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入與回流：新生代農民工的兩難困境

●

■責編 岳晉閩 Tel:010-68345891 E-mail：hrdyjm@sina.cn

目前，我國新生代農民工的總數已達1億多人，占農民工總數的60%。他們雙重邊緣化的生存狀態(tài)引發(fā)了一系列社會經濟問題。為此，剖析問題產生的根源，采取有效的對策措施，對解決新生代農民工問題具有重要意義。

一、新生代農民工的融入與回流之困

（一）融入城市的困境

新生代農民工是最具融城意愿的群體，他們不甘心成為城市的“過客”，而是渴望成為“主人”。然而其融城之路并不順暢，充滿了種種困境。

1.生存困境。新生代農民工在城市遭遇的首要困境就是“安居”難。全國總工會（以下簡稱全總）2011年2月開展的農民工專題調研數據表明，新生代農民工的平均月收入為1747.87元，僅為城鎮(zhèn)企業(yè)職工平均月收入 （3046.61元）的57.4%。城市的高房價和自身的低收入使得新生代農民工只能“望城興嘆”。調查顯示，他們居住狀況的特點：一是居住時間較短，呈現短期化和不穩(wěn)定化。二是居住空間擁擠，位于郊區(qū)。三是居住隔離程度較高。有45.6%的與當地居民“基本不接觸”；有66.6%的有被排斥感。由于職業(yè)穩(wěn)定性差，導致其難以安居城市。據全總調查，新生代農民工外出務工后平均更換工作的次數為1.44次，每年變換工作0.26次。另外，子女入學難、醫(yī)療服務欠缺、缺乏社會保障等問題給新生代農民工融城之路造成諸多障礙。

2.認同困境。新生代農民工融城的認同困境主要表現在“強”與“弱”兩個方面?！皬姟笔侵感律r民工對城市有著強烈的社會歸屬預期，一是融入城市的愿望十分強烈，二是在自我認知方面表現出較高的自信與樂觀，三是對未來充滿期待與憧憬，期望在城市中能找到相對穩(wěn)定的職業(yè)，擁有固定的住所，有較理想的經濟收入?！叭酢笔侵感律r民工對城市的認同是一種“單相思式”的認同。由于在文化、觀念、行為方式、生活規(guī)則等方面與誠實人存在差異，致使城市人對新生代農民工缺乏應有的尊重和接納。新生代農民工無法享受當地居民同等的待遇，同工不同酬現象較為普遍。

3.心理困境。受各類現實條件制約，新生代農民工融城的過程中容易產生各種心理困境。首先是心理挫敗感。新生代農民工進城之初的美好憧憬與現實困境的巨大反差，使他們產生了強烈的挫敗感。其次是缺乏歸屬感。新生代農民工的根雖在農村，但他們對農村、農民、農業(yè)的認知并不像上一代農民工那樣深厚。他們是存活于城市與農村夾縫中的人，被城市和農村雙重邊緣化。再次，他們情感需求得不到滿足。全總調查數據顯示，新生代農民工未婚比較高，有59.9%的人尚未結婚，已婚的僅占39.5%。面臨的婚戀困境使新生代農民工的情感無所依托，感到孤獨寂寞。

（二）回流農村的困境

新生代農民工在教育程度、生活經歷、價值觀念、生活預期、發(fā)展取向等方面與上一代農民工相比存在較大差異。他們努力的方向是脫離農村扎根城市。因此，對于回流農村同樣表現出了諸多的不適應。

1.生活方式的不適應。新生代農民工多出生上世紀于80、90年代，很多自小就跟隨父母進城打工，有的甚至出生在城市。這使他們缺乏鄉(xiāng)村生活的體驗，其生活品味和生活方式更多地趨同于城市，他們已經不愿意接受鄉(xiāng)村單調、乏味、簡樸的生活方式。

2.生產方式的不適應。新生代農民工多為獨生子女，自小受到父母寵愛，很少接觸農業(yè)生產。他們在進城務工之前多在學校接受教育，其后又直接進入城市打工者隊伍，對農村生產生活缺乏了解和體驗，也沒有學習農業(yè)生產知識的動力。在他們的認知里，農業(yè)生產是辛苦、掙錢少、缺乏發(fā)展空間、不夠體面的，因此寧愿選擇進城打工，也不愿回到農村。

3.融入鄉(xiāng)村的不適應。融入鄉(xiāng)村的觀念和行為方式是農村社會成員在鄉(xiāng)村社會化的過程中逐漸形成的，沒有鄉(xiāng)村生活經歷和人際交往實踐是很難理解并融入鄉(xiāng)村社會系統的。對于新生代農民工而言，長期的求學和外出打工經歷，使得新生代農民工成了鄉(xiāng)村社會系統的陌生人，其從鄉(xiāng)村社會系統獲得的情感、交往等社會性的支持也十分有限，難以回流農村。

