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本夫
姜廣平
一
姜廣平(以下簡稱姜):在與趙德發做對話時,我強烈地感覺到,這位作家在人與土地的思考方面走得非常遠。隨后,我就想到了你。我覺得在人與土地的關系處理上,你同樣是一位非常杰出的作家,你的“地母三部曲”,你的很多中短篇,在人與土地的關系處理上,都讓人能產生一種震驚的感覺。在你,有沒有受到過像沈從文、蕭紅、汪曾祺、趙樹理、周立波、劉紹棠等人的啟發?
趙本夫(以下簡稱趙):他們的書,我都非常熟悉。但我與他們,可能還是有著很大的不同。譬如,沈從文可能更關注風情,出于對湘西的熱愛,關注湘西背景下的人的活動,汪曾祺著眼于小人物的命運,展示高郵這個地方的風土人情。
姜:我提及汪曾祺,是因為你在春風文藝出版社出的那本《斬首》上,寫到了與汪曾祺的那種神交。
趙:包括趙樹理與劉紹棠,我覺得他們都是基于一種熱愛。我與他們不同的地方,我覺得,他們可能都是從社會學層面上來展示人與土地的關系,譬如社會的變遷、歷史的變化、人物命運的變化,著眼于人與土地的關系中人物地位的變化。我跟他們都不一樣。我更多地著眼于人的生命本體,雖然我也表現他們所表現的東西。
姜:嗯,你的“地母三部曲”中,第二部與第三部可能展示這方面也非常多。
趙:是這樣的。但我離開了社會層面了。我不是把社會層面當作重點來展開的。你剛剛說的幾個作家他們把社會層面作為生命載體來表現人。但我更多地是帶著一種宗教的情感來寫大地的,我覺得這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東西。《地母三部曲》第一卷就是這樣來寫的,寫了人與土地的斷裂。
姜:你的意思是寫出了土地的生命感?
趙:人對大自然的崇拜,人與大自然的相依關系,我覺得表現了人對土地的最原始的崇拜,這應該是最早的也是最本質的宗教。我的書是從這個角度來展開的。這一切,可能沒有人認為這是宗教,但我認為這就是宗教。說穿了,這樣的宗教就是人對大自然的崇拜。日月星辰、山川河流、草木森林、風雨雷電等,這一切,都讓人充滿了敬畏,也因此使人與山川大地融為一體,人與一草一木一樣,都是大自然中的生命體。所以,人對大自然的崇拜,是一種原始崇拜,但也是一種終極崇拜。
姜:這種視野非常開闊而高遠了。這樣的作品,一出手,就能讓人感受到一種龐大與氣勢磅礴。
趙:所以有人說,《無土時代》是一本寫人類的書。
姜:看這本書時,坦率說我是非常興奮的。譬如其中寫到了荒原時代,我一下子聯想到艾略特的《荒原》。但遺憾地說,我認為,很多人都沒能讀懂“地母三部曲”,也沒有多少人能體會到這書的高水準的文學品質。我也想到了阿來的《塵埃落定》。你的書,某種程度上,超越了《塵埃落定》,具有一種偉大的史詩品質。你借黃河改道將人類文明進程硬生生地切斷了,然后從零開始,但這又是我們文明時代的人看得到的從零開始。非常巧妙地再次演繹了人類發展的全過程。
趙:你說得很對。寫作過程中,是具有這樣的史詩意識的。“地母三部曲”第一部就是寫文明的斷裂,也確實是想演繹一下人類的文明史。
姜:所以,我們可以認定這是一部寓言性的小說,又是一部詩性的小說。沒有更多的人體認到這一點,也只能說是我們這個時代文學的悲哀。
趙:所謂文明,從精神層面上講,說穿了就是——秩序。我們來看一看人類發展史吧,從部落戰爭以后人類進入文明,這以后,大的戰爭都是與疆域與土地相關。大到天子皇上打天下,然后,四海之內,莫非王土;小到黎民百姓,一家一戶,有了三畝地想要有四畝地。土地是人類社會的一筆最大的財富,土地也是這個世界里一切生物的母親。
姜:對,地母。就是《地母三部曲》。你是在寫土地崇拜。
趙:大家可能都這么說,但真正意識到土地作為萬物之母的,卻并沒有多少人。
姜:那么你是如何意識到這一點,并在自己的書里表現這一點的呢?
