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晶晶 (中央音樂學院 北京 100031)
融合爵士樂中的印度古典音樂因素分析
——以約翰?麥克勞夫林一段時期的作品為例
盧晶晶 (中央音樂學院 北京 100031)
20世紀60年代末爵士樂發展歷程中出現了融合爵士(Jazz Fusion)的風格,在融合爵士的眾多風格中,有些爵士音樂家選取東方音樂、尤其是印度古典音樂作為新的元素融入爵士樂中。本文選取約翰?麥克勞夫林(John McLaughlin)的爵士音樂與印度古典音樂結合的作品為研究對象,分析融合爵士樂中的印度古典音樂元素,以此介紹印度古典音樂的新發展方向。
融合爵士;約翰?麥克勞夫林;印度斯坦音樂(Hindustani Music);卡納提克音樂(Carnatic Music)
引言
印度古典音樂歷史悠久,是為數不多、保存完好的音樂品種之一。今天印度古典音樂仍然具有旺盛的生命力,在繼承傳統的同時,印度古典音樂也朝著新的方向發展。源于對印度古典音樂的喜愛,筆者對印度古典音樂新的發展方向也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在印度古典音樂當今的新發展中,筆者選取印度古典音樂與爵士音樂融合的體裁作為關注點。在這個領域中,最為成功的莫過于英國吉他演奏家約翰?麥克勞夫林。據筆者所收集的資料來看,對其研究多側重于爵士樂角度,筆者所做研究試圖切換觀察視角,將研究重心放在其音樂中體現的印度古典音樂元素上,以此展現印度古典音樂一個新的發展方向。
(一)融合爵士音樂介紹
融合爵士音樂產生于20世紀60年代末,它混合了方客音樂(Funk)和節奏布魯斯(R&B)中的節奏因素與連續和聲進行(Groove)特征及搖滾樂(Rock)的電聲樂器等元素。[1]更有音樂家把世界音樂(World Music)作為一種新的材料加入爵士樂中,拉丁美洲音樂、印度古典音樂等都作為一種新元素出現在爵士樂中。
印度古典音樂與爵士樂都強調即興演奏模式,所以當這兩者相遇后就非常自然的融合在一起了。當時主要的創作手法是在爵士樂里使用印度樂器、并以印度的拉格(Raga)和塔拉(Tala)為創作基礎,同時有的音樂家還對印度的哲學和宗教產生了強烈的興趣,并用這些思想引導自己的創作。
在爵士音樂界中,艾瑞克?多菲(Eric Dolphy)、約翰?科爾特蘭(John Coltrane)、唐?艾利斯(Don Ellis)、考林?沃爾科特(Collin Walcott),還有當時名氣最大的邁爾斯?戴維斯(Miles Davis)都是嘗試結合印度古典音樂與爵士樂的先驅。[2](p.199)不過,將印度古典音樂和爵士樂融合得最為完美的就是約翰?麥克勞夫林。
這兩種音樂的融合既是印度古典音樂和爵士樂的延續,又是它們的升華。爵士音樂在融合了印度古典音樂之后,那種頻繁變化和弦的特征逐漸減弱,即興創作的特點上升到了更加突出的位置。[2](p.190)音樂材料基本都以拉格和塔拉為基礎,兩種音樂風格的樂器音色也形成對比與交融。同時,印度古典音樂的即興方式也在適應爵士樂的即興方法,[2](p.200)兩種即興模式互相借鑒、以便在演奏中兩種音樂形式能夠默契的配合。
(二)約翰?麥克勞夫林及其樂團介紹
1.約翰?麥克勞夫林
