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細細的紗布繞過脖子,將拇指大小的金屬片固定在喉部,中央的小孔不斷發(fā)出氣流的嘶嘶聲——它不是可有可無的裝飾品,而是周采薇的呼吸“器官”。
上初中的第一堂課,老師命令周采薇摘掉脖子上的項鏈。在全班同學的注視下,周采薇笑著用力說:“老師,這‘項鏈’真的摘不掉。”教室瞬間陷入了寂靜,周采薇嘴邊傳出的不是正常的聲音,而是未經聲帶振動的氣流聲,聽起來像是“悄悄話”。
這條“項鏈”是周采薇的生命線,今年19歲的她,已經戴了17年,從嬰兒型號,換到成人型號。19年里,她做過14次全麻手術,收到過9份病危通知,有兩次生命體征消失,花費百萬元。2011年高考,這個湖北宜昌姑娘考出了583分的成績,超出當地一本錄取線12分。
她的理想是學農,像袁隆平一樣讓農民增收,夢想著能“禾下乘涼”,可在高招咨詢會現場,10多所學校都“好心提醒”她恐怕無法完成學業(yè)。她委屈地說:“不管我怎么用功,都是不合格的學生。”
兩歲時,她被診斷患有嚴重的先天性心臟缺損。心型修補手術后,她氣管受損,不斷增生的肉芽讓她無法自主呼吸。最終,她接受了氣管切開手術,成了依靠人工套管才能呼吸的人。
她不能劇烈地奔跑,不能跳起來投籃,吃東西也要特別小心——不能嗆到,不能堵塞,西瓜、香蕉這樣普通的水果,都曾讓她差點兒走到死亡的邊緣。曾經沒有一所幼兒園讓她入托,她上學要簽“生死合同”。她一度還想學跆拳道,衣服都穿好了,可訓練館就是不肯收她。從小到大,她總是“被選擇”的小孩兒。
可采薇不覺得自己與同齡人有什么不同。她上每一堂體育課,用多別人幾倍的時間跑完800米。她和同學一樣,喜歡日本的漫畫,喜歡穿卡通的T恤。說起自己的手術,她也像在說一場平常的感冒,“麻藥——閉眼——睜眼——完事兒!”
她很少哭。母親說,一次開胸手術后,采薇看到了胸前插著的導管,她通過鏡子端詳了很久,然后默默閉上了眼睛,她嘴唇在顫抖,卻強忍著沒掉一滴眼淚。
要是被欺負了,她絕不示弱。上小學時,同班男生在她家樓下大喊:“啞巴!啞巴!”她端著水槍沖下樓,對著那男生一通“狂掃”。
她也不需要別人同情自己,但看到街邊的乞丐,她會央求父親給10元錢。那時,采薇家為給她看病,已經負債累累。父親睡醫(yī)院地下室的草席,蓋租來的軍大衣,一天的生活費才3元。
她最反感被當做異類。呼吸套管一天要清理兩三次分泌物,如果正好需要在學校處理,她會謊稱“上廁所”,關上門兩分鐘搞定后,再若無其事地走出來。在她看來,當眾清理套管“太沒有尊嚴了”!她想活得體面而有意義。
醫(yī)生說,套管呼吸的每一口空氣都會讓人很不舒服,而周采薇早已把冷冰冰的套管當成了身體的一部分。
有人問她是不是最喜歡冬天,因為戴上圍巾,能遮住她喉部醒目的套管。她卻說:“不,沒必要遮掩,這就是我。”她更喜歡戴帽子,覺得“有安全感”。
4年前,采薇停止了“氣管狹窄”的治療。當時,周媽媽抱著錢去求人,可沒有一家醫(yī)院肯接受采薇,醫(yī)生直接說:“治不了。”治不了,意味著她將一輩子用套管呼吸,一輩子不能發(fā)出真正的聲音,而且最終會走向心肺衰竭。
10多年來,周家沒有接受過任何媒體采訪,干攝影的周爸爸借錢、玩兒命工作,認為只有在這樣“靠自己”的氛圍中,才能讓采薇獲得自尊。
