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刊記者 趙志偉
“高平好人”畢臘英
□ 本刊記者 趙志偉

畢臘英在自家的養豬場大門口。圖/趙志偉
看我臘英女,
一天到晚忙不到頭。
早起迎寒霜,
晚睡斜北斗。
吃飯不講究,
衣裳無添頭。
一天里無數趟來回奔走,
每日里無數次熱汗流……
這是新編現代戲曲劇本《高平好人畢臘英》里的唱詞。畢臘英,女,1963年生,山西省高平市寺莊鎮伯方村人。作為一個以養豬為生的普通農家婦女,一名普通的基層共產黨員,幾十年來養豬、種地的同時,累計為教育事業捐資30余萬元,資助優秀教師和貧困學生近千人,不張揚,不后悔,無私奉獻,持之以恒,被評為山西省勞動模范,并獲得全國扶貧貢獻獎、五好文明家庭獎等眾多殊榮,被譽為“高平好人”。其真實事跡被改編成現代戲曲搬上舞臺。
位于太行山西南邊緣的高平市,是山西省東南部的一個縣級市,為戰國時秦趙“長平之戰”的故址所在,屬晉城市管轄。太行女兒,性格純樸、豪爽,畢臘英也不例外。
初見畢臘英,是在2011年4月13日的中午飯后。出高平市中心,一路坦蕩,車行無阻,很快就到了寺莊鎮伯方村村口。跟大多數高平市的村莊一樣,近在眼前的首先是一個高大的村牌,旁有雕塑陪襯,頗有幾分新農村的感覺。
穿過村牌就是喧鬧的街道,直行不多遠,右拐進入一條小巷,遠遠可以望見畢臘英賴以生存的養豬場,豬場旁邊就是她的家。是日,伯方村趕集的日子剛過,街道兩旁擺攤的小販稀稀拉拉仍在做著買賣,剛剛從晉城市兩會歸來的畢臘英還沒來得及換衣服,就熱情地為記者眾人拿來當地的可口可樂“夏普賽爾”黃梨汁罐裝飲料,一陣忙乎。
趁畢臘英里里外外忙碌的時候,記者粗略打量了一下這個樸實的家。普通的農家小院,看得出是近些年才蓋起的,紅色的磚塊,敞亮的玻璃,不似當地老式的五間或三間平瓦房建筑,看起來具有一股新氣象,然而,特別之處也沒有,這樣的建筑如今比比皆是。
客廳里,普通的茶幾、沙發、組合柜、電視機一應俱全,只是略顯陳舊。除此之外,最引人矚目的是組合柜上那十幾枚大大小小的獎牌,并非真金白銀,卻濃縮了畢臘英從二十歲左右的大姑娘到年近五十歲中年婦女的似水年華。盡管青春不再,但畢臘英無怨無悔,“又不是人家叫咱做的,是咱自己愿意做的”,落座后,畢臘英樸實爽朗的聲音在客廳中回蕩。
紅色的上衣,是畢臘英去年花83塊專門為今年到晉城開兩會而買的;略顯洋氣的灰色靴子,是臨時借來女兒的穿。“咱也不出門,穿不出好壞。”畢臘英快言快語,渾身洋溢著農家女兒氣息,格外親切。
多年來,畢臘英一直養豬、種地,堅持捐資助學。說起養豬,“從我父親就開始了,時間長,規模不大。我是比較膽小,我怕貸上款,遇到瘟疫不好防治,來了瘟疫擋不住,還不上國家貸款,你總不能去坑人家國家,自己哪怕少掙點,拿力氣掙錢是保險,費點力氣不要緊,本錢還在?!碑吪D英地道的方言,如話家常,“我們是收入不大,說起來還敗興呢?!?/p>
畢臘英的父親名叫畢生財,1992年不幸出車禍去世。“我父親是全國人大代表,他是個農民,沒有文化。”畢臘英說。
畢生財,生前是聞名當地的養豬能手,勞動模范,第七屆全國人大代表。女兒眼中“沒有文化,好勞動”的畢生財,出生在當地一個貧苦農民家庭,因為“好勞動”,覺得“勞動沒罪”,年輕時就時常出去做小買賣,但為當時社會所不允許,結果進了牢房,“出來后要伸冤,沒人給他寫狀子”,畢臘英說,那時候的父親開始深深體會到有文化的重要性。
“1982年平反了。”畢臘英談到,在一次信訪中,父親偶然聽說晉城一中有個學生學習特別好,但因為家里窮上不了學,于是,父親開始承諾要資助她念完大學。就這樣,一發不可收拾……
不久以后,這個靠養豬發家致富的“養豬能手”更是通過當地有關部門的牽線搭橋,與山西省經濟管理學院達成意向,每年資助5名貧困大學生讀書,首批5年共25個。
當然,父親的做法一度引來女兒的不解。那時的畢臘英“學習不很好”,高中畢業后回到村里和父親一起辦起了家庭養豬場。一家人辛勤勞作,經過幾年的艱辛打拼,畢臘英家就成了當地的首富。家里有了錢,一家人計劃把住房裝修得漂亮些,再購置幾件新家具,買臺彩電。不過,父親的行為卻讓人想不通?!霸坌量鄴陙淼腻X,平白無故地給了別人,圖個啥?”