趙:我的父親與母親兩個家族,都曾經是非常大的家族,有很多土地,晚清到民國以來,經過了擁有土地和失去土地的全過程。遭遇綁票、賣地贖孩子,然后又遭遇綁票,又賣地贖孩子,歷經過十幾次。直到最后,土地全部丟失。我小時候,常常聽到這樣的故事,但我總是不能明白這里面的意思。
姜:那這么說來,天易真的就有你的影子?
趙:沒錯,天易的身上有我的影子。
姜:那么,那個柴姑也就是你曾祖母的原型?
趙:是這樣的。柴姑的身上有很多我曾祖母的影子。我的老家是豐縣,四省交界。黃河從我們老家流過,一共有八百年時間。后來改道,才從山東那里入海。1985年,我和一個文學青年曾騎著自行車,將我們家鄉四省交界的區域和黃河故道和黃泛區,全都看了一下。四省交界那種殘破感與滄桑感是要尋找與感受的。
姜:寫作當中,如果沒有身臨其境的感覺,可能是寫不出那么龐大的感覺。
趙:有一天,我們在黃河大堤上休息,看到遙遠的一片里,高遠的晴空下,只有一個老人在那里勞作。我久久地看著他,突然之間非常心動。這時候剛剛實行生產責任制不久。我想到一個問題,他腳下的這片土地,以前屬于誰?一百年前屬于誰?一千年前屬于誰?現在,可能是這個老人的責任田,但是,幾十年之后呢?五百年、一千年之后又將屬于誰呢?想到這里的時候,我突然明白了一點:我們腳下的這片大地她誰都不屬于,大地是母親,養育了一代又一代人。誰都想占有她,但誰都不能占有她。
姜:這樣看來,柴姑其實就是土地的化身。“地母三部曲”的第一部里,寫到了柴姑與眾人不同的舉措,是把金子換成土地,寫出了她對土地的厚愛與崇拜。而《天地月亮地》里,則又不止一次寫到柴姑在家族遭遇綁票時,自己也遭遇過擄掠與強暴。很多讀者可能會不解,或者為主人公遺憾。然而,這恰恰寫出了柴姑的博大。我是在讀到這里的時候,領悟到你是把柴姑當作土地的化身來寫的。我們的土地,也是這樣遭遇著瘋狂的掠奪啊!這里面,我覺得你用筆的大膽,柴姑無疑是你心中一個神圣的形象,你說過你是以你曾祖母為原型,你卻敢于用這樣的筆墨來書寫。一般的作家,正常情形下是不忍心破壞自己筆下的正面形象的。這只能說明你的博大、膽魄、勇氣與作品本身的宏闊。
趙:這是大地無窮的博大與寬容所決定的。大地母親幾千年來被人為地破壞得很滄桑、很殘破。我寫文明斷裂,不可能從蠻荒寫起,我于是從黃河改道寫起,文明突然斷裂了,大地和人都回歸自身,原來地形地界沒有了,村莊沒有了,文明社會的倫理道德沒有了,人成了自然人,大地成為自然的土地,各種生命在恣肆地生長,殘存的人類在大地上游蕩。生命和大地,在這種狀態下都非常汪洋恣肆,具有無限的生機與無限的可能。人的一切行為,都是純自然的狀態,沒有了文明的道德倫理的束縛。這種情形下,也就是文明斷裂后,生命竟然如此燦爛。
姜:柴姑也就是在這種時候,涌起了對土地的崇拜。
趙:大地的無邊無際,大地種瓜得瓜種豆得豆,讓柴姑覺得非常神奇。她從東北一路而來,到這里才一下子發現了土地的博大與神奇。柴姑對大地的崇拜不是因為財富而恰恰是因為大地的神奇。人家把土地變成黃金,柴姑卻是把黃金變成土地。這是一種對土地真正的崇拜。
二
姜:我覺得這里確實寫出了人與土地關系中非常本質的東西。文明社會以來,人們只知道瘋狂地掠奪土地,可是卻無法洞穿這種關系其實是非常虛妄的。也許人們在原始狀態下的對土地的熱愛,才更具有本能的意義,是一種真正的愛,沒有私心的愛。這個時候,人就真的成為大地之子。
趙:對,這種情況下,土地才會給人以無私的愛。第二部其實是寫文明的重建。圍繞土地,又展開一場場生死掠奪與爭斗。悲劇便又來了。