約翰?麥克勞夫林1942年1月4日生于英國的約克郡。受母親影響從小就接觸西方古典音樂,11歲開始學習吉他,后來在倫敦先后加入了兩個樂團。這一時期他學習、演奏的都是傳統的爵士樂。直到1962年,麥克勞夫林開始對印度文化產生了興趣,至此之后,印度古典音樂以及印度的宗教、哲學思想一直影響著他。據約翰?麥克勞夫林自己所談,對于印度文化的興趣是在成為神智學會(The Theosophical Society)的成員之后產生的。當地有一個非常好的圖書館,在這里,他發現了印度的思想和哲學是非常奇妙、讓人印象深刻的,于是開始著迷于印度的一切,此后他對于印度文化的興趣就變得炙熱起來。而拉曼那?瑪哈施(Ramana Maharshi)一直對他有著非常重要的影響,他引導約翰?麥克勞夫林理解印度哲學、瑜伽的精神以及印度的宗教神學理論,這些對于約翰?麥克勞夫林學習與理解印度古典音樂都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對于印度古典音樂麥克勞夫林這樣說:“我是第一個被印度古典音樂的美打動的人,而且我還掌握了南印度和北印度古典音樂中的即興創作手法,掌握了這種即興創作的規律,并且把它們適當地用在我自己的爵士樂中,這是非常神奇的。”[3]之后,他又跟隨印度古典音樂大師拉瑪納坦博士(Dr.S. Ramanathan)學習演奏維納琴(Vina)演奏。后來約翰?麥克勞夫林還成為了赤牟尼大師(Sri Chimnoy)的信徒,赤牟尼給約翰?麥克勞夫林取了瑪哈維什奴(Mahavishnu)這個印地語名字,瑪哈是偉大的意思,維什奴為創造者之意。
約翰?麥克勞夫林融合爵士樂與印度古典音樂的創作在他先后組建的兩個樂團中達到了頂峰,分別為沙克提樂團(Shkti)與追憶沙克提樂團(Remember Shakti)。
2.沙克提樂團
沙克提樂團于1975成立,沙克提梵語譯為創造力。最初的成員包括雷姆納德?V.拉加文(Ramnad V.Raghavan木里丹佳鼓演奏家)、L.香卡(L.Shankar南印度小提琴演奏家)和查克拉?侯賽因(Zakir Hussain塔布拉鼓演奏家)。后來拉加文因故離開了樂團,T.H.維納亞克拉姆(T. H. Vinayakram格塔姆演奏家)就頂替了拉加文的位置。沙克提的建立要從1972年說起,當約翰?麥克勞夫林在美國康涅狄格大學跟隨拉瑪納坦博士學習維納演奏時,經人介紹結識了L.香卡,此后,他經常與L.香卡和查克拉?侯賽因在家里合奏,令他驚奇的是他們合奏的音樂超乎他想象地美妙,就此誕生了成立沙克提樂團的想法。[4]經過一段時間的學習,約翰?麥克勞夫林意識到學習維納演奏很難,后來又轉跟拉維?香卡學習西塔爾,與此同時,他還系統地學習了南印度和北印度的音樂理論。1974年,在沙克提樂團正式成立前夕,樂團成員們舉行了一場小型音樂會,引起了不小的反響。在之后的三年間,該樂團共發行了三張專輯:《沙克提》(Shakti1976)、《些許美麗》(A Handful Of Beauty1977)、《自然元素》(Natural Elements1977)。1978年春天,樂團成員之一的維納亞克拉姆因其父親在印度馬德拉斯市建立了一所音樂學校,所以他不得不回到印度管理學校;L.香卡的興趣則更多地投入到了自己的獨奏表演上。這樣,在幾位音樂家密切合作了多年之后,沙克提樂團解散了。這是該樂團爵士樂與印度古典音樂融合的最初嘗試。
3.追憶沙克提樂團
時隔二十多年后,在1998年約翰?麥克勞夫林又沿著當年沙克提的理念成立了追憶沙克提樂團。成員略有了變動,包括查克拉?侯賽因、維納亞克拉姆的兒子賽爾瓦?甘納施(Selva Ganesh康吉拉鼓演奏家),還有當時年僅16歲的U.施瑞瓦斯(U.Shrinvas曼德林演奏家)及聲樂演唱家香卡?馬哈德萬(Shankar Mahadevan)。約翰?麥克勞夫林對兩位年青的音樂家非常欣賞,他贊揚甘納施是一個不可多得的打擊樂手;認為施瑞瓦斯是他從未見過的、可以在音樂中表達情感如此到位的演奏家。[3]追憶沙克提樂團共發行了4張唱片:《哈里普瑞塞德?查瑞塞與追憶沙克提樂團》(Remember Shakti with Hariprasad Chaurasia1999);《信徒》(The Believer2000);《孟買星期六的夜晚》(Saturday Night in Bombay2001);《集錦》(Collection2002)。
