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恩的“自然性回歸”

于英紅

5月20日，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前總裁多米尼克·斯特勞斯·卡恩提交的100萬美元保釋申請在紐約法庭上通過，但其護照被吊銷，在此案審理結束前，他將每天24小時戴著電子監控裝置被宅禁在其位于紐約的寓所里。5月15日，卡恩因被指控14日在紐約索菲特酒店試圖強奸一女服務員被紐約法院提審，并被指控犯有包括“刑事性行為、強奸未遂和非法監禁”等七宗罪。

警方公布的細節描述挑戰著世人對權力巔峰人士的想象底線，行為的尺度不但不符合卡恩這種具有全球影響力的高端人士，也超出了法國人的浪漫范疇。案發后被揭開的陳年緋聞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卡恩風流圖景，其連續性犯事正說明卡恩在崛起的過程中，隨著影響力日增，自律意識愈加淡薄，越傾向于在生理問題上回歸自然，脫離世俗道德約束。

卡恩影響力和自律意識的悖論

案發幾周前，卡恩坦陳自己若參選法國總統會遇到三項圍攻——金錢、女人和猶太人身份。在過去30年的從政經歷中，由金錢和女人產生的麻煩他都碰到過，但均有驚無險，因為他不是知趣離職，就是碰到“善解人意”的受害者親屬，要么就是“處理得當”讓調查機構找不到他濫用職權的證據。這些錢色丑聞的發生時間有一個契合點，就是都發生在卡恩擔任法國財長期間和之后其權力和影響力日益增長這一時間段。

卡恩的從政生涯始于上世紀70年代他參加法共領導的社會主義教育和研究中心，在這里他結識了左翼社會黨領袖若斯潘，并在后者影響下加入了該黨。1986年，卡恩首次當選為國會議員，從政前一直在大學里講授經濟學課程的卡恩在處理經濟和金融事務上表現出色。1991年，他被總統密特朗任命為法國工業和內貿部長，4年后又被總理德維爾潘任命為法國財政部長。在財長任內，卡恩倡導推行的諸多經濟改革增加了工作機會，使法國在此期間成為歐盟經濟增速最快的國家之一，還為推動使用歐元做了一些財政上的努力，由此他不僅收獲了“最成功經濟部長”美譽，還獲得“歐元先生”的稱號。

就在這時，卡恩被牽扯進了司法機構調查的一起醫保詐騙案。1998年9月，一家名為“法國全國大學生互助保險管理機構”的公司被懷疑詐騙社會醫療保險進行非法不動產交易以侵吞和挪用公款。在調查過程中，卡恩的姓名出現在一個支票簿上。該公司表示，在一項從1994年開始至1996年的金融交易中，卡恩提供了幫助使交易順利完成，他也得到了60.3萬法郎酬金。盡管司法機構并沒有找到證實卡恩參與該項交易的文件證據，但卡恩拿到的巨額酬金顯得不明不白。巴黎檢察院向卡恩發出了“偽造文書與使用假文書”的指控。1999年11月2日，卡恩宣布出于“道德和責任感”而辭職，為的是“不影響政府形象”。之后兩年，他在巴黎政治學院講授經濟學，其間曾傳出與女學生有關的零星緋聞。

2001年11月，司法機構撤銷了對卡恩的指控，他也隨后重新活躍于政壇上。在2001到2007年3次當選國會議員，其間財長的閱歷及他在經濟事務上的才干使他在社會黨內人氣大漲。2004年底，卡恩獲得制定社會黨2007年選舉綱領的授權，并在2006年獲得社會黨黨內總統候選人提名，但無奈輸給了女候選人羅亞爾。2007年總統薩科齊力薦卡恩擔任IMF總裁，這一提名贏得了歐洲政界高層人士的贊同，因為卡恩擔任財長期間在歐元問題上的上佳表現給他們留下了深刻印象。

在IMF期間，卡恩致力于推動提高發展中國家話語權的改革，并努力推動歐元區制定解決歐債危機的長期對策，使IMF在拯救希臘等國的債務危機中起著關鍵作用。IMF的經歷給卡恩的政治前程加分很多，他成為社會黨最有希望擊敗現任總統薩科齊的理想候選人，原本6月就要宣布參選，以參加兩個月后舉行的黨內初選。巴黎政治學院院長、法國國家政治科學基金會主席理查·德冠評價卡恩“是一個很有經驗的政治家，在全世界范圍內建立了廣泛的人脈關系”。