姜:但這里也隱含有政治敘事。柴知秋、村長、楊耳朵、王胡子區長、八音、天易娘,這些人物也構成了政治敘事背景中的人。特別是后面還寫到工作組、合作化、開會、種樹、抗美援朝,雖然非常淡,但畢竟是有了政治敘事的影子。
趙:這里的政治敘事,不是指哪一類的政治,應該還屬于文明政治敘事。
姜:當然,這里可能還不算政治敘事,真正地講起來,應該是一種秩序敘事。對,是秩序敘事。文明社會嘛,就是要建立一種秩序。一談到秩序敘事,我覺得,你的書,回到了本源,回到了文學母題的層面上來。這樣一來,你的《地母三部曲》其文學意義就更加深刻了,它所解決的,已經遠遠超越了趙樹理、周立波和當代作家中的阿來、趙德發了。且在文學本身的手法上,在想象力方面,也已經走得非常遠了。
趙:我不想在政治漩渦里打轉,不想在社會意義上去說人物的命運起伏啊什么的。
姜:社會的變遷,勢必會造成人物命運的變化。但是要看到的是,任何社會,任何時代,都會有一種秩序,都會造成人物的命運。
趙:政權的更迭,在生命的歷程面前,在大地面前,都是非常短暫的。
姜:嗯。看來,文學可以表現的層面,但我們現在的作家,可能還遠遠沒有想到可以涉獵到什么樣的深度。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趙:現在看起來非常強大的東西,但在生命面前,在大地面前,其實都非常脆弱。江山和王朝,都非常脆弱。然而,很多自然村落,可能倒是延續了幾百年甚至上千年,它還保留著原初的生命狀態。我覺得重要的東西,我們是要關注生命本體的或本原的意義。
姜:看來,文學也應該回答人類如何建立秩序,或者如何建立更符合人類本身的秩序。文學應該將一種秩序敘事作為最根本的文學修辭與文學內涵。
趙:人類文明從蠻荒時代開始,到現在建立了東西方不同的文明形態。一方面,你看看,秩序是需要的,顯性的與潛在的秩序都是需要的。有形無形的秩序,對任何種類的群體都是需要的。但我們要看到,對每一個生命個體而言,秩序可能又是非常痛苦的。譬如,開車,你得遵守紅綠燈的規則;喜歡一樣東西,想要獲得,你必須拿出錢來;愛上一個女孩子并娶她為妻,你就不能再接受另一個好女孩子成為妻子。這就是秩序。秩序是很需要的。但有時候,秩序的存在,讓生命個體非常無奈,甚至非常痛苦,非常絕望。文學不是對秩序進行評價——對或者不對,文學需要探求的是人類在秩序面前的無奈、掙扎。作家可以按照自己的理想去展開,但作家在這個角度上能走多遠,自己也不一定清楚。
姜:“地母三部曲”展現了對荒原意象的追求,在《無土時代》更是對柴門、石陀的生命本原狀態進行了展開,這里面的一種矛盾的甚至悖論式的秩序敘事,是饒有意味的。
趙:所以,有人說我的作品是非常單純的、純正的。坦率地說,我這里,是想將自己的想象力與對土地的思考,進入到生命的本體里的。
姜:現在看來,評論界和讀者,是跟不上你的速度,無法與你的深度匹配。坦率地說,這也是我們評論界的悲哀,在發現新人、挖掘作品與研究作家的深度上,我們做得非常不到位。這也可能是我們現在的一種文學生態。譬如,你這部書,抓住了黃河改道,抓住柴姑與三兄弟的關系,抓住文明斷裂后的荒原時代,呈現的差不多是我們的先民與初民那種生命狀態。
趙:柴姑與三兄弟的關系,其實在遠古時代也還是有的,后來,才規范、變化,從而秩序起來的。嚴格意義上講,它還不是一種亂倫關系。
姜:亂倫,其實只是一個文明社會的詞語。
趙:是這樣的。
