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二號飛行試驗：一位親歷者的回憶

□ 章本立

東風二號是我國自行研制的第一枚中近程地地導彈，1960年6月開始方案設計，8月確定了設計方案，12月完成初步設計并投入試制。主要的設計思想是在仿制蘇制P-2導彈的基礎上挖潛、改進，最大射程由550千米提高到1200千米，彈徑1.65米不變，導彈全長從17.7米增加到24米。東風二號改進最大的是發動機系統，發動機推力由362.8千牛提高到441千牛，工作時間由90秒延長到145秒。

首飛失敗

1961年5月22日，東風二號第一發模樣彈試裝完成；7月到8月，東風二號導彈完成了風洞試驗；12月19日，東風二號導彈靶場合練工作在酒泉完成，基本達到合練要求。

1962年2月2日，東風二號第一發試射產品總裝測試完成，3月4日深夜，一列由20多節客、貨和特種車輛組成的專列，載著東風二號第一發試射產品和120多名試驗隊員，外加一個全副武裝的加強排，在極其秘密的情況下從永定門車站（現北京南站）發車。

3月9日，專列安全抵達酒泉發射場，并立即在技術陣地對導彈進行檢測。3月20日通過了對導彈進行的多次檢測，決定轉場到發射陣地。到達發射陣地后連夜對導彈進行卸裝、起豎、垂直測試、稱重、加注推進劑、瞄準校正等一系列操作程序。3月21日凌晨6時發出3小時準備。

1小時準備，30分鐘準備，10分鐘準備……在敖包山上觀看發射的參試人員原來都坐在地上，現在都站起來向著發射臺方向翹首以待……10、9、8、7、6、5、4、3、2、1、點火，這是1962年3月21日上午9時05分53秒，剎那間從導彈尾部噴出橙紅色的烈焰并發出震天動地的轟鳴，3秒左右導彈離開發射臺緩緩起飛，10秒左右開始向西轉彎。在敖包山上觀看發射的參試人員都激動地歡呼雀躍，人們相互握手擁抱，都沉浸在無比的歡樂中。起飛16秒左右突然有人驚呼：“不好！好像飛行方向有問題，導彈應該向西飛行，怎么向偏北飛行了？” 19秒左右發動機尾部起火并冒出大量白煙，21秒發動機自動關機。導彈失去推力后依靠慣性搖搖擺擺，從彈頭朝上逐步成水平，再到彈頭朝下，開始墜落。69秒后導彈在離發射臺右前方680米處著地爆炸，數十噸液氧、酒精燃起大火，冒起的煙塵直沖云霄，形成像核爆炸一樣的蘑菇云。參試隊員都驚呆了，不少人流下了痛心的眼淚，有的甚至嚎啕大哭。全國1400多家工廠、幾十萬人兩年多的勞動成果頃刻之間化為烏有。后來我們到彈著點勘察現場，爆炸點形成了一個深4米、直徑22米的大坑。雖然已經過專業隊的詳細搜索，但我們又找到一些導彈殘片，最遠的在3千米處發現了一段發動機機架部件。我們親手設計、研制的第一個導彈就這樣失敗了，怎么不使人痛心疾首啊！這是一個使中國老一代航天人刻骨銘心的日子，我參與了東風二號設計、生產、首次飛行試驗的全過程，當時我是發動機渦輪泵的主要研制人員，雖然已經過去50年了，但東風二號導彈首次飛行試驗失敗的全過程仍歷歷在目。

時任國防部第五研究院副院長的錢學森在東風二號導彈首次試射失敗后立即趕到發射基地，向參試人員傳達周總理和聶帥的指示：科學實驗有成功就有失敗，不要追究責任，不要泄氣。要善于從付出的學費中找出發生問題的原因和解決的辦法，總結經驗，以利再戰。錢學森還說，這次試驗失利，是一次非常有益的教訓，請大家冷靜下來，認真總結經驗教訓。

總結經驗

回北京后，根據周總理和聶帥的指示，各有關單位對這次失敗進行了詳細的調研和分析。我們反復觀看了這次發射的電影片，詳細判讀和處理了飛行試驗的光測和遙測數據。從遙測數據中發現導彈在飛行過程中存在著橫向低頻振動并判定了發動機自動關機的準確時間；從光測和電影片中判定了發動機艙起火故障的部位和導彈從起飛到落地爆炸飛行狀態的全過程。1962年7月27日，經過四個多月的研究、分析、計算，找出了失敗的主要原因，并提出了改進設計的具體方案。同時也總結了指導思想、研制程序、技術指揮系統和計劃調度系統等存在的問題。