從2000年至今10余年內，卡恩開始收獲之前經歷帶給他的從政紅利，成為社會黨的政治明星，但是緋聞也接二連三光顧他。在索菲特酒店之前的多起事件，都在可控范圍內，沒給他惹來麻煩?？蛇@次卡恩被捕后，牽出來許多他的陳年劣跡。就在他接受紐約法庭庭審當天，法國女作家特里斯坦·巴農的律師戴維·庫比表示，其委托人將就2002年的性侵犯事件控告卡恩。當時巴農因為寫一本書前來采訪，卡恩借機行為不軌，巴農形容卡恩當時如同“發情的黑猩猩”。但巴農的母親是社會黨地方議員，還認識卡恩的女兒，得知此事后勸說巴農不要起訴卡恩。紐約案發后這位母親表示，自己先前只是以為卡恩是意亂情迷所致，并非真的要性侵。在IMF期間，2007年12月到任總裁3個月的卡恩接近女下屬納吉（IMF經濟學家），并有顯示兩人關系不尋常的電郵往來。這些郵件被納吉的丈夫于2008年初截獲。為此IMF對卡恩展開了調查，卻未能找到卡恩利用職權為情人謀利的證據，卡恩得以保留職位。幾次安全脫險似乎讓卡恩膽子越來越大，終于栽到了將強奸未遂列入重罪的紐約法律手上。

權力、性與法律的國情適應

從卡恩被紐約法庭審訊后紐約老鴇站出來披露自己經常幫卡恩招妓的說法看，卡恩到IMF后一如既往保持對女性的熱情，但是他忽視了在法律面前當權力遭遇性丑聞后存在著國情適應性問題。不同國家法律和公眾對公眾人物特別是掌權之人的性丑聞容忍底線不同，他這回可是在因為性丑聞差點把在任總統克林頓拉下臺的國家犯事，而不是在對政客私人生活寬容的法國。據說在卡恩前往紐約赴任時，薩科齊還特意提醒卡恩要控制自己的熱情。

相比美國司法界，法國政界和民間對卡恩被捕的反應相當淡定，他們基本上沒有對其進行口誅筆伐，就連執政黨要員也都表示要等待紐約法庭審理結果?？ǘ魉诘纳鐣h為本黨很可能會失去一位競爭力很強的候選人深感遺憾，即便卡恩最終證明自己是清白的，耗時的司法程序也可能會導致他錯過兩個月后的黨內初選。執政黨唯恐被卷入陰謀論而有所顧忌。

實際上當消息傳出時，法國國內已經出現陰謀論的揣測。民調機構CSA在5月15日的調查顯示：57%的受訪者認為卡恩是落入陷阱。有媒體用尋找前后發展脈絡的方式勾勒出執政黨設套的可能。法國媒體素來不太關注政客的私生活，更傾向于關注其執政能力，但在最近幾個月，親執政黨的媒體一反常態頻頻聚焦卡恩奢華的生活方式和富有的經濟狀況，報道他和妻子（法國一名薪酬很高的節目主持人）在多個國家的多處豪宅，甚至發起了一場關于一個人是否有可能既如此富有又是社會黨人的熱烈討論。再加上坊間早有流傳2007年薩科齊推薦卡恩去IMF主要目的在于支開這位潛力很大的在野黨競爭對手，讓卡恩在2012年大選之前離開法國政治以免他擴展影響力。這些細節給陰謀論提供了支持依據。也有媒體列數卡恩出事后誰是潛在的受益者來猜測誰是設套一方。

但不管怎樣，法國人這回可是被美國刑事司法系統對性丑聞嫌犯的處理方式給震驚了。紐約警方銬走胡子拉碴的卡恩的視頻讓法國人不太適應。用卡恩本黨同仁羅亞爾的話說，“在沒被定罪之前，卡恩是清白的”，而按照法國法律，不會出示嫌犯戴手銬的圖像，也會隱去其面部。法國前文化部長杰克郎認為，這幅形象形同“將要被處死”的面容；另外一位法國知名人士表示，卡恩簡直就是一副要“被扔給惡狗”的倒霉相?？梢娝＠寺妗罢嫘郧椤币謬龋械膰铱梢钥粗髁鞣判」潱瑱噘F可以在私人生活上任憑自然發揮，在這些國家司空見慣的事情在有的國家卻被重刑治罪。單單是卡恩所面臨七項罪名指控中的一項，就夠他在牢房里待25年，七罪并攏合計74年3個月，這即便是對一名年輕官員也算是終身監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