雖然麥克勞夫林這階段大部分的作品都是在印度古典音樂的基礎上結合爵士樂的創作手法形成的,但這兩種音樂因素的結合卻是多方面的。在此就幾個主要的特點進行簡要的分析:
(一)吉他作為主奏樂器演奏阿拉普(Alap)段落
阿拉普是拉格的第一部分,它既是一個結構單位,也是一種即興展開手法,其特點是慢速的散板,并帶有一種介紹的性質,阿拉普使表演者和觀眾都處于一種冥想的狀態中。以《希望》(The Wish)為例,該作品在一個持續音的基礎上,由吉他開始在低音區奏出了幾個主要音型,展示了拉格的主要音及固定旋律進行等因素,而后轉到中音區,在一段即興的演奏后結束了阿拉普的陳述。
(二)持續音的新發展
無論是南印度的卡納提克音樂還是北印度的印度斯坦音樂,都有持續音的概念。在旋律開始前率先奏出持續音,它可以幫助表演者找到基本音高,同時也營造出一種宗教神秘的氛圍。約翰?麥克勞夫林在《精神生態學》(Mind Ecology)中的持續音處理令人耳目一新,它打破了長音作為持續音的印度古典音樂傳統,改為加有蛙音效果器的吉他演奏連續的符點音符的節奏型來引出樂曲,并且持續到樂曲結束。爵士樂中也有持續音的概念,基本上分為長音持續音、節奏型持續音、震音持續音三類,《精神生態學》的持續音可以看成是在印度古典音樂持續音理念為引導、融入爵士樂的節奏型持續音的手法,這樣的處理方式使得樂曲風格別有一番味道。
(三)作品突出東方音樂單線條型旋律特征
印度古典音樂具有東方音樂典型的線型思維特征,約翰?麥克勞夫林在爵士樂中也沿用了這種音樂思維理念,以吉他和其他樂器重疊演奏相同的旋律,在西方音樂中很少出現這種齊奏的演奏方式。吉他重疊小提琴、人聲等主要旋律部分,這樣的處理在麥克勞夫林這一階段的作品中比比皆是。例如《幸福就是在一起》(Happiness is Being Together)的前半部分就有一段吉他重疊小提琴的旋律,在《沮喪斯魯提》(Get Down and Sruti)中也有以小提琴加吉他共同主奏旋律的形式。
(四)延續印度古典音樂即興中的競奏手法
印度古典音樂發展至即興部分有競奏的發展手法,約翰?麥克勞夫林在作品中沿用了這種方式。《魯克》(Luki)一曲中電吉它與印度吉它以及與人聲的競奏氣氛熱烈、令人耳目一新。同樣的發展手法在《水仙花與鷹》(The Daffodil and The Eagle)中也如此,約翰?麥克勞夫林的吉它與香卡的小提琴在樂曲中段展開精彩的競奏,把樂曲推向高潮。
(五)音樂中的科恩奈可(Konnakol)形式
科恩奈可是南印度卡納提克音樂中的一種人聲作為打擊樂使用的表演形式,以人聲來唱讀鼓語的節奏。在追憶沙克提樂團時期,聲樂演唱家馬哈德萬的加入使得這種形式得到了大力的推廣與應用,如在作品《魯克》中,人聲與塔布拉鼓、康吉拉鼓一同表演的精彩的節奏炫技為這首作品增添了強烈的色彩。也正因為如此,這首作品給西方的聽眾帶來了極其深刻的印象及強烈的聽覺上的沖擊。[5]
(六)拉格的應用
約翰?麥克勞夫林在兩個樂團時期的作品,基本都以拉格作為旋律創作的基礎。例如《面對面》(Face to Face)使用了加非(Kafi)拉格。加非拉格表現力很強,音階進行中要降低第三級音 Ga和第七級音Ni,這樣音階中就有了兩個小二度音程,增強了音樂的色彩性。
