些悖論,就只能完全從他的實驗經驗主義的特殊主義的建構論的立場出發,認為每個人在自己的行動中所獲得的觀念、知識是依據個人所處的特定的對象、環境以及個人特殊的經驗建構而形成的,因而不包括任何普遍的、適用于他人的內容和成分。因此,即使人們在行動之前所面對的觀念、學說、知識等已經是他人訴諸行動而獲得成功的認識也只能被視為假設。這就將真理完全視為個別性的知識,否認它們包含著普遍性成分,否認它們是相對性和絕對性的統一。由此可見,杜威在這里既是由特殊主義走向了相對主義,又是主張一種主觀的建構論。從這種特殊主義的主觀建構論出發,每個人在自己的一次實踐中所獲得的知識、觀念,對他人和人類知識的總體乃至于他本人的下一次實踐活動來說均是無用之物,毫無借鑒之可能。這就在邏輯上必然否認人們的知識總是在前人的基礎上不斷向前發展的,是一個從相對真理不斷走向絕對真理的過程。
毛澤東在《實踐論》中堅持將實踐作為檢驗真理的標準,而杜威主張作為假設的知識只有訴諸人的行動才能得知它是否為真理。從表面上看,似乎二者都主張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但是全面考察杜威的觀點就可發現,用人的行動成功與否驗證知識的真偽相對于根據價值評價來選擇指導行為的知識,只是擺在其思想的次要位置,相反價值評價卻在杜威的知行觀中處于中心位置。實際上這不難理解,這是他的相對主義知識觀在邏輯上的必然要求。因為杜威認為,一切觀念、學說在訴諸人的行動之前只能是假設,因而一切觀念、學說都是平等的,在內容上無真假之分,在價值上無高低之別。但是人只能在眾多的觀念、學說中選擇某種或幾種作為自己在行動中控制環境的工具。因此,對觀念、學說的選擇和對它們的價值評價就成為人的行動能否成功的首要問題。因此,杜威認為人類行動的根本難題是價值選擇,價值選擇的根本難題是價值判斷。由此,他提出要將“價值判斷”而不是“價值”作為價值哲學研究的核心概念和核心問題;討論價值的方式,要從通過描述關于價值的直接經驗界定價值轉換為從因果關系上和操作上界說價值,即強調人的行動是以價值評價為中心的創造價值的過程;并且建構起了自己的實驗經驗主義的價值判斷理論。杜威自認為這是他的價值哲學所發動的一場“哥白尼式的革命”。
那么,杜威是如何解決人們行動中價值選擇、價值判斷的根本性難題的呢?他認為,可以借助于他所提供的“評價判斷”來解決。“評價判斷”是一種通過引導行動而創造價值、確定價值的判斷。評價判斷既是關于經驗對象的條件與結果的判斷,也是對于我們的愿望、情感和享受的形成應該起著調節作用的判斷[5]。它是一種以現實為基礎而形成的對行動結果的預測性判斷。杜威明確地指出,評價在這里不是陳述,而是分析、權衡、預測、判斷,是一種認識性活動。
在此,我們看到,杜威價值哲學上的“哥白尼革命”在對各種觀念、知識的價值選擇上,仍然只不過是借助于價值判斷來對它們進行評判、選擇。這種價值評價活動是一種認識活動,它所依據的標準也是一種主觀性認識,從而陷入了用意識判斷意識、在意識范圍之內評判真理的窠臼,只不過在價值評判的內容和功能上,比過去的價值哲學有所增添,并且強調價值評價是一種智慧性認識,而不僅僅是一種欲望、情感的表達。
與此相反,毛澤東指出,馬克思主義認識論排斥一切把認識與實踐分裂開來的錯誤理論。他認為,人的認識開始于實踐經驗,源于經驗的感性認識有待于深化,進一步上升為理性認識。感性認識與理性認識的辯證運動形成了關于事物的真正知識。但是認識運動還沒有完成,理論還必須用來指導新的實踐并接受實踐的檢驗,這是檢驗理論和發展理論的過程,是認識過程的繼續。
但是,毛澤東認為用人們的實踐活動來檢驗某種理論與用這種理論來指導人們的實踐活動是同一個過程,它們只是對這同一過程的兩種不同視角。當我們從人們的實踐活動需要觀念、理論作指導來看,能夠作為實踐活動的指導的理論人們必定相信它是正確的。這也就是說一種觀念、理論能夠發揮指導作用必須以人們相信它是正確的為邏輯前提。因為生活、實踐畢竟不能完全等同于科學家的實驗,也就是說不能完全等同于杜威所說的具有盲目性的實驗性探索。所以,認識過程中的第二次飛躍,即理性認識又回到實踐中去的飛躍,實質上是用由實踐經驗經過科學抽象而形成的科學理論去指導人們的實踐的過程。由此,我們必須肯定經過對正確的、豐富的感性認識科學抽象所形成的理性認識,應該可以視作是絕對性和相對性相統一、已從特殊性上升為普遍性的真理,而不是杜威所說的“假設”。
所以,在毛澤東那里,實踐檢驗真理同時又是普遍真理與具體實際相結合的過程。普遍真理并不等同于人們行動的具體方案和對于具體問題的具體答案。相反,人們行動的具體方案的形成和對具體問題的解答必須依據于人們對其行動的特殊處境的認識,普遍真理則給人們提供了賴以形成這種正確認識的立場、觀點和方法。也因此可以說,實踐檢驗真理同時也是普遍性認識同特殊性經驗相作用的過程,這一過程的最終成果就是形成能夠使人的行動達到預期結果的具體的計劃、方案等。
