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力斯

文化遺產保護,工作很艱難
記者:您這么多年來一直在做民間文化遺產方面的工作,這個領域的保護情況怎么樣?
馮驥才:十年以前,我提了一個概念,叫文化自覺。到了這個時代,我們應該有一個文化自覺,因為時代轉型了,我們要有一個自己的文化特色。后來費孝通也專門寫過關于文化自覺問題這方面的文章。到了最近幾年,國家開始文化自覺了,比如確立國家名錄,確立非遺文化,傳統假日放假,確立文化遺產日等等,另外溫家寶總理也講,文化是一個民族的精神和靈魂,深刻影響著一個民族一個國家,甚至于更久遠。由專家到國家的文化自覺,我覺得這一條線上是順暢的,沒有問題的。但是國家只有國家的文化自覺是不夠的,還要必須變成全民的文化自覺,這個社會才能文明才能進步。但是在這個過程當中我認為出現了問題。
我們現在有很多的文化遺產,在我們確定完非遺的傳人之后,很多的傳承人就去世了。我覺得消失是自然的,因為每一代藝人到歲數了都要消失。但是問題不在這兒,問題就是說,我們這個非遺被確定為國家非遺之后,它的價值是什么?它在我們生活中,或者在一個城市里面,或者在一個地區里面,一個鄉村里面,它的價值是什么?它是一個商業資源嗎?它是一個地區的招牌嗎?它還是一個地區獨特的文化和審美的表現?獨特的精神氣質的表現?是老百姓應該引以為榮的一個地方的文化創造?然而,現在幾乎沒有老百姓認為非遺是他們的一個驕傲。
記者:為什么呢?
馮驥才:我給你舉個例子,中日韓三國學者在我學院里開會,我們互相交流田野搶救保護的經驗,韓國人和日本人都很佩服我們,我們是舉國體制調查,他們是個人下去,韓國、日本調查都沒有像中國這么調查過。
后來我就請他們看國家非遺天津法鼓,我請他們到現場看,表演結束以后,我就跟一位大爺聊天,你敲得那么好,是國家非遺傳承人,現在地方一年給你多少補助。他說什么補助?弄得我很尷尬,我知道國家非遺的傳承人每年補助八千塊錢,當時漲到一萬了。他說沒有,一分錢也沒有拿過,都是自己出錢。當時我就不敢讓翻譯給翻譯了,正好當地有一個區里的干部,我就問了,國家文化部每年錢到你們區文化局,好幾年了,怎么會他沒有錢呢?他就說不清楚,磕磕巴巴的。我一聽就火了,我說劉大爺,我欠你5萬元,憑證到我這兒來取錢,當著老百姓的面我就給了電話,讓他來我單位取錢,我說我支持你。
記者:也就是說,國家是給了錢的?上面給截留了?
馮驥才:對,截留了,國家的錢變成了那個地區文化部門的一個計劃經費了。很多國家給地方的錢,給了錢他不給下面的傳承人,因為那樣沒有他的政績,他搞一個什么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小展覽,就變成他的政績了,他就拿著錢干跟他自己有關的事,這個錢下不去。
現在的情況是重申請,輕保護。保護誰?用什么辦法保護?哪個部門保護?這些全部是空白,因為每一級政府完成政績以后,就沒人再管這事了。
就是說,我們搶救挖掘出來的東西放在那兒沒人管了,它怎么辦呢?因為他有了國家非遺的旗號了,走入市場容易,就進入市場了。進入市場以后,沒有任何人幫助他們,民間文化的這些藝人,不知道自己的藝術和價值在什么地方,所以他在市場上,看你的好學你,看他的好學他,怎么來錢我怎么干,這樣就出現了很多問題。比如說,大量的手工東西變成機械的東西,比如說拿機器壓剪紙,這在各地方非常普遍,拿機器印年畫,木板不要了,拿機器仿照木板做出來的,現在印出來的跟木板很像,把手工文明變成了工業文明。
民間藝術非常重要的幾個價值,第一個是民族價值,第二個是地域價值,第三個就是手工價值。這幾個最重要的因素沒有了,變質了,就沒有這個遺產了,國家的非遺就變成空的東西了。
記者:如果不產業化,這個文化遺產應該怎么解決?