“閨女,咱啥也不圖,就圖的是為國家培養一個農民大學生?!睍r隔多年,現在的畢臘英不僅理解了父親當年的做法,而且這幾十年來她也從不與別人比吃比喝比穿戴,“我就是跟我父親攀比。”畢臘英的父親畢生財生前因為吃盡了沒文化的苦,寫一份狀子還得多次求人。他談不出知識改變命運的道理,但深知有文化的人就是不一樣。
然而,天有不測風云,正當畢臘英父女準備擴大養豬規模,打算掙更多的錢,資助更多貧困家庭學生上學之際,不幸突然降臨了這個家庭。1992年2月18日下午,畢生財從縣(當時,高平還未撤縣建市)里參加完勞模大會,火急火燎地騎著自行車,前往鄰村親戚家商量撫養孤兒的事。不幸,在返家的途中,被一輛疾駛的汽車卷到了車輪下身亡,匆匆離開了人世。
畢臘英是家中的獨生女,是年29歲。忍著巨痛料理完父親的后事,親戚們都勸她不要再養豬了,那活兒太苦太累,一年也賺不了多少錢。不過,未及“而立”之年的畢臘英卻暗下決心,決定用自己的力量完成父親的遺愿——繼續資助上不起學的孩子,“父親生前資助的學生有的還沒有完成學業,我不能讓他們再次失學。”沒有豪言壯語的畢臘英,這樣的事,一干就是近二十年,直到今天,她也年近半百。
當年5月,畢臘英將豬場的活兒托給別人代管后,就乘火車到了省城太原,與山西經濟管理學院磋商,決定用父親生前留下的9000元積蓄,加之自己積攢的賣豬收入共計11250元,設立“畢生財獎勵基金會”,獎勵那些品學兼優的貧困大學生。
1993年4月,畢臘英將父親遇難后的事故補償費10000元,全部捐給了本村的中、小學校,并設立了“畢臘英教育獎勵基金會”,每年從基金中拿出部分錢獎勵20名先進教育工作者和優秀教師。
1997年3月,在高平市婦聯組織的“扶貧結對”活動中,畢臘英與8名失學兒童結成對子,每人每年300元……
2001年9月,畢臘英在自家的原宅基地上,投資5萬余元建起了“臘英幼兒園”;
2007年,畢臘英在高平市教育局設立的基金會一次性注入1.6萬元;
2009年,畢臘英在寺莊鎮設立了助學基金。
在此期間,一些生活困難、主動找上門來求助的,畢臘英三百、兩百拿出來的更是不計其數。即便是少數看起來“穿的也好,不像有困難的”,畢臘英也給個五十、六十的路費?!袄щy和不困難,說話都不一樣。”畢臘英除了自己到處打聽,察言觀色,也通過婦聯等多渠道了解真正需要幫助的困難學生。
漸漸地,畢臘英的事跡在當地廣為傳播。1994年,畢臘英被授予第一屆國際家庭年“五好家庭”金獎,1997年榮獲第四屆“全國扶貧貢獻獎”,省勞模、市勞模、市人大代表、省人大代表……榮譽接踵而至。
1995年7月1日,畢臘英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此后幾年,盡管生豬價格跌入低谷,別人又一次勸她不要干了??僧吪D英始終不愿放棄養豬事業,硬是咬著牙度過了難關,再困難也未停止捐資助學。
如今,畢臘英家中沒有什么值錢的擺設,只有一家人共度難關,相處和睦。畢臘英七十多歲的老母親仍在堅持給畢臘英夫婦做飯,以便減輕他們的勞動負擔;畢臘英的丈夫終日里老黃牛一樣干活不停息,瘦如麻桿,“我們家的人,不用吃減肥藥”,畢臘英樂觀地呵呵笑著說;畢臘英的女兒也逐漸地像畢臘英當年理解父親一樣,開始理解她,支持她。

畢臘英在自家的養豬場喂豬。圖/受訪者提供
