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泰國總理他信被軍方政變推翻。五年間,支持他信的紅衫軍與反他信的黃衫軍輪番上街,泰國政局頗為動蕩。五年后,他信的妹妹英拉上臺執政。歷史的輪回折射出泰國復雜的政治博弈態勢和社會分裂的現實。泰國政局將如何發展?首任女總理又將面臨哪些考驗呢?
7月19日,他信的幺妹英拉·西那瓦通過選舉委員會審核,成為第二批獲得資格確認的國會眾議員。依照憲法程序,英拉將在8月以為泰黨黨首身份牽頭組閣,成為泰國有史以來的首任女總理。盡管為泰黨擁有眾議院簡單多數席位,但英拉要坐穩總理寶座,還將面臨三大考驗。
考驗1:“反他信”陣營的奪權威脅
眾議院選舉前,泰國社會曾對籍此平息2006年以來的持續政治動蕩滿懷期望,沖突各方也都表示將尊重民意。但是,選舉后形成的他信派系為泰黨“一黨優勢”格局,與“反他信”陣營所預期的“兩黨對峙”格局相去甚遠。“反他信”陣營的民主黨僅獲得眾議院159席,難以在國會斗爭中對為泰黨形成有效制約。這就使得他信派系與“反他信”陣營的政治分歧有可能再次激化,從而引發新一輪的政治沖突與角力。
從目前來看,“反他信”陣營再次發動軍事政變,像2006年推翻他信政府那樣推翻英拉政府的可能性不高;但是,再次通過被他信派系斥責為“司法政變”的法律手段,像2008年瓦解人民力量黨政府那樣瓦解為泰黨政府的風險性卻現實存在。7月12日,泰國選舉委員會以“涉嫌賄選”為由,拒絕將英拉列入第一批合格議員名單。雖然英拉最終有驚無險地通過了審核,但從中不難看到“反他信”陣營對他信派系的政治警告。
對于為泰黨而言,現階段的首要任務就是緩和與“反他信”陣營的對立關系,通過自我約束使其確信他信派系并不存在“贏家通吃”的政治野心,而是會尊重和保證各方的既得利益。在他信歸國的問題上,為泰黨最明智的選擇是暫時擱置,以待時機。雖然他信在選舉前曾表示“希望年底能歸國參加女兒婚禮”,但隨著為泰黨的強勢勝出,此舉已明顯不合時宜,否則就很有可能導致“反他信”陣營的強烈反彈和借機生事,從而再度引發泰國的政局動蕩和社會沖突。
考驗2:政治盟友的利益分配矛盾
泰國議會政治的實際運作主體是具有明顯掮客特征的地方派系,而不是名義上的政黨,地方派系的規模不等,少的僅有三四名議員,多的擁有三四十名議員。他們以爭奪內閣部長席位和財政預算項目為目標,在泰國政壇反復上演著結盟、倒戈、跳槽、復合的政治鬧劇。
以資深政客沙努·天通為首的沙努派,就是頗具代表性的地方派系。沙努派以泰國東部沿海選區為票倉,鼎盛時曾擁有過三十多名議員。1998年他信創建泰愛泰黨,沙努率部加盟,并成為他信派系的重要支柱。2005年泰愛泰黨“一黨獨大”格局形成后,他信嫡系在黨內的政治地位提高,沙努派與他信嫡系的利益矛盾迅速激化。2006年“反他信”運動期間,沙努派臨陣倒戈,成為“反他信”陣營的重要力量。2011年選舉前,沙努派解散皇家人民黨,應邀加入為泰黨,再次成為他信派系的重要盟友。
為泰黨的265名議員中,他信嫡系僅占1/5左右,其他的基本都是像沙努派那樣的地方派系加盟者。至于與為泰黨結盟組建聯合政府的其他四個地方派系小黨,更是完全受利益驅使的不可靠盟友。1997年憲法曾賦予政府總理很高的政治權威,使其能有效壓制黨內和盟黨的地方派系。這也是他信能成為90年代以來首位完成四年任期的泰國總理的重要原因。“反他信”陣營政變推翻他信政府后,廢止了1997年憲法,并在起草頒行2007年憲法的過程中,刻意弱化了政府總理權威,旨在避免再次出現像他信那樣不受制約的強勢總理。這就使得英拉出任總理后,很難依托總理權威掌控局勢,必須通過老練的政治交易手腕來拉攏和安撫政治盟友,從而達到穩定政局和通暢政令之目的。
