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鎣瑩
我是個愛做夢的人,幾乎每天醒來,腦子里都有一兩個殘存的夢,讓我邊吃早餐邊一個人回味。弗洛伊德看來,作家的創作就像是孩童時代那個最珍愛的游戲的延續——因為人總有欲望,而欲望又大多無法全部兌現。我想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的人是無法徹底做到無欲無求的,那么對于一些在這個世界未盡或者因為各種時空限制而不能得到的,便會尋求另一個可以叫作“升華”的出口。
文字可以同建筑一樣去構筑一個空間,一磚一瓦可以是你天馬行空的想象,可以是你游走在世界任何一個角落或者時代留下的痕跡,但是那個基石卻一定是自己原本的生活。寫作與其說是一種創造,在我看來不如說是一種重建,一種重新構筑而最終實現你想法的行為。
作為人,隨著閱歷,隨著時間,多多少少都會在心底生出這樣那樣的感慨,里面雜陳百味,像是一個知道月亮上沒有月桂樹而只有環形山的失望的小孩。生活總是艱辛,“un dur combat pour l’existence”(為存在而艱難地斗爭), 人生幾十年,浮浮沉沉,咀嚼著世間由不得自己的無奈,那么良多的感慨由此而發也是自然而然。每個人的生命都是一本書,但是否寫下來,怎樣寫下來,卻是各自的事。
對很多人來說,自己的領地是不容侵犯的,自己的文字是混雜著別人難解,自己又不得排解的寂寞的,不管是怎樣的一座“城堡”,如果你可以自圓其說,那么存在總會有存在的理由——我盡管并不認同,但我尊重。
提到了生活,我不過是個二十多歲的人,我沒有那些深厚的幾十年的積淀,但卻總在尋找自己原本要走的路,并盡可能地不去偏離最初的夢想。我和導師BESSIERE先生提到過自己完成的小說,我給他講述了大概的故事,他問我,為什么沒有寫到巴黎的生活,畢竟我已經在這邊快生活了五年。我的答案是我仍在等待,我需要時間和空間的距離。中國的古詩也有說因為人在此山中而不識廬山真面目的,如果我現在遇到一些事就急匆匆地寫下來,那么幾年后,當生活在歲月里沉淀了一星半點之后,那些文字終將只會被撕掉。在研究某某作品或者某某主義的時候,我們也常會感慨某種理論或者思想的反復不定,其實一路走過,難免繞幾個彎,才能找到自己所謂的“正路”,生活是這樣,那么在生活之上的寫作也自然是如此。
我雖然是學文學的,也學精神分析。但我總是討厭對于文學諸如古典主義、浪漫主義等等的劃分,如果是作為一個需要死記硬背的學生,我當然喜歡簡單的整齊劃一——不過按照時間先后,記在本子上,存在記憶里,然后寫在考卷上。但是人的思想,不該被時間所轄制,古典中仍舊存在浪漫,現實中未必沒有新古典一星半點的影子。Bessiere先生是研究文學理論的,特別是當代小說,但是對于“當代”的解釋,也不能完全用時間來作劃分,我很同意他的論述,有些東西勢必要突破時空和知識帶給我們的自身局限。
小說,其實原本是在講述一個故事,作者的初衷,與讀者的理解往往大相徑庭,相去甚遠。有時候作為讀者所捕捉到的,不過是自己在文字的這面鏡子中的那個影像而已:你去唏噓感慨的,其實是自己曾經的某一段過往;你很難忘的某一個角色,可能就因為他身上附著了你或者你熟悉的人的某種氣息。那么,在我看來,寫作和讀一本書一樣,我也是在這面鏡子里看自己,看自己的生活——也許不可避免地有些狹隘,但至少真實。
法語里關于作家的一個詞是“écrivain”,對于寫小說的人是“romancier”,作家是一個需要時間檢驗的稱呼,要對人類的精神世界有一種大智慧,甚至是要超越所有的巨人,我遠遠不及。我不過是一個閱歷尚不豐富,然希望自己能在構筑文字的過程中并不放棄的人,能夠去尋求一種真實,比發表一種唯我獨醒的悲涼感慨在我看來是更大收獲。
可以花些時間,可以一邊做著白日夢,一邊回溯沉淀下來的生活,然后尋求用自己的風格和筆觸寫下一些以后不會被自己撕掉的文字,這對于我來說就已然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