三、作為社會歷史基礎的實踐與個體適應環境的行為的根本對立
毛澤東的知行觀以實踐為中心,強調理論來源于實踐,又反過來為實踐服務。而杜威同樣宣稱,他的實驗經驗主義哲學的根本意義就是對經驗和行動的強調。雖然兩者都重視實踐,但是他們對于實踐的理解不同,毛澤東所講的實踐是人們改造自然、變革社會的活動,而杜威所指的實踐只是一種個體適應環境的行為。
在《實踐論》中,毛澤東認為,實踐是人們“根據于一定的思想、理論、計劃、方案以從事于變革客觀現實的”活動[3],主要包括生產活動、階級斗爭和科學實驗等基本形式,實踐的真正主體是廣大的人民群眾。在這里,他強調實踐是構成整個人類社會歷史的基礎。正如馬克思所說,“社會生活在本質上是實踐的”[6],社會生活的全部就是連續更替、不斷進行的社會實踐。因為構成社會的人是從事實踐活動的人,他們所從事的實踐活動是社會關系形成的基礎,并且推動著社會發展、使社會從一種社會形態進化為另一種社會形態,整個人類社會的歷史是通過人的實踐活動而不斷向前發展的歷史,所以,恩格斯強調他們正是“在勞動發展史中找到了理解全部社會史的鎖鑰的新派別”[6]。
而杜威則將行動等同于人的具體的生活,人的生活又歸結為有機體對環境的適應。因此,行動就是有機體與環境之間的相互作用。杜威認為,人的行動就是人的有機體受到環境刺激,作出一種反應。當然,杜威也反對用行為主義的“刺激—反應”的消極反應論模式來解釋人的行為,這會將人的行為等同于動物的本能行為。他強調,人對環境刺激的反應是“合目的的適應”,它是主動的、能動的。人的行動“就是去做一些事情,而不是去接受從外面強加在我們身上的感覺”[7]。
由于實用主義和工具的實驗主義強調個人的重要地位,所以實踐被理解為是個體適應環境的行為,是人們用來躲避危險、尋求安全、解決問題的一種手段。由于杜威將人等同于有機體,人的行為也就成為有機體與環境的相互作用,這種離開人的社會性來談論實踐,必定會否定個體的實踐同社會歷史的聯系,個體的實踐被看做是游離于社會歷史之外、與社會發展無關的東西。與此相反,馬克思主義強調實踐是個體與社會發展的根本聯結點。每個個體通過自己的實踐活動參與到社會發展中去,既推動了社會的發展也實現了自身的發展。
毛澤東認為實踐活動是自覺性與探索性的統一。一方面,實踐是人們自覺的、有目的的改造客觀世界的活動;另一方面,從事實踐活動的人們,由于受到各種主客觀條件的限制,在實踐中經常變更自己的目的與計劃,有時甚至需要經過反復的失敗,才能糾正錯誤的認識,在實踐中取得預想的結果。這說明實踐又是實驗性的。而在杜威看來,人們所生活的世界充滿了不確定性,人的行動只是一種實驗探究,整個行動就是一個不斷探索的過程。但是,杜威未能看到人們所生活的世界既是不確定的,又是確定的,是不確定性與確定性的統一。杜威為了反對過去人們對絕對確定性的追求,片面地強調了世界的不確定性,從而夸大了人的行動的探究性的方面,否定了人的行動具有自覺性的一面,錯誤地將人的行動視為盲目的探索性活動。
雖然毛澤東的知行觀和杜威的知行觀都強調知行的聯系,主張行動—知識—行動的路線圖,但是兩者的理論基礎卻完全不同。
毛澤東的知行觀以唯物辯證的認識論為理論依據,既唯物又辯證地理解知與行、認識與實踐、主觀與客觀的關系。一方面,主觀與客觀、認識與實踐是對立的,這種對立構成了人的實踐活動的邏輯起點;另一方面,主觀與客觀、認識與實踐又是統一的,這種統一通過人的實踐活動去實現,并且是人的實踐活動達到預想結果必不可少的前提。所以,一方面,相對于認識來說,實踐始終處于基礎地位,是第一位的,認識的來源和檢驗必須依賴于實踐;另一方面,認識又反作用于實踐,為人們的實踐活動提供指導,離開認識指導的實踐是盲目的實踐,它不可能達到預想的結果。從認識到實踐,再從實踐到認識,認識與實踐相互制約、相互作用,不斷循環向前發展,每一次循環都進入一個更高級的階段,從而實現知與行、認識與實踐的具體的歷史的統一。
而杜威的知行觀則是以其實驗經驗主義為基礎的。“經驗”是杜威哲學大廈的基石,也是理解其哲學的出發點。他說:“‘經驗’是一個詹姆士所謂具有兩套意義的字眼,好像它的同類語‘生活’和‘歷史’一樣,它不僅包括人們做些什么和遭遇些什么,他們追求些什么,愛些什么,相信和堅持些什么,而且也包括人們是怎樣活動和怎樣受到反響的,他們怎樣操作和遭遇,他們怎樣渴望和享受,以及他們觀看、信仰和想象的方式——簡言之,能經驗的過程。……它之所以是具有‘兩套意義’的,這是由于它在其基本的統一之中不承認在動作與材料、主觀與客觀之間有何區別,但認為在一個不可分析的整體中包括著它們兩個方面。”[8]可見,杜威的“經驗”概念既是一個名詞也是一個動詞,它既指作為認識、經歷過程之結果,又指人與周圍世界的交互作用過程。杜威認為這樣就可以將經驗的概念擴充為能夠消弭主觀與客觀、唯物與唯心對立的包羅萬象之物,并可以此來克服傳統哲學主觀與客觀、物質與精神的二元對立。這表明在批判傳統哲學“二元論”的過程中,杜威走向了另一個極端,用主觀與客觀、物質與精神之間的相互依存與相互作用取代了它們的區別與對立。
