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 東
她微微一笑,說:“同學們好!”然后將書放在講臺上,向學生介紹自己:“我姓顧,大家叫我顧老師吧……”

那年我七歲,在子弟小學讀書。學校坐落于一條鋪著青石板路的小弄堂,很狹,很幽深。在那扇油漆早已剝落的校門上,隱隱約約地看到幾個字:南市里2號。屋子里,放上了幾張課桌和椅子就是教室,屋外還有一個小院,就算是學校的操場。我在操場上擲出許多紙飛機,飛呀飛,那是我少年的夢想,至于后來發生的那些事是我所料之未及。
由于辦學條件有限,學校先開了一個班,我是第一期學生。學校只來了一個女老師。她是班主任,也是校長。她第一次走進教室時給我的印象是:年輕漂亮。她圓圓的臉,一頭烏黑的秀發,是一個很典型的江南女子。大家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她微微一笑,說:“同學們好!”然后將書放在講臺上,向學生介紹自己:“我姓顧,大家叫我顧老師吧……”
子弟小學的學生大多是船上人家的孩子,流動性大,為了上學,他們才八、九歲就遠離父母,寄宿在學校。對于這些長年累月“水上漂”的孩子們來說,學校就是他們的家。學校里特地請了兩位阿姨,專門為這些生活還不能自理的年幼學生煮飯和洗衣服。有時學生病了,老師和阿姨輪流陪著學生上醫院看病,學生住院還要陪夜。等病好了,老師就給他們補課。當時正逢三年自然災害,許多學生家長的船在外地,一時回不來,糧食供應不上,老師千方百計為學生借糧,盡量不讓他們挨餓。三九嚴寒,老師看我瘦骨伶仃,穿著單薄,特地回家把她孩子的毛衣給我穿,還有那雙棉鞋,很好看,軟軟的,松松的,穿起來特別舒服。那種感覺就像春天里的陽光,直暖我的心。
老師的家也住在南市里,是個很幽靜的四合院,離學校很近。她有個女兒叫阿娟,正好與我同年,也是一年級學生,可她在紅旗小學讀書。有一次,我到老師家里去拿作業本,見到了阿娟,她正在拉小提琴,優美的旋律深深地吸引了我。阿娟見我聽得出神,笑著問:“你也喜歡小提琴嗎?”我點了點頭。其實,我是第一次見到小提琴。她隨手把琴遞給我:“來,你也試試。”她的嘴角邊綻出兩個小酒窩,透著機敏和靈氣。我的臉刷地紅了:“我不會,還是你演奏吧,我在聽呢!”“我正在跟爸爸學琴,他才是真正的小提琴手。”我指著樂譜上高高低低的“黃豆芽”很好奇:“咦,這是什么呀?”“噢,這是學琴用的五線譜練習曲。”她說完,從口袋里掏出一顆水果糖,要分一半給我。我還從未吃過這種高級的水果糖呢!真有點饞。她剝了糖紙,把半顆糖塞在我的嘴里,另外半顆她用小手拿著。也許是我咬的時候用力過猛吧,我的半顆糖已經含在嘴里,她的那半顆糖飛掉了。我倆找呀找,終于在地上的磚縫里找到了。“是誰呀?”門外響起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有點沙啞。“爸爸,家里來了一個媽媽的學生,他也想學琴呢!”“好啊,你叫他稍等。”我聽他們這么一說,不知如何是好,沒等她爸爸進門就跑開了……
顧老師既教語文也教算術。還兼體育課和音樂課。實際上她什么都教,學校里的事她都要操心。她白天上課,晚上備課,批改學生的作業,直到很晚才能睡覺。早晨上課時,她的眼睛常常紅腫,顯然是昨晚熬夜了。可惜我那時學習不太用功,成績不理想。我做的作業馬馬虎虎,字跡潦草,有的字連我自己也認不出來。因此,她漲紅了臉,當著全班學生的面,把我的作業本從講臺上一下子扔過來,落在我的腳下,要我重做。我不得不低著頭,彎下腰,把地上的作業本撿起來,不敢作聲。
從三年級開始,我的學習成績漸漸上升。有一年期末考試,我估計算術卷可得100分,這是我考得最理想的一次,為此我高興了好幾天。可老師給我的成績是90分,扣了10分。我急忙到辦公室與顧老師對題。顧老師說:“你自己看卷子吧,第五題的答案你寫的是0.87,還是6.87?我看不清。”我接過卷子向老師解釋說:“我是寫0.87,不過我計算的第一個數字‘6’,橡皮擦得不清,所以看起來像6.87。”顧老師說:“這分數該不該扣?”我嘴里答應著,心里卻有點不服氣。
我小學畢業那年,學校已擴大到六個班級,班里來了一個名叫根根的插班生。他從小在農村長大,是個調皮搗蛋的學生,有一次,根根在教室里搶我的作業本,他要抄襲,我不肯。他一拳打得我鼻青臉腫,老師又氣又急,一把拉開根根,不料根根腳跟未站穩,嘴巴撞在水泥柱子上,斷了一顆門牙,痛得根根直哭,嘴邊還流著血。當時我還幸災樂禍,怎能料到后來顧老師要為這件事付出代價呢?
