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達芬奇”的粉絲們

沈嘉祿

女士們、先生們：下午好！

我知道最近這些天來，你們非常胸悶，你們一擲千金購買了達芬奇家具，在家里顯擺，也招來客人嘖嘖稱贊。他們撫摸光滑的沙發軟包和邊緣的描金雕刻，以此為背景拍了很多照，鬢香衣影，笑語盈盈，賽過在凡爾賽宮里面。而現在，可惡的電視臺與報紙揭露了一個造假陰謀，原來你們購買的達芬奇家具，不是來自遙遠的意大利，而是廣東某個塵土飛揚的小城鎮。在達芬奇老板娘內牛滿面為自己漂白的記者會上，有一個砸下一千多萬置了一套的消費者大聲嚎叫：“別那么多廢話，你只要告訴我：它是否來自意大利？”然而工商局檢測的結果讓他失望了，它們確實是從“中國進口”的，有相當一部分也確實是非實木。

你們對家具制造業可能比較陌生，但購買之前為什么不聽聽懂行人的意見？當然，有錢人是有資格固執己見的，“不買最好，只買最貴”是你們的風格，你們買了帶花園的別墅，物業的名字也足夠洋氣，乍一聽好像不在中國，而是在楓丹白露。很大很大的室內空間得有金碧輝煌的東西去填充它，還要與洋房風格相匹配，那么你們義無反顧地選擇了“達芬奇”。半桶水亂晃的店長也向你們拋出了一大堆聞所未聞的洋名詞：巴洛克、洛可可、雅各賓、安妮女王、帝政時代……夠酷夠炫吧，那還猶豫什么呢，趕緊刷卡吧。

我多次路過“達芬奇”，也踅進去瞅過幾眼，驚愕過它們標價的大膽與堆砌出來的奢華。對，“奢華”，現在已經成了最具殺傷力的廣告詞匯。我相信，你們選擇“達芬奇”，就是因為它外表適合你們對奢華二字的想象。但是我要對你們講，有錢人奢華不是罪，問題是，過分的鋪張與張揚并不能解釋奢華的全部。達芬奇家具的式樣有一點巴洛可、洛可可的影子，卻偏離本來面目很遠，是專為中國富人度身打造的，它的用意就是要滿足你的虛榮心。那種不厭其煩的裝飾與繁復無比的線條，那種對空間的貪婪占據與無休止的伸展，以及對帝王生活場景的膚淺想象，撓到了富人的癢處，有些家具是禮儀性的，維持的是貴族的排場，真要使用起來并不舒適，也不適宜于中國人的日常生活。當然，你要面子我也沒辦法。

接下來再說，達芬奇家具不是實木，賣這么貴居然是用三夾板、細木工板、刨花板拼湊而成的，這也叫人像吞了蒼蠅那樣惡心。其實，現代家具發展至今，用材與工藝早就都完成一撥革命了，在歐洲，消耗大量實木被認為是一件可恥的事。在復合板材外面貼皮貼膜已經很普遍了，這也是達芬奇基本刷白漆（渾水）的奧秘。當然達芬奇用“全部實木”的誓言來忽悠你們，涉嫌虛假宣傳。剛才有一先生問我，九萬元一只買來的床頭柜被檢測為主體是澆注而成的，用的是高分子材料，它的堅固性如何？我告訴你啊，這種高分子材料相當結實，也夠沉重，確保重心下移，整套家具散架后，我估計這個床頭柜的主體還紋絲不動。你如果不信，可以去殯儀館，到出售骨灰盒的柜臺挑一個最便宜的，早十年才20元，現在撐死也就三四百元，它就是高分子材料澆注的，埋地下一百年也不爛。

達芬奇這種所謂的古典主義家具，現在意大利人自己也不用了，元首會客廳等禮儀場合放一套是出于對傳統的尊重。再說，現代主義精神在家具上的體現，歐洲人在一百年前就大張旗鼓地啟動了，在新藝術運動、后現代主義幾撥浪潮中，他們用簡約而富有人情味的實用主義家具、高感情派家具徹底顛覆了以帝制為主流意識形態的古典主義風格。而有人居然還想重溫帝王的春夢，那只能為自己的陳腐觀念和無知付出代價。

有一位女士問我：已經在家里擺著的達芬奇家具怎么辦？是的，我也覺得再放在家里肯定會成為笑柄，降低你們的品位與身份。那么我有兩個建議：一，退貨，這個比較麻煩。二，扔掉，這個比較容易，因為你們不差錢。

對不起，得罪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