二、成因分析

新生代農民工面臨困境的深刻原因，在于我國城鄉(xiāng)兩元體制弊端以及其自身的特點。

（一）高職業(yè)期待與低職業(yè)技能的矛盾

新生代農民工與上一代農民工相比，受教育程度高，職業(yè)期望值高，物質和精神享受要求高，而工作耐受力低。在擇業(yè)取向上，他們不僅期望工資待遇好，工作穩(wěn)定性好，工作安全性高，而且要求工作體面并具有個人發(fā)展空間。然而，他們自身的職業(yè)技能水平較低，絕大多數新生代農民工只接受了義務教育或普通高中教育，接受過專業(yè)技術教育都很少（詳見表1），職業(yè)技能明顯落后。

（二）高權益訴求與低社會回應的矛盾

新生代農民工對自身權益具有很強的認知度，然而其利益訴求多得不到來自社會的有效回應。首先是缺乏勞動權益保障。從就業(yè)方面看，絕大多數農民工只能在非正式市場尋找就業(yè)機會，從事的是城市人不愿干的“臟、累、粗”工作。從薪酬方面看，同工不同酬，工資拖欠等現象普遍存在。從職業(yè)安全方面看，新生代農民工的職業(yè)安全問題較多（見表2）。此外，新生代農民工的職業(yè)缺乏保障。全總調查數據顯示，有68.2%的人的合同沒有具體約定工資數額，37.9%的合同僅限于約定底薪，23.5%的合同只約定了工資不低于當地最低工資標準。其次是缺乏社會權益維護。新生代農民工與城鎮(zhèn)職工不同，在基本社會保險的全面性及保障性方面和城鎮(zhèn)職工仍有較大差距（見圖1）。再次，精神權益缺乏社會呵護。新生代農民工的精神權益訴求主要指向公平、尊重和接納等方面，希望在就業(yè)機會，薪酬標準、福利待遇、公共服務等方面要求與城市居民享有同等權益。然而，城市對他們的精神訴求的回應是滯后和缺乏的。

（三）自我身份與社會身份的矛盾

表1 新生代農民工受教育程度

表2 新生代農民工的職業(yè)安全情況

新生代農民工具有亦農亦工的雙重身份特點。我國的城鄉(xiāng)二元管理體制以戶籍界定人口身份，新生代農民工的社會性身份仍是農民。這種身份認同矛盾給其生活帶來較多影響，使新生代農民工陷入自我身份的模糊認同，在歸屬問題上陷入迷茫。融入城市，他們面臨著“名不正言不順”的尷尬，回歸農村做農民，卻又面臨著種種不適應。并且，身份的矛盾性造成新生代農民工心理上的壓力，使之成為游弋在城鄉(xiāng)之間的“漂”一族，對城市和鄉(xiāng)村均缺乏一種歸屬感。

三、解決兩難困境的基本思路

解決新生代農民工的發(fā)展問題，應從其自身特有的矛盾性出發(fā)，探求化解困境的對策。

（一）城鄉(xiāng)聯動，拓展新生代農民工的發(fā)展空間

隨著城鎮(zhèn)化的發(fā)展及新生代農民工自身特性的改變，新生代農民工融城是大勢所趨，因此，積極推動他們融入城市是解決其現實困境的必然選擇。但是，并非所有農民工都愿意或適合遷入城市，一味地引導新生代農民工流入城市也會給鄉(xiāng)村發(fā)展帶來危害。新生代農民工是農村經濟、社會、文化發(fā)展的生力軍。大批新生代農民工流入城市將導致農村人力資源貧乏，制約農村發(fā)展。因此，解決新生代農民工問題應堅持城鄉(xiāng)聯動，為他們創(chuàng)造城、鄉(xiāng)兩個發(fā)展空間，并通過完善的制度供給為他們創(chuàng)造一個自主選擇的空間。

（二）深化戶籍制度改革，打破制約新生代農民工融城的身份瓶頸

戶籍制度的阻礙，使新生代農民工融城過程中遭遇身份認同困境。僅僅由于戶口身份問題，新生代農民工的許多權益得不到保障。因此，深化戶籍制度改革，打破制約新生代農民工融城的身份瓶頸，對于解決新生代農民工的融城困境具有根本性的意義。為此，中小城市和小城鎮(zhèn)要適當放寬農民工落戶條件；大城市要積極穩(wěn)妥地解決符合條件的農民工落戶問題；改進農民工居住登記管理辦法。

（三）創(chuàng)新農村土地流轉制度，助推新生代農民工“脫根”農村

新生代農民工要想“扎根”城市首先要解決其“脫根”農村的問題，而“脫根”農村的關鍵在于加快農村土地流轉制度改革。在中國現行土地產權制度下，農民進入小城鎮(zhèn)務工或定居，可保留原土地的承包權，而進入大中城市務工定居，則要放棄原土地的承包權且得不到任何補償，土地在一定程度上加大了新生代農民工融城的機會成本。農村土地流轉制度內生機制的不健全及外部市場環(huán)境的不成熟，使得新生代農民工難以將土地承包轉化為高收益，從而增強融入城市的經濟能力。因此，要創(chuàng)新農村土地流轉制度，著重發(fā)展農地流轉市場，建立健全農村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機制，增加新生代農民工的土地收益，增強其融入城市的經濟能力。