馮驥才:我們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全是手工的,不是工業文明,是無法進入文化產業的。它只有變,比如說把民間故事變成了動漫了,你才可以變成文化產業,才可以進入這個文化產業。你民間故事本身,怎么能進入文化產業呢?民間的一個剪紙,你就是在市場賣也不是文化產業,不能說你這個東西進入了市場就是文化產業,我認為所有的文化遺產,都不能進入產業。
記者:那么這些文化遺產應該怎么保護?
馮驥才:我覺得應該國家保護。國家不能把文化遺產推到市場就認為產業化了,產業化了你的文化遺產就保護好了,你就可以繁榮起來了,這個概念是完全錯誤的。文化遺產主要是保護文化遺產的精神,讓傳承人精益求精制作自己的東西,國家要提高他的社會地位,提高他的尊嚴,讓人們要花很多錢才能買到他的東西,這是國家要做的事情。而不是說你把它推到市場就沒事兒了。
國家要有文化形象
記者:怎么看待老城改造中大量拆除民居,只保留帝王將相和名人宅院現象?
馮驥才:我覺得我們的政府官員不是從這個角度來看,他還是看到那個房子的貴重程度,建筑本身的物質價值,不是看它的文化價值來看的,是從商業價值來衡量的。所以他們喜歡新天地的改造模式,我們現在660個城市,基本上沒有歷史板塊,要么被商業開發了,變成一個旅游景點,或者是變成一個風情街、酒吧街,在景觀上還存在一點東西,作為地標存在。
我認為代表一個城市真正的魅力的,是它的街區生活、文化,它往往并不是那些皇家、宗教的建筑。比如說故宮,它是象征性的建筑,但并不代表北京真正的文化,真正代表北京的文化,恰恰是那些四合院和胡同所組成的那些歷史街區。
記者:城鎮官員為什么都會有這樣的選擇?
馮驥才:我認為,我們的文化問題是官員的政績觀問題。再往下講往下追的話,就是我們不良的政績觀,不僅是傷害了文化,傷害了我們自然的資源,傷害了我們的社會,傷害了我們民眾的利益。
記者:政府每年那么多錢投入到文化方面,錢流向了哪里?
馮驥才:國家實際上對文化投的錢并不少,設立了那么多的基金,在這種整個學術腐敗的情況下,大部分人把這些錢都削減了,國家也沒有更好的一個構想。所以在前年總理的座談會上,我說國家要有一個金字塔似的文化戰略,國家的錢要用在金字塔的峰頂上。
我們國家現在最大的問題,我們有歷史的國家文化形象,我們沒有當代的國家文化形象。中國的國家文化形象,不是靠張藝謀、陳凱歌這些導演,用幾個劉翔、姚明、郎朗、章子怡這些帥哥靚女拍一些宣傳片就行了,它不能代表國家文化形象,國家文化形象是什么?如果要是俄羅斯沒有托爾斯泰、沒有列賓、沒有柴可夫斯基,俄羅斯的藝術就是一個平原。中國的國家文化形象,你還得是我們時代里面的一些文化經典,彰顯當代文化的一個高度。中國現在沒有這個高度,最大的問題是它整個的文化,實際是一個扁平化的東西,攤開后像一張大餅。
我當時跟溫家寶總理提的就是建立一個類似法蘭西藝術學院的機構,法國就把國家最優秀的人才擱那里。這些人的推選,不是政府官員選的,是整個藝術界的人士投票推選出來的。日本也這樣,有一個類似的委員會,比如說東山魁夷死了,那到底是平山郁夫進呢,還是加山又造進呢?那時候,文化界、各種媒體上的討論就開始出現了,誰進這個委員會是全體日本人的一件大事。
我覺得中國必須要有一個國家文化發展基金,就應該是專家管,不應該是文化部管,也不應該是中宣部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