兇手誤讀了臺灣

亢霖

被一個殺人狂如此推崇，臺灣人出乎意料又有些尷尬，于是反彈、反思。

7月22日，被稱為挪威“9·11”的恐怖殺人事件震驚全球，挪威受傷最深，還有幾個地方陷入意外的錯愕，因為殺人者除了“行”之外，還有“言”。這個名喚布雷維克的冷血男子曾經上傳了一份《歐洲獨立宣言》，其中“盛贊”了臺灣、日本和韓國，點到臺灣竟然不下十六次。

聽其言觀其行，布雷維克的真相已經基本清楚。他是極右翼的種族主義分子，尤其仇視伊斯蘭教徒，自稱這次行動為“殉道軍事行動”。不是精神病，他就是百分之百的納粹分子，推崇臺灣的原因竟然是認為臺灣符合他的理想。他說臺、日、韓都采取單一族群文化價值體系，排斥外族，在文化上采取古典保守主義，吸收了西方的精華，追求科技和經濟進步，完善社會福利，但不采取西方倡導的多元文化主義。布雷維克認為，因為實行了這種單一族群模式，三地社會和平，犯罪率低到幾乎不存在。因此，這三地是“保守派運動的楷模，恪守族群血統純正的原則”。

被一個殺人狂如此看待，臺灣人出乎意料又有些尷尬，于是反彈、反思。臺灣人自然不認為寶島是布雷維克說的那個樣子，除了各路媒體人外，正跟馬英九并肩投入選戰的“行政院長”吳敦義親自出馬，聲言臺灣文化容納東方和西方文化，更是中華文化與在地文化的緊密結合，殺人狂講的話完全不符合臺灣的實情。

吳敦義總結式的發言代表島內主流認識，文化的多元融合正是臺灣社會多年追尋且引以為豪的。我沒見過布雷維克那份怪異《宣言》的原文（當然見過也看不懂），在各類報道中注意到布雷維克使用的概念是“族群”而非“民族”。不管是不是翻譯的問題，不管是“民族”還是“族群”，他所說的“單一模式”都跟臺灣的事實不符。臺灣居民絕大多數是漢族，少數民族雖然人數少，卻經常成為重要社會議題。少數民族就是原住民，過去被統稱為高山族，如今經過確認，原住民又可分為阿美族、排灣族、泰雅族等14族，張惠妹是卑南族出身，為她的音樂增加了獨特的魔力。高金素梅有一半泰雅族血統，成了代表原住民的“立委”。

“族群”一詞在臺灣的使用頻率遠遠高過“民族”，公認的劃分是臺灣有四大族群，分別是閩南人、客家人、外省人、原住民。閩南人和客家人1945年臺灣光復前已經世代居住在臺灣，外省人指1945年尤其是1949年后移民到島內的大陸人，原住民雖已被承認為14族，此處又被列為一個族群。無論哪種劃分方法，臺灣都不是所謂的“單一族群模式”。立足于這種族群現狀，“立法院長”王金平曾參照當年孫中山的“五族共和”主張，提出“新五族共和”的倡議，除了上述四個族群外，由大陸、越南、俄羅斯等地遠嫁到臺灣的“外來新娘”及其后代也算一個族群。

殺人者顯然誤讀了臺灣，但他的看法從哪里來，值得審思。如果這個魔王精神正常，我的猜測是，他可能看到了現象，卻錯置了原因。臺灣重視和發展了科技、福利，保護傳承了傳統文化，如果親身去過，更會對其社會文明程度留下印象，但這不是所謂“單一族群模式”帶來的，反而是歷經滄桑，吸取到血的教訓后，對不同歷史文化傳統多元并蓄，社會環境寬松活躍的果實。

此外，布雷維克可能看到了他想看的東西，那就是每逢選舉，政客們為了凝聚選票，總會在族群問題上做文章，其言辭也許暗合這個殺人狂的種族主義思想。由于閩南人的數量占有絕對優勢，在某些政客嘴里，“臺灣人”一度專指閩南人。綠營喜歡將國民黨攻擊為“外來政權”，潛臺詞正是以族群區分“敵我”。一到選舉，總是臺灣社會族群問題最被凸顯，最被撕裂的時候。如果從表面上觀察選舉期間的臺灣，恰巧跟布雷維克所說的“單一族群體系”截然相反。也許，殺人者是在一種變形的情感、扭曲的邏輯中，誤讀了臺灣。

我知道我誤讀布雷維克的可能性更大，我也有可能誤讀了臺灣。當有人為了所謂“理想”屠殺他人時，世界看到了人與人之間如此深徹的誤解、隔閡。誤讀永遠無處不在，最希望的，是海峽兩岸之間的誤讀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