（四）加強職業(yè)培訓，提升新生代農民工的就業(yè)競爭性和穩(wěn)定性

根據國家統計局的調查，84%的新生農民工認為參加技能培訓對找工作有幫助，然而據全總的調查，新生代農民工接受職業(yè)培訓的情況并不理想（見表3）。因此，要加強新生代農民工的職業(yè)培訓，提升其自身的人力資本存量，從而提升就業(yè)競爭性和穩(wěn)定性。一方面要健全督促企業(yè)開展職業(yè)培訓的法規(guī)規(guī)章，保障農民工享受職業(yè)培訓；另一方面要不斷完善多種形式的培訓補貼政策和激勵政策，如教育券方式，對參加培訓的農民工實行補貼或獎勵。

表3 新生代農民工的職業(yè)培訓情況

（五）實現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為新生代農民工創(chuàng)造公平發(fā)展環(huán)境

在就業(yè)方面，政府應采取措施消除差別用工，促進平等就業(yè)，建立城鄉(xiāng)一體化的就業(yè)體系。在子女教育問題上，要改革與戶口掛鉤的城市教育管理制度，允許新生代農民工子女就近入學，加大公辦學校對農民工子女的容納能力，并積極鼓勵和支持民工子弟學校的發(fā)展；在公共衛(wèi)生與基本醫(yī)療服務方面，城市政府應加強新生代農民工的醫(yī)療服務，在農民工中開展健康教育，普及衛(wèi)生知識，對農民工進行職業(yè)病體檢、篩查、疫苗接種等工作；在住房方面，城市政府應將新生代農民工納入城鎮(zhèn)住房保障體系，可以考慮把在城市穩(wěn)定就業(yè)、居住一定年限以上的農民工，納入政府廉租房政策享受范圍，嘗試建立農民工住房公積金制度，出臺適合農民工的房貸政策，鼓勵有條件的新生代農民工自己買房等；在社會保障方面，城市政府可以針對新生代農民工的收入水平和就業(yè)特點，采取低標準準入，完善社會保險關系轉移和接續(xù)辦法等制度安排，提升新生代農民工參保的便捷性和廣覆蓋性。

（六）加強人文關懷，呵護新生代農民工的精神家園

解決新生代農民工融城問題，還要加強對新生代農民工群體的人文關懷，對其心理困境進行有效疏導。要加強新生代農民工的精神家園建設，將新生代農民工納入到公共文化服務體系之中，向新生代農民工開放文化館、博物館、圖書館等公共文化設施，開展形式多樣貼近新生代農民工生產、生活實際文體活動等，通過加快公共文化服務體系建設，讓新生代農民工無差別地享受公共文化服務的成果。同時，要發(fā)揮社區(qū)在新生代農民心理呵護方面的作用，探索社區(qū)服務新生代農民工的新模式，通過實施社區(qū)管理和公共服務，積極引導新生代農民工參與社區(qū)建設和活動，分享社區(qū)公共資源和經濟社會發(fā)展成果，增強新生代代農民工與社區(qū)居民的溝通與交流，培養(yǎng)新生代農民工的責任感和歸屬感及城市生活的參與感。

1.全國總工會新生代農民工問題課題組：《2010年企業(yè)新生代農民工狀況調查及對策建議》，載 《工人日報》，2011年第1版。

2.王春光：《新生代農村流動人口的社會認同與城鄉(xiāng)融合的關系》，載《社會學研究》，2001年第3期。

3.長子中：《新生代農民工擺脫二元結構困局的出路》，載《農民日報》，2010年第3版。

4.鄭志華：《新生代農民工居住狀況和發(fā)展趨勢》，載《中國青年研究》，2001年第1期。

5.赫鴻雁：《縮小新生代農民工社會歸屬預期與社會身份認同落差的路徑》，載 《哈爾濱市委黨校學報》，2010年第4期。

6.喬超：《城市經濟發(fā)展與新生代農民工“認同困境”》，載《特區(qū)經濟》，2010年第8期。

7.何紹輝：《在“扎根”與“歸根”之間:新生代農民工社會適應問題研究》，載《青年研究》2008年第11期。

8.付光偉：《另一種不適應———新生代農民工農村社會適應性障礙的社會學分析》，載《中國青年研究》，2007年第11期。

9.何曉紅：《新生代農民工的鄉(xiāng)村適應困境與未來發(fā)展走向》，載《西北人口》，2010年第31卷第5期。

10.Dominic Abrams and Michael A.Hogg(ed.).1990.Social Identity Theory:Constructive and Critical Advances.NewYork:Harvester Wheatsheaf.

11.楊肅昌：《農民工權益保障:問題、原因和對策》，載《人大研究》，2005年第7期。

12.紀曉嵐，朱逸：《傳統與現代：對于新生代農民工主體特質的詮釋》，載《中國青年研究》，2011年第3期。

13.黃錕.《農村土地制度對新生代農民工市民化的影響與制度創(chuàng)新》，載 《農業(yè)現代化研究》，2011年第32卷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