文化大革命開始了。學校里造反派奪了權,那個造反頭頭自稱是新校長。顧老師第一個被造反派揪了出來。說她是地主的女兒,她滿懷著階級仇恨摧殘貧農的兒子根根,那顆斷頭門牙就是罪證。造反派把她押上了批斗臺,她似乎從人群中發現了我,她的目光是那么無奈。我不敢當眾叫她老師,也不能上前安慰她。當時的處境,我應該要和她劃清界線才對。我感到很不自在。這時新校長看出我的心思,把我叫到眼前,說:“許多學生已開始批判顧老師的資產階級教育方法,你怎么無動于衷呢?”我好為難,想了想沒有動。因為我心里很難過。顧老師雙腿跪在一條搖搖晃晃的長凳子上,脖子上掛了牌子,身子微微顫抖,緊緊地咬著牙,不說一句話。我真擔心她難以支撐下去。也看不清是誰,突然猛地一腳對準長凳踢過去,她慘叫一聲,連同長凳翻滾,當場跌倒在地……
后來,我父親成了“走資派”。我因父親的株連被趕到農場勞動改造。從此我和顧老師失去了聯系。
時間一天天過去了,顧老師沒有得到平反,仍被關押在又暗又濕的“牛棚”里。糟糕的是她丈夫受到更為嚴重的沖擊。紅衛兵抄家,掀桌子,撕字畫,扔花瓶,砸魚缸。他躲在角落里,胸前緊緊地抱著心愛的小提琴,有人吆喝著:“這個家伙死不悔改,聽說前兩天還用小提琴偷偷地演奏靡靡之音。”突然“啪、啪”兩聲,小提琴被踩得粉身碎骨。四根琴弦全部斷裂。小提琴是他的命根子,他一時想不開,當晚,竟然上吊自殺了。剩下阿娟孤苦伶仃,只能到鄉下表嫂家里去避難。不久,顧老師得了嚴重的高血壓病,在牛棚里得不到醫治。可憐的她臨終時,阿娟也不在身邊。
比起阿娟來,我的運氣還算好。“文革”結束后,父親恢復了工作,還補發了工資。我也從農場回到了虞山鎮,終于和父母團聚,從此過著平靜的生活。然而,30多年前在南市里發生的往事卻刻骨銘心。前不久,我專程來到南市里。沿著那條小弄堂走了一段路,癡癡地看。舊校舍還在,不過,學校早已搬遷。老師家住的那個四合院也還在。破落不堪,看上去快要拆遷了。我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忍不住地敲了門:“屋里有人嗎?”主人帶著詫異的神色給我開門。那是一個小老頭:“你找誰,有事嗎?”聽口音是外地人,房子是他租的。我搖了搖頭,退了出來。我夢想哪一天能在南市里遇見阿娟,她已經人到中年,很可能是一個出色的音樂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