毫無疑問,畢生財過世后,畢臘英已是這個家庭不可或缺的核心。這樣一個普通的家庭,父女兩代人,1986年至今,畢臘英一家共拿出了30余萬元,資助和獎勵貧困學生、三好學生800余名,獎勵優秀教師達650余人?!霸矍f戶人沒有別的本事,苦點累點不算啥,只要孩子們能上學心里就舒坦?!碑吪D英曾如是說。
畢臘英的普通一天,在別人看來是異常辛苦而忙碌的?!霸绯?,最遲、最遲6點鐘起床,常常是5點半起”,畢臘英說,磨粉、喂豬、打掃豬圈等,有時還要去地里干農活,起早貪黑,數十年如一日,“我覺得不苦,坐著才難受呢?!?/p>
當地人都說:“臘英的錢是一勺一勺舀出來的!她捐的不是錢,是血汗,是一顆滾燙的心!”畢臘英養豬的方法非常傳統,主要是靠磨粉。為了省錢,所有活計要靠畢臘英和家人自己干。
每天,畢臘英和丈夫要將數百斤的玉米磨成粉面,再把磨粉殘留的渣滓攪拌成豬食,喂給豬場的幾十頭豬。喂豬和磨粉都是重體力活,現在畢臘英夫婦的日均磨粉工作量只有原先的一半,“原來可以扛起一大麻袋的玉米,現在就是一個編織袋了?!碑吪D英談起丈夫和自己力不如前,指著養豬場里堆放著的待磨玉米說。
除了磨粉之外,有人還計算過畢臘英一天的喂豬工作量,她一天平均從豬食缸里舀到桶里,再從桶里舀到豬槽里,至少要來回舀7200多瓢。
年年如此、月月如此、天天如此。一年365天,畢臘英就這樣在家與豬舍之間忙活了二十多年。對此,畢臘英雖然也覺得愧對丈夫和女兒,但她卻曾說:“咱是共產黨員,盡自己所能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那才真的叫幸福、叫充實?!?/p>
當然,人怕出名豬怕壯,對于畢臘英,也有人說她摳出自己的血汗錢給別人,是為了出名,她花錢買“代表”當。“我就是很普通的一名共產黨員,不要有人罵咱是壞人就好了,也不要說咱是好人?!碑吪D英說。
陪同記者的當地寺莊鎮黨委書記表示,“她不是創業典型,是在精神上的典型?!边@日,畢臘英晉城開會回來,頗有點尷尬,其他與會人員都是車去車來,好不自在,唯獨畢臘英要蹭車,“有時,我都不愿意去開會,還丑呢,還有人笑話我,五朵金花數你最窮了?!碑吪D英搶著話頭有點激動地說?!捌鋵嵃?,也無所謂,主要是人家都會掙錢,咱自己不會掙。我又不討吃,反正有吃有喝就行,什么叫窮。”
畢臘英不攀比,也從不主動去找領導尋求幫助,“我去找領導,是給人家找麻煩。咱有什么苦,咱不能給領導找麻煩?!?/p>
同行的人有的說,就是這種精神才可貴,應該上中央電視臺。“咱這么大的規模,還上中央電視臺呢?”畢臘英連連說,“不敢,不敢。宣傳多了,咱的收入少,(孩子們找來)答復不了,壓力大,等于說假話、做假事!”
那目前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呢?面對記者的提問,畢臘英坦然回道,“直到我沒有力氣喂豬的時候……”
陪同的人說,“也不留點錢攢起來給自己將來養老?”畢臘英緊接著道,“有孩子們,他們不養誰養!”
……
不知不覺,打擾畢臘英已經兩個小時多時間,豬圈里還有幾十頭豬在等著喂食。記者唯恐耽誤她一天的工作,沒料到畢臘英還如此幽默說,“稍微遲一遲,摸個黑,豬也不會罵咱?!?/p>
□ 編輯 尹麗麗 □ 美編 龐 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