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份紅包

在一個湘西南的偏遠小村里，羅密羅(Ramiro)度過了自己最難忘的中國春節(jié)，他受到了鞭炮迎送的禮遇，甚至還收到了一份紅包，這份紅包來自一個普通的中國老農(nóng)。

又逢新春佳節(jié)時，如同一陣激蕩心靈的莫名躁動，春節(jié)就在萬種誘人的氣息間，在五顏六色里，在百態(tài)千姿中，向人們昭示著自己的到來。即便是那些沒有感到、嗅到以及看到這一切的人們，也能從孩子們?nèi)挤诺谋衤曋新牭剿哪_步聲。

而善于觀察的人則會立刻意識到春節(jié)的臨近。當我的妻子開始用掃帚和拖把清理屋子的每一個角落時，我知道春節(jié)就要到了，當我開始將成箱的柑橘、蘋果和橙子搬回家時，我知道春節(jié)就要到了；當我發(fā)現(xiàn)自己家變成一個小市場，擺滿家禽、魚、牛肉和豬肉、餅干糖果以及瓜子的時候，我知道春節(jié)就要到了；當我準備搬出椅子，在門上貼起洋溢著我不甚了解的吉祥話語的紅色春聯(lián)時，我知道春節(jié)就要到了。

所有這些我現(xiàn)在是有所理解了，但是幾年前，當我還是一個初來乍到的老外時，還會對這些驚訝不已。記得一月的一天，就在學校放假以后，我像往常一樣走出家門，結(jié)果卻發(fā)現(xiàn)學生和老師都離開了學校，商店也都關(guān)門歇業(yè)了，所有人都知道春節(jié)將至，回家歡慶佳節(jié)了。而我卻對此一無所知，在萬分驚訝中發(fā)現(xiàn)自己成了孤零零的一個人。當時大街小巷都洋溢著無法抵擋的節(jié)日氣氛，但是我卻沒有在孩子們?nèi)挤诺谋裰懈惺艿竭@一切。

突然…一電話響了，打來電話的是我的學生蔣啟航(音譯)——如果要給他起一個英文名，最合適不過的就是“忠誠基金”——他預見到了我剛剛意識到的情況：等待我的可能是我人生中最可冷的時光。他向父親解釋了我的情況，并決定邀請我去他家。就這樣，對即將前往的地方有多冷，一無所知的我?guī)е鴿M滿一包厚衣服，穿得嚴嚴實實，開始了自己的首次紅包之旅。

雖然中文水平僅限于你好、謝謝、多少、不要、衛(wèi)生間在哪里等十幾種生存之必需的表達，我還是踏上了一輛擁擠的大巴前往永州市，在那里跟蔣啟航會合之后我們又擠上了一輛更加擁擠的大巴前往寧遠縣，后來又搭上了一輛看似大巴，實則更像一輛周日集市汽車的交通工具駛向萬京鎮(zhèn)。車里坐著一個帶著小孩兒、母雞和雞蛋的婦女，牽著3只小豬的男人，還有一個小姑娘，抱著一個裝著金魚的塑料袋。當我們到站以后，我才發(fā)現(xiàn)車上所有人從大老遠一路顛簸帶來的東西在當?shù)氐纳虉隼锒伎梢砸姷健．敃r我對此還感到費解，但是現(xiàn)在我明白了，同樣的一箱水果，即便可以在街角小店買到，但如果是從千里之外，再經(jīng)過了長途顛簸帶回家就會變得與眾不同。然后，就在我認為自己的獵奇之旅就要結(jié)束時，我們又搭上一輛摩托車，穿過農(nóng)田，最終到達了目的地——一個叫做橋頭村的地方。后來我才從一個老人口中得知，我是第一個來到這里的外國人!我想萬事總有第一次。

一定是摩托車駛來的聲音讓全家人傾巢而出迎接我們。在我們剛。下車踏上這片土地時，蔣老爸便放了一掛鞭炮，出來迎接我們。我可從來都沒有受過如此禮遇。他滿臉笑容，鞠著躬，說著一些我聽不懂的話，熱情洋溢地迎接我們。我差不多是被推著進了屋，在桌旁坐定。然后他又帶著同樣的笑容，用同樣的手勢比畫著，對我說了一些我雖然不懂、但是猜出是讓我吃飯的話，于是，我開始吃飯。“忠誠基金”后來告訴我他爸爸特地為招待我準備了兩頭豬，這讓我想起了之前下午在車上碰到的牽著3只小豬的男人。