東風二號導彈首次試射失敗的主要原因是：

東風二號導彈

東風二號導彈在首次飛行試驗中失控下墜

東風二號導彈首飛試驗在離發射臺右前方680米處著地爆炸

1964年6月，東風二號導彈飛行試驗獲得圓滿成功

一、技術方面的原因：①在總體方案設計時沒有將全長24米的彈體作為彈性體考慮，結果彈體在飛行中出現橫向低頻彈性振動，并與姿態控制系統發生耦合，致使飛行失控。②發動機推力提高后，振動加大，發動機結構強度不夠。特別是精酒導管是最薄弱的環節，結果只工作19秒就造成斷裂而起火。

二、指導思想上急于求成，低估了導彈研制的復雜性：由于東風一號導彈仿制比較順利，從仿制生產到首次飛行試驗成功只用了兩年左右的時間。東風二號是在東風一號的基礎上改進設計，也計劃用兩年左右的時間進行首飛。因此很多研制、試驗工作沒有做，如總體方案沒有經過充分論證，各分系統的地面試驗做得很不充分。全彈既沒有進行振動試驗，更談不上全彈試車。發動機首批只生產了5臺，每臺只進行了額定推力下45秒的校準試車，其中只抽了一臺進行了145秒的長程試車，發動機結構強度考驗得很不充分。

三、在組織管理上沒有按科學規律和研制程序辦事，從上到下沒有建立各級有技術權威、行之有效的技術指揮系統，令行禁止、暢通無阻的生產指揮調度系統和健全、完善的質量保證體系。

針對上述問題，國防部第五研究院決定：

一、東風二號導彈研制要嚴格按科學規律和研制程序辦事，設計方案必須建立在可靠的技術成果基礎上。總體方案和各分系統必須進行充分的論證和審查。明確總體與各分系統的關系，特別是飛行過程中彈體彈性振動與控制系統的關系，發動機推力與結構可靠性的關系。并根據當時發動機推力與結構可靠性的水平，把發動機推力由441千牛降低為396.9千牛，導彈射程由1200千米降為1000千米。

東風二號甲導彈

二、制定了17項大型地面試驗計劃，建立相應的試驗設施，進行大量的地面試驗。主要有：發動機性能和可靠性試驗，進一步暴露發動機結構強度的薄弱環節并進行改進，以提高發動機性能和可靠性；建立全彈振動試驗塔，進行全彈振動試驗；建立全彈試驗臺，對全彈進行長程熱試車，其中包括對全彈進行-40℃～50℃的全彈全程熱試車；建立靜、動力試驗室，對全彈各主要受力部件，如彈體、貯箱、發動機機架等進行靜、動力試驗；建立大型控制系統仿真試驗室，對導彈的控制系統進行摸擬試驗和仿真試驗；建立天線試驗室等。

三、建立和加強技術責任制，確立了以總設計師為核心、有技術權威、行之有效的技術指揮系統。

四、嚴格按科研規律辦事，加強并完善了以行政首長負責、以計劃調度為主的行政指揮系統和質量保證體系。同時頒發了《東風二號產品地面試驗項目和試驗程序》，明確規定：無論設計、生產、試驗都要按程序進行，前段工作沒有完成，決不能貿然進入下一階段。

從頭再來

1962年7月～1964年6月，改進后的東風二號發動機進行了30多次各種類型的熱試車，完成了多次大推力（479千牛），長時間（145秒）的熱試車，證明了改進后發動機的結構可靠性。

1963年7月全彈試車臺建成，并于8月16日用東風一號導彈進行了三次考核性全彈冷試車，9月13日和9月27日進行了兩次考核性全彈熱試車，均獲得成功，具備了東風二號導彈進行全彈試車的條件。1963年12月26日，東風二號導彈進行了首次全彈熱試車。1964年2月6日、3月31日、4月14日，東風二號導彈進了三次全彈熱試車，均獲得成功。至此，東風二號導彈全程大推力檢驗性熱試車全部完成。

1964年1月全彈振動臺建成，并開始進行東風二號導彈全彈預備性振動試驗，5月完成振動試驗。證明振動塔符合設計要求，東風二號穩定系統工作可靠。

1964年6月29日，經過修改設計的東風二號導彈進行飛行試驗，試驗按導彈預定程序飛行，取得圓滿成功。7月9日、11日又進行了兩次飛行試驗，均獲得成功。同年9月、10月又成功進行了三次飛行試驗。從6月～10月，不到四個月中，8發8中，充分證明東風二號導彈的修改設計方案是成功的。

在自行設計取得初步經驗后，為了提高東風二號導彈的戰術技術指標，1964年7月起，又對試飛成功的東風二號導彈進行了改進：把發動機額推力由396.9千牛提高到441千牛；比推力從219秒提高到223.3秒；導彈射程由1000千米提高到1200千米～1300千米；導彈的控制系統由無線電-慣性混合制導，改為全慣性制導，從而割掉了無線電橫偏校正系統這個大尾巴。改進后的東風二號導彈命名為東風二號甲，并于1966年6月27日成功進行了導彈、原子彈“兩彈結合”試驗。

“兩彈結合”試驗的核彈頭在預定地點爆炸升起的蘑菇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