姜:這樣的宏闊與深度,可能是當代作品中所僅見的。我稱道過《塵埃落定》,對劉醒龍的《圣天門口》也給予了非常高的評價。然而,我發現,這些作品,在主題的深度上,顯然無法與你這部書相比。在你這部書中,文明斷裂后,你恰到好處地將母系氏族的原初狀態呈現了出來,這樣也就呈現了文明斷裂帶中的全貌,這恰恰是一種歷史的全程的狀態,加上對生命本真狀態的描述,這樣的視角與創意,都是我們在以前的作品中所無法看到的。所以,我覺得,你可能從寫作伊始,就著意于構建一部真正的史詩。
趙:應該說,我是有這個想法的。我從1985年開始寫,23年的時間才寫完它。現在,我也不知道還有哪位青年作家用23年寫一部書的。為什么用這么長時間來寫?這是我一輩子最想寫的書,我必須寫到我能達到的高度。我不能把它糟蹋了。這中間,我曾經廢過,我覺得這中間有二十幾萬字寫得不對,感覺不對。所以推倒了重來。中途廢掉過兩三次。第一卷是1995年寫出來的,曾經由作家出版社出過,當初叫《逝水》。第二卷被春風社的安波舜看中后,第一卷與第二卷又同時推出。第三卷就是我們現在大家都看到的《無土時代》。
姜:我總覺得很多人沒有看懂你,也未能真正體驗出你的作品里的價值。特別是在人與土地的關系問題上,很多人未能體會出你在這方面所用的心力。
趙:中國社會科學院的蔡葵先生也與你有相似的觀點。《地母》的第一卷出來后,他就想寫一點什么,他總覺得這書里有很多深邃的東西。他希望我與他談談。然而,我總覺得我也沒法談。作品出來了,解讀就是讀者和評論家自己的事。但蔡葵是一個真正的學院派,對我書中痛徹的人間體驗可能無法有深刻的感受。《無土時代》寫完后,我覺得已把我所有的生命積累都砸進去了。所以要我說我的作品,我也不一定能說得清楚。這里有很多東西,真的,我自己也不能把這本書說得非常清楚。我只覺得,它們,包含了許多東西。
姜:我大多是在直覺的支配下進行文學評論與對話的。我寫作小說,也是為了獲得作家的那種點點滴滴的感性體驗。在這種視角與體驗下,我走進文學評論時,發現對很多作家,過去,我們的評論界其實并沒有說清楚,也正如你評說蔡葵一樣的,痛徹的人間體驗少了后,評論家是否真的能讀懂作家,就值得懷疑了。現在,面對你的這本書,我非常認同你的觀點,你所說的,未必能全部說清你的作品。這才是一個作家的真正的狀態。很多作家都說自己能說的已經全部寫出來了,但是,反過來說,我覺得,一個作家寫出來的所有東西,自己卻不一定能全都說清楚。
趙:一個真正的作家,在完成一部作品時,寫到最后,其實有很多是一種已經走開的狀態。主觀上想駕馭,其實已經走開了。
姜:對,是這樣的。你的“地母三部曲”確實經常有一種走開的狀態。可能,你非常堅定地想寫地母,寫蟻王,但是漸漸地,逃離的主題出來了,尋找、叛逆的主題,秩序的主題也都漸次出來了。
趙:總的走向,我是知道。譬如,我圍繞土地做文章,但究竟做到什么程度,中間究竟會出現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寫作有個特點,在寫作過程中我是沒有提綱的。我喜歡悶想,想得差不多了,我就開始動筆。就像去北京,有很多種方法,甚至繞道到哈爾濱再回來,也有可能先到廣州,然后北上。都有可能。我的生活積累太厚了,我的文字我自己知道是非常活潑的,即興的文字非常多。有的時候真的會讓人忍俊不禁。生活場景、生活積累、生活細節,都非常豐富。我不擔心我會與別人一樣。江蘇這一帶的作家,與我有很大的不同。他們大多大學畢業,然后進一個單位工作,中外古今的文學名著閱讀得很多,然后可以寫東西。我是一個完全從生活中走出來的人。我將近四十一歲才離開家鄉。我是一個沒有童年的人。或者說,童年不快樂,非常痛苦。父母兩個大家族的故事特別多,對一個孩子而言,太沉重。我又不能被動地接受這一點。譬如,羅爺參加二戰的情景,也是我童年的經歷。它完全可以處理成一個大場面,但我沒有展開它。在這部書中,我都處理成背景了。不談歷史,不談社會變遷。社會變遷對我來說沒有意義。我不是在社會層面上,去探討一個人的命運與變化。