第二天早晨我走出門，意識到自己可能正身處之前從未到過的遙遠地方，前所未有地遠離我所認識的人。不過話又說回來，人總要邁出結(jié)識新朋友的第一步。果然新友‘接踵而至。就像我到來的那個晚上一樣，更多的親戚前來造訪，很多新面孔。然而不論男女老少、高矮胖瘦，人們的臉上都蕩漾著燦爛的笑容。人們帶來了一箱箱水果、食用油，還有各種吃的喝的，這正是現(xiàn)在我的家越來越像的樣子——倉庫，門上貼著出自蔣啟航之手的承載美好祝福的紅色春聯(lián)。大家都被邀請坐在桌旁吃飯。我也很高興，因為時至彼時，爆竹只為我鳴放過!

我們一起吃每一頓飯，大家邊吃邊喝邊交談。我微笑著看著大家，他們也報以同樣的微笑。雖然我們無法交談，但是我心里明白他們很高興能跟我在一起，而我也希望他們心里能明白我多么感激他們的慷慨大方。特別是蔣老爸，他總是問他的兒子我吃飽沒有，飯菜是否合口味，我是否自在，是否喜歡跟他們在一起。我看著他，微笑著點點頭，他則報以同樣的動作。

除夕之夜，我們又聚在一起吃飯、聊天、喝酒，我們依舊相互微笑。在某一時刻，所有男人都走出了屋子，只剩下女人留在屋內(nèi)，而我本來也想出去，但是他們讓我稍等片刻。又是一個第一次，剎那間鞭炮齊鳴將黑夜點亮如白晝，突如其來的這一切竟然神奇地在各地同時發(fā)生。對我而言，爆竹似乎也在我一亡‘、里綻放開來。這種復雜的感覺，唯有一種強烈到空虛的喜悅之情，一種思鄉(xiāng)之情可以描述。爆竹聲聲不絕于耳，除了飯點兒會停下片刻，整整持續(xù)了兩天之久。

當我吃得撐到實在無法繼續(xù)進食時，我決定該回家了，并且還要禁食幾日。然而蔣老爸并不想讓我這么早離開，況且據(jù)“忠誠基金”翻譯給我的他的原話：“在單數(shù)日子或是雨天走很晦氣，最好過完初八再走。”幸運的是，就在我?guī)状卧噲D離開之后，他還是同意了我的決定。首先，他往我的包里塞了他所能找到的所有東西，就在我裝好咸豬肉、熏肉以及魚肉時，他又微笑著遞給我一個紅包。我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他為我提供了食物和住處，為我敞開了家門。這已經(jīng)讓我無以回報了a這是最出乎我意料的一幕。隨后就是我的推讓和他的堅持，微笑和鞠躬，直到他把紅包塞到我衣服口袋里，微笑著朝門走去。我本想擁抱他，對他說他已經(jīng)為我提供了食宿，為我敞開了家門。告訴他我非常感激他的好意，告訴他我之前并沒想到自己會受此禮遇。但我只做了我可以做的事：鞠躬，然后微笑著說謝謝。隨后我走出門，踏上了回家的路。他又_次在我身后點燃了鞭炮，拿著它一路跟著我們。“忠誠基金”告訴我不要回頭。一路向前，我的心快速地跳動著，爆竹聲模糊了我的感覺。走在泥濘的路上，那種復雜的，唯有用一種強烈到空虛的喜悅之隋和思鄉(xiāng)之，隋可以描述的感覺又_次浮上心頭。腳下的路也變得模糊起來。

謝謝你蔣老爸，是你讓我看到了中國人的真誠品質(zhì)，是你告訴了我中國春節(jié)的真諦，那就是在家跟親朋好友相聚。春節(jié)是一個共享團聚的喜悅之情的時刻，一個感恩于我們所得到的一切的時刻，一個寄希望于即將到來的春天的時刻。

這就是我度過的第一個，也是最值得紀念的中國新年。它是如此令人難忘，每每聽到聲聲爆竹，我便知道這是在中國大地上人們加速的心跳聲的一種表達。

至于紅包，我并沒有打開它，因為重要的不是里面的內(nèi)容，而是遞給我紅包的那只手，還有傳遞這個動作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