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若麟

“告別獨裁”、“阿拉伯正在重獲新生”……如果僅從歐洲媒體上了解歐洲對阿拉伯世界巨變的反應,讀者將無疑會認為,歐洲人正為“阿拉伯兄弟”的解放而興高采烈!然而事實遠非如此。自阿拉伯民眾的反政府行動引發西亞-北非一場歷史性大動蕩以來,歐洲輿論從開始的好奇、興奮,很快就轉向擔憂、恐懼。事實上,盡管歐洲大眾傳媒幾乎都在歡呼阿拉伯世界的“民主自由化”,但歐洲公眾卻并沒隨之起舞;在媒體為阿拉伯民眾“反抗成功”慶幸的同時,歐洲公眾卻在為自己的未來擔心。
法國基督教報刊《十字架報》委托法國Ifop民意測驗所對法、英、德、西、意五個歐洲大國進行民意調查,以了解歐洲公眾對阿拉伯世界的這場反政府行動作何反應。結果令人吃驚。意大利超過76%的人表示對此“感到擔憂”。除德國外,其他四國都有超過53%的人持同樣的“憂心”。事實上,阿拉伯巨變引發的后果正一點點滲入歐洲。日前來自意大利的報道很說明問題:自突尼斯革命后,兩個多月從該國偷渡到意大利蘭佩杜薩島的非法移民竟高達2.2萬人,是2010年一年偷渡客的整整5倍!更令法國心驚的是,意大利窮于應付,已正式向法國發出“最后通牒”:要是法國再不協助解決這一問題的話,意大利將向這些偷渡客發放“申根簽證”,使他們擁有3個月臨時合法身份。因為意大利知道,來自突尼斯的偷渡客都講法語,因此法國才是他們的最終目標國。
媒體與輿論之間對阿拉伯反政府浪潮的后果形成的這種鮮明反差,證明前者是從意識形態出發考慮問題,而后者則更多看到的是事實。五國78%至91%的公眾認為,阿拉伯巨變將會使來自這些國家的移民大大增多。這與媒體認為實現“民主、自由”將使這些國家的民眾更安于生活在自己國家的一片樂觀的判斷恰恰相反。
為什么歐洲公眾會對阿拉伯世界大動蕩帶來的移民潮產生這種擔憂?僅以“自私自利”的本能是解釋不通的。事實上歐洲輿論對來自阿拉伯世界巨變帶來的潛在后果已經達到“恐懼”的地步,特別是傳統右翼選民。這種恐懼并非空穴來風。
了解歐洲深層現狀的人都知道,目前歐洲正面臨一場三重危機:經濟、人口危機和身份認同危機。這三重危機導致歐洲輿論彌漫著普遍悲觀和懷疑情緒,對自身的未來產生強烈的不安全感。經濟危機使歐洲生活水準在下降,公眾普遍對未來感到擔心,對來自阿拉伯世界的移民是否將進一步惡化這種經濟狀況,更普遍存在不安情緒。而歐洲人口老化,使得歐洲人對來自阿拉伯世界的年輕移民亦感到害怕,因為這些年輕移民帶來的是一種“異質文化”和“異種宗教”。歐洲人生怕這種“異質文化”將導致歐洲基督教文明的質變,從而引發歐洲人的“身份認同危機”。正是緣于這種深深的恐懼,使得歐洲各國以強烈排外為政治綱領的極右翼政黨都出現強勢上升的態勢。法國民意測驗最近多次證明,極右翼政黨國民陣線新任主席勒龐上升趨勢明顯,將很有可能進入2012年舉行的總統大選中進入第二輪。同樣的現象在意大利、荷蘭等國也都已經出現。
應該承認,歐洲輿論的這種擔憂和恐懼是有道理的。因為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一位歐洲政治家能夠哪怕提出有針對性的解決方案。法國采取的措施,是立法禁止信仰伊斯蘭教的婦女戴完全遮擋面龐的長袍。這一立法日前開始生效。但這一立法的結果,卻是引起法國國內國外伊斯蘭輿論的強烈反感。法國社會內部基督教、猶太教與伊斯蘭教之間事實上正在產生日益對立,且日益尖銳。專家甚至擔心,法國是否會“中東化”或“黎巴嫩化”?盡管目前看這種“擔憂”過度夸張,但問題在于,法國社會內部所存在的兩種不同文明、不同宗教的事實,正在使法國的國家認同上,出現一絲裂痕。而阿拉伯巨變如果真能帶來民主化,并使伊斯蘭國家政權的“世俗化”,那么對法國和歐洲內部的三重危機,特別是身份認同危機將會有正面影響。然而問題在于,歐洲公眾顯然并不那么天真……
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民主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