《寶貝來和我跳舞吧》(Come On Baby Dance With Me)使用了比拉文(Bilaval)拉格。比拉文拉格音階中七個音都是自然音。《幸福就是在一起》(Happiness Is Being Together)使用了戈馬捷(Khamaj)拉格。其特點是降低音階中的第七級音Ni。
(七)吉它模仿印度弦樂器的演奏效果
約翰?麥克勞夫林的吉他除演奏爵士樂的一些常規奏法外,還追求模仿印度樂器的奏法及音色,使之表現更為細膩深情。為追求這種音響效果,麥克勞夫林還將吉他進行了改造,在傳統的六弦基礎上,在四十五度角的地方額外加一根琴弦,當這些獨立的琴弦被當作共鳴弦彈奏后,就產生了一種類似西塔爾和維納的音響效果,這樣的吉它也能像維納那樣演奏帶有微分音的旋律。
在沙克提樂團未成立之前,約翰?麥克勞夫林就已經有了在音樂中使用印度古典音樂的旋律和節奏的嘗試,沙克提組建后開始顯示出他不同凡響的創作。他的融合不僅局限于印度古典音樂和爵士音樂的結合,他還把北印度的印度斯坦音樂和南印度的卡納提克音樂結合起來,使他的爵士樂中包容了兩種印度古典音樂因素,在印度古典音樂融合爵士音樂的體裁中獨樹一幟,同時也是印度古典音樂的一個新發展。在這種融合中,最典型的表現是樂器組合的多樣化,其中既有西方的吉他,又有北印度的塔布拉鼓,還有南印度的格塔姆、康吉拉鼓和小提琴再加之印度的拉格演唱。因為所追求的精神理念是一致的,所以這些不同樂器的合奏聽起來是如此地協調、融合。[2](p.202)
約翰?麥克勞夫林是演奏印度古典音樂最早得到印度觀眾喝彩的西方人。[6]他的追憶沙克提樂團在印度享有非常高的地位,這不僅是因為團隊中的印度音樂家,最主要的是樂團的創作和演奏一直都遵循著印度古典音樂的傳統,而這點恰恰又是十分難得的。[5]
約翰?麥克勞夫林與印度古典音樂家的合作經歷了兩次樂團組合的過程,雖然都是結合印度古典音樂和爵士樂,但是兩次的合作風格并不完全一樣。根據約翰?麥克勞夫林的采訪記錄,他認為二十年前同L.香卡和維納亞克拉姆的合奏與今天和查克拉與維納亞克拉姆的兒子的合作是完全不一樣的。其一是樂器組合的不同,追憶沙克提樂團用了電吉他、電曼陀林等新樂器形式。[3]另外演奏風格和對音樂的理解也有不同,追憶沙克提樂團成立之時,麥克勞夫林和查克拉已經五、六十歲了,對音樂的理解顯然與20年前不盡一致了。另外,對于如何融合這兩種音樂,他的創作手法也更加嫻熟了。
印度古典音樂與爵士音樂的融合,是印度古典音樂的一個新發展方向,它吸引了一批新的聽眾,帶來了一種新的音響效果,引領了一種新的欣賞潮流,這些都是它引人關注的方面所在,同時也是筆者之所以選擇這一現象研究的原因所在。
[1]http://en.wikipedia.org/wiki/Jazz_fusion
[2]Gerry Farrell, Reflecting surfaces: the use of elements from Indian music in popular music and jazz.The South Asia-West Crossover,Volume 7, No 2, JSTOR Popular Music,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8.
[3]www.innerviews.org/inner/ johnmclaughlin.htm.
[4]http://www.johnmclaughlin.com/
[5]http://www.allaboutjazz.com/reviews/r1102_154.htm
[6]http://en.wikipedia.org/wiki/John_McLaughlin_(musici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