如何分配內閣部長席位和國家財政預算項目,從而既能確保他信嫡系的政治主導地位,又能滿足地方派系的利益要求,并在各派系之間形成相互制衡關系,也就成為英拉執政后要面對的重要考驗。如若舉措不當,不僅會影響聯合政府的執政能力,而且有可能導致聯合政府垮臺。政治博弈過程中的分寸把握,對于政壇老將而言尚且不易,更何況英拉不過是新丁。即使有前總理他信“垂簾聽政”,英拉要過關也是困難重重。
考驗3:社會經濟的改革與發展壓力
2006年以來,他信派系在與“反他信”陣營的政治較量中,之所以能屢遭重挫卻越挫越勇,先后贏得2007年和2011年兩次選舉的勝利,關鍵在于得到了對泰國社會經濟現狀不滿的中下層民眾——特別是占總人口近七成的農村民眾——的認可與支持。
為泰黨在競選過程中,高呼“他信思考,為泰黨執行”的口號,延續“他信經濟”道路的施政綱領,強調通過改革實現社會經濟“公平發展”。英拉上臺后,需要在短期內盡可能兌現為泰黨的政治承諾,否則就會引起支持者的不滿,從而動搖他信派系的執政根基。
為泰黨的政治承諾主要包括兩方面內容:其一是強調公平的民生政策;其二是重視發展的改革政策。兩者既相輔相成,又相互制約。泰國長期以來的“重城市,輕農村”政策導向,使得城鄉分化、貧富分化、地區分化問題日益嚴峻,成為制約泰國社會經濟有序發展的結構性難題。2009年和2010年的兩次大規模“紅衫軍”運動,很大程度上就是泰國社會分化與農民群體不滿情緒的集中體現。為泰黨在延續他信執政時期的“草根政策”基礎上,進一步承諾了更為廣泛和深入的改善民生目標。盡管從遠期來看,社會公平有利于經濟發展,農村福利改善有助于國內市場繁榮,但從近期來看,泰國還是國力相對落后的發展中國家,試圖一蹴而就地解決社會分化和三農問題,既不科學,也不現實。
如果片面追求改善民生,推行福利國家政策,首先會面臨財政壓力。2007年以來,泰國連續四年面臨巨額財政赤字。如果繼續追加對中下層民眾的財政補貼,有可能引起城市中產階級的政治反彈,從而加劇社會分裂和城鄉沖突。
其次會推高通貨膨脹。為泰黨承諾為稻農提供高于市價的大米收購保護價。有估算認為,此舉有可能導致泰國米價上漲66%。雖然提高農產品價格,縮小農產品與工業制成品的價格剪刀差是解決三農問題的關鍵環節,但步伐過于激進,就有可能扭曲現有市場供求關系,從而影響社會經濟的有序發展。
再次會影響產業結構調整。為泰黨承諾將最低日工資標準提高到300泰銖(約合60元人民幣),并保證本科畢業生最低月工資15000泰銖(約合3000元人民幣)。相關舉措會進一步弱化泰國勞動密集型產業的競爭力,推動傳統產業特別是紡織業向鄰國柬埔寨和越南的投資轉移。20世紀90年代以來,泰國在技術創新和引進方面始終不盡如人意,產業結構升級面臨發展瓶頸。如果一方面勞動密集型產業加速流失,另一方面技術密集型產業升級遲緩,就有可能導致產業空洞化,從而在根本上制約泰國社會經濟的前進步伐。
如何兼顧公平與發展問題,從而實現“以公平促發展,以發展惠民生”的良性循環過程,將成為英拉執政后的結構性和根本性考驗。從他信的執政經驗來看,利用對外開放推動國內的改革與發展是相對可行的政策方略。因此,通過大湄公河次區域合作搭乘中國經濟順風車,參與東盟經濟共同體建設分享區域合作紅利,或將成為英拉政府的重要政策選擇。
(作者為中國社會科學院亞洲太平洋研究所政治研究室副主任)
(責編/劉建 美編/葉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