多年來,采薇比同齡人更理解“時間的意義”,她每天很早起床,記事本上,寫滿了她做每一件事的時間表。她走到哪兒都帶著書,一得空就趕緊翻幾頁。只要不是難受得站不起來,她一節(jié)課也不錯過。
除了學業(yè),她還跟時間賽跑。她的聲帶不能振動,她就去學習讓吉他的“聲帶”在指下震顫。她練瑜伽,完全無視呼吸套管氣孔發(fā)出的急促嘶鳴。她學不了跆拳道,就對著書學一點兒女子防身術。為了讀懂原版漫畫,她和朋友一起學日語。她的東坡肉和煎茄子都燒得很地道,她的網上空間文采飛揚,充滿了年輕人對世界的思考。
“生命就是你有了一個平臺,然后向上蹦,能蹦多高就蹦多高。”周采薇比畫著不斷“拔高”的動作。她對死亡則是調侃多于恐懼——參加活動時,她“一身死神打扮,拿個鐮刀就上來了”,搞得全場哄笑。
出落成大姑娘的她愛美,穿白色連衣裙的時候,會搭配白色高跟涼鞋,再在耳后仔細地別上一枚小巧的藕荷色珍珠發(fā)卡。如果是穿藍色的運動衫,一定要戴藍色蝴蝶結發(fā)箍。她說,媽媽告訴她,女孩子學會穿高跟鞋才美。
“本來是要在這兒蒙一塊紗布。”她指著喉部套管的氣孔比畫著說,那樣可以有效減少感染。但她不愿意,因為“不就是感冒么,不要緊,我可是女孩子”。紗布的面積很大,為了美麗,她甘愿承受病痛。
接受采訪的間隙,她從小包里拿出唇膏來搽,微微低著頭的她睫毛忽閃忽閃——那是屬于她的片刻靜好。
有的同學說她可愛,有的同學說她喜興,有的同學說她是“女中豪杰”。同學們還知道,采薇最鄙視的是“啃老族”、無賴和自殺者,說她“像條逆流的魚,發(fā)不出聲音,卻努力不讓自己沉淪”。
這個看起來像“項鏈”的東西,讓她沒有嗅覺,讓她聞不到花香、火鍋味。她也渴望游泳,可開放的呼吸套管氣孔絕對不能進水,她只能穿著泳衣,坐在池邊踢踏著水花。她渴望唱歌,可只能發(fā)出氣流的聲音,但這不妨礙她跟同學們去唱卡拉OK,盡管她只是在旁邊微笑鼓掌……
她欣賞日本動漫《風之谷》中勇敢作戰(zhàn)的少女娜烏西卡,動漫作品的結尾是一句:“無論多么痛苦,一定要活下去。”
有時候她會失眠,躺在床上想著生和死。她安慰自己:“我們是生物,總要死亡,這是自然規(guī)律。”
沒有人能丈量這個少女的生命長度,包括醫(yī)生。套管呼吸讓她的肺和支氣管經常受到感染,她總是發(fā)燒、咳嗽,肺部有大面積陰影。
如今,她填報了三峽大學電氣自動化專業(yè),并且將所有的志愿欄都重復填寫了這所大學的名字。但最終能否“被錄取”,還是個未知數。三峽大學的老師曾對采薇說過,即使你在校期間獲得一等獎學金,未來找工作時,用人單位也可能不要你。
但這些絲毫不影響愛笑的采薇對大學的暢想。她聽說大學就是白天上完課,晚上出去瘋,對此,她表示“我還是好好學習吧”。她還受邀和朋友開了一個網店,賣戶外用品。立志要考研、讀博、做科研工作者的她甚至會主動問別人:“我這樣,能參加傳說中的論文答辯嗎?”當然,她也渴望愛情,理想中的男朋友,一定要是“陽光男生”。
她想得最多的還是,自己在大學實驗室忙忙碌碌做實驗的場景,當被問到以后會不會成為一個白發(fā)蒼蒼的老奶奶科學家時,周采薇想了一下,輕輕說:“我活不了那么久。”
(摘自鳳凰網郭德鑫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