債務危機中的美國困境

黃靖

今年5月，美國1.49萬億美元的負債上限被突破。按照常理，美國政府要么大幅削減開支、同時增稅以降低債務；要么在8月2日以前提高政府負債上限。否則，政府債券將面臨短期違約險境，從而導致美元信譽的崩塌。這不僅會對美國經濟造成難以挽回的災難，而且將導致全球經濟秩序的失控。

面對如此巨大風險，奧巴馬政府和控制國會的共和黨卻為各自的政治利益互不相讓，纏斗不已。對于奧巴馬而言，在目前情況下削減開支或增稅無異于政治自殺。削減開支必將導致國防、教育和福利三大政府支出領域中預算的大幅削減。在軍事上，仍在進行的伊拉克和阿富汗戰爭已使美國不堪重負，而不得不進行的武器更新換代更使軍費開支捉襟見肘。此時若再削減國防預算，必將導致美國戰略利益難以修復的重大損失。在教育領域，聯邦政府和各州近年來持續削減教育開支，美國各級公立學校早已哀鴻遍野，再要降低教育支出必將是其“無法承受之重”。美國公共福利已經千瘡百孔，二戰后“嬰兒潮”一代已逐步進入退休期，公共福利和社會保險金對其維持生計至關重要，減少福利開支必將是中老年美國人和弱勢群體起而抗爭。

增加稅收是美國政治中的禁地。自里根總統以降，增加稅收的議題已被高度政治化，共和民主兩黨和行政立法兩個分支都對此萬分謹慎。沒有兩黨的共識，任何總統都不敢觸動增稅話題，遑論行動？此外，新一輪的加稅還有可能打擊剛有起色的經濟，催升失業率，從而適得其反，減少財政收入。

因此，提高政府負債上限成為解決債務危機的唯一選擇。盡管這一選擇將進一步傷害美元信譽，造成金融市場大幅振蕩，黃金、白銀以及石油、礦產、糧食等大宗物品暴漲的局面，但卻能救美國一時之急，避免整個經濟的崩塌。

對于奧巴馬總統而言，提高負債上限更有著切實的政治利益，因為這樣將使奧巴馬政府能夠大力推行“第三輪”經濟刺激計劃，大把撒錢，以換得經濟的“持續復蘇”，在即將到來的總統大選中能夠端出讓選民們解饞的“牛肉”，從而確保連任。

然而，這也正是奧巴馬被共和黨抓住的軟肋。顯然，共和黨不會阻止負債上限的提高——那樣將會承擔“不負責任”的罪名。但共和黨決不會讓奧巴馬得逞，而是要借機重創奧巴馬，粉碎其連任計劃。首先，盡管要提高的是“國債”上限——國會和總統負有共同的責任，但共和黨卻利用其掌控的國會，不予配合，讓奧巴馬始終站在提高負債上限的前臺，從而使其背上“提高國債”的歷史十字架。其次，共和黨提出“兩步走”方案。即目前提高小部分限額，以解燃眉之急；而待明年8月再做出最終決定。這樣，一方面使奧巴馬政府由于“限額”而得不到足夠的資金來啟動“第三輪”經濟刺激計劃；另一方面則使明年大選前重新讓“債務”問題暴露在聚光燈下，讓“是的，我們能（Yes， We Can）”的奧巴馬既拿不出“牛肉”，又逃不脫“讓美國債務飆升”的指責，從而背上無能總統的罵名。

然而，雙方若在8月2日的大限前無法達成協議，對美國的信譽、經濟、美元以及債券都將是災難性的打擊，這是任何一個黨派都無法承擔的責任。因此，奧巴馬和共和黨在這一問題上的纏斗，實質上是一場“誰先草雞”的賭博 (game of chicken) 。因執掌政府而站在前臺的奧巴馬，最終別無選擇，只有“草雞”妥協。

現在看來，美債危機似乎將在共和黨“兩步走”的方案下獲得延緩并最終“解決”。但奧巴馬則因此被債務問題“套牢”，能否解套，將成為其能否連任的關鍵。

但就美國整體形勢而言，這次美債危機進一步暴露了美國經濟的根本問題。自上世紀90年代以來，蘇聯陣營的解體和中國、印度以市場經濟為導向的改革開放，使美國主導的經濟全球化席卷世界。曾經的制造業霸主美國不斷將其制造業向發展中國家轉移，在獲得廉價的勞力和資源的同時，擴大自己的市場。其結果，是美國的“勞動力量 (work force)”銳減，服務于制造業的研發也不斷外移，美國的核心競爭力因此而不斷下降。支撐美國經濟霸主地位的只剩下似乎是“最賺錢”的金融業。當經濟危機襲來時，專注于20世紀初經濟危機研究的美聯儲主席伯南克等，卻依然用“凱恩斯主義”的老辦法來“刺激”經濟，殊不知持續空心化的美國經濟已無“實體”可刺，撒出的大把金錢最終流入始作俑者的華爾街，進而流出美國，進入新興的實體經濟體。表面熱鬧，但美國經濟得到的實惠卻不多。盡管利率幾乎為零，但投資乏力，美元持續貶值，失業率高居不下，便是明證。

即便是提高負債上限如愿以償，美國刺激經濟的辦法也只能是第三輪的量化寬松。其結果只不過是新一輪的循環。同時，大量熱錢將持續涌入新興經濟體，使通脹壓力有增無減，為高增長國家埋下定時炸彈。而美國也將持續面臨美元不斷喪失信譽并因此失去經濟霸主地位的危機。

解決目前的債務危機，只是美國困境的開始，絕非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