杜威強調主觀與客觀、物質與精神之間的統一,但是他忽視了它們之間的統一正是以它們之間的區別與對立為前提的。正是從這種含混的“經驗”概念出發,杜威抹殺知行之間的區別,將行動等同于知識、觀念。他說:“就‘行動’一詞字面上和存在上的意義而論,觀念就是所實行的行動。”[8]從而陷入了片面的知行合一論。
通過以上比較,我們可以看出,由于他們都非常注重對于人的認識與實踐活動的考察與研究,在具體每個人的生活中,認識和實踐的形式上表現出千差萬別,但總有其共同點,所以,他們的知行觀難免會存在某些個別的表面上的相似之處。然而,正如我們已經指出的,在總體上這兩種知行觀是根本對立的,而片面性、邏輯上的含混與自相矛盾構成了杜威思維方式的某種特質。
[1]斯塔爾.毛澤東的政治哲學[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
[2]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國外研究毛澤東思想資料選輯[M].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88.
[3]毛澤東.毛澤東選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
[4]杜威.確定性的尋求[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
[5]杜威.哲學的改造[M].北京:商務印書館,1958.
[6]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7]杜威,班特里.認知與所知[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65.
[8]杜威.經驗與自然[M].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5.
B0
A
1007-905X(2011)03-0062-04
毛澤東的實踐哲學與杜威的行動哲學的關系問題是國外學者研究的焦點問題之一。在許多國外學者看來,毛澤東與杜威在關于知行關系的論述上存在著明顯的相似之處。比如,美國學者斯塔爾就曾指出:“和杜威一樣,毛也認為思想觀點是從實踐經驗中產生的,并反過來影響實踐經驗。”[1]著名的馬克思主義學者馬爾庫塞也這樣評價毛澤東的《實踐論》:“其中,杜威的東西多于馬克思的。”[2]近年,國內一些學者也抓住毛澤東《實踐論》中的某些論點,錯誤地進行實用主義解讀。筆者認為,這一做法并不正確,因此,非常有必要對毛澤東唯物辯證的知行觀與杜威的實驗經驗主義知行觀進行較為全面的、準確的比較分析,以澄清上述曲解與誤讀,獲得對兩者關系的正確認識。通過這種比較分析,我們就會發現兩種知行觀的相似之處僅僅是個別的、膚淺的,相反,它們之間卻存在著一系列的根本對立。
一、唯物辯證的真理觀與相對主義知識觀的根本對立
什么是關于事物的真正知識?毛澤東在《實踐論》中認為,真正的知識是建立在感性經驗基礎上的經過科學抽象的理性認識、理論。這種作為理性認識基礎的感性經驗是人們在實踐活動中對客觀事物的正確反映。毛澤東認為,認識產生的過程發端于人們在實踐中憑借自己的感官獲得的關于所考察對象的各種感覺和印象,但是這些感覺和印象只是事物的現象、各個片面和外部聯系,因而尚未成為關于事物的真正知識。要獲得關于事物的真正知識,還必須對感覺、印象進行科學抽象,“將豐富的感性材料加以去粗取精、去偽存真、由此及彼、由表及里的改造制作工夫,造成概念和理論的系統”[3],即從感性認識躍進到理性認識。這種“根據于實踐基礎而科學地改造過的東西,正如列寧所說乃是更深刻、更正確、更完全地反映客觀事物的東西”,因而是關于事物的真正知識。
2011-03-13
1.蔣曉東(1977— ),男,湖南邵陽人,湖南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博士研究生;2.龍佳解(1953— ),男,湖南常德人,湖南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責任編輯 呂學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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