姜:這一點我注意到了,你是從自身的血脈里探討人與土地的關系。
趙:這種情感觀照下的人與土地、人與自然的關系,帶著一種宗教般的情感。
三
姜:剛剛你談到你的語言問題,這一點,我發現從你的短篇中也可以看出。像 《絕唱》《羊脂玉》這樣的短篇作品,也看得出這一點,你駕馭語言的能力,實在是超凡絕倫的,非常從容。
趙:很多作家的語言其實沒有過關。會講故事,但沒有注意到小說其實是語言的藝術。汪曾祺等杰出作家的小說,就是在語言上超出了一般的作家。這就夠了。
姜:但語言仍然只是工具。如果沒有一種思想與情感,語言也是蒼白的。坦率地說,你的作品,絕不僅僅是在語言上勝出。我現在發現,這么多年來,人們對你的關注其實不充分,對你的作品的認識,也非常不到位。你的作品,值得人們再一次以新的視角來進行研究與發現。譬如《無土時代》這本書,不閱讀前兩部,一個讀者根本不知道柴門與柴姑的關系,也不明了石陀與大石屋的關聯。不讀前兩本書,我覺得并沒有真正懂得《無土時代》。現在,多數人認為,《無土時代》價值挺高,然而,恰恰沒有意識到,《無土時代》如果沒有前兩本書,其價值無所附依;而且,前兩卷,在藝術層面上,并沒有低于《無土時代》半點。而其思想層面的內涵,也與《無土時代》同樣厚重。整個“地母三部曲”我覺得其實更像一棵樹,是有機組成在一起并不斷生長著的。我覺得這是中國當代作家對當代文學的重要貢獻。
趙:你能這樣看我的前兩卷,我非常高興。我其實也覺得我的前兩本一點都不差。文學是需要想象力的。我到了這樣的歲數了,我看,還有多少人的想象力能超越我呢?這部書的前兩卷,其中的想象力,是很多人都沒有體悟到的。
姜:它們的藝術與思想的穿透力,想象力的穿透力,可以說,與《無土時代》相頡頏、相媲美。你說到這,我就想到我在閱讀中寫下的一個問題,在《黑螞蟻藍眼睛》這部書里,想象力究竟占了多大成份與比例?柴姑作為一個東北女子這種出身,其實也應該是一種想象。
趙:我的曾祖母確實就是當地人。但對她何以會愛上大地,我要找到淵源,一種文化的淵源。這樣,我就要尋找來處與出處。老石匠與皇陵的故事,就是我找到的一個背景。也是柴姑尋找故鄉的動因。我寫柴姑剛剛到草兒洼的時候,遙遠而荒涼,這本身就是一種文學語言,一種文學想象。
姜:這種想象還又不脫離生活。想象不能讓人覺得是胡扯。皇陵的故事,可能是想象出來的,但一直扯到最后。老鰥夫的影子經常出現,他有沒有在黃河改道時死去,你卻沒有明確地表述過。
趙:很多事情的結果,是不必深究的。但這又不是什么荒誕。小說中的情節,是要以這樣的看法來支撐的。
姜:這三本書里的文化成分也是非常有意味的。很多人未必能看到這一點。老石匠是一種文化符號。小說第一卷的主要情節黃河改道中,你引用了“千里之堤,潰于蟻穴”。書中寫黃河決口,在石氏兄弟看來,就是因為柴姑引來了螞蟻。這樣寫,我們可不可以認為,你是從這個成語里獲得的靈感?或者說,這個成語里隱藏了一種古老的信息,平常辭典解釋是一回事,而你這里給予了一種新的解釋,或者,真的情形就是如此,當年,千里之堤的潰毀,就是因為蟻穴的的存在?你于是用這個成語來破解黃河改道的秘密,同時也說明,古人所說的這一個成語,就有一種極度形而下卻又立即進入形而上的意味。
趙:中國古代文化,包括一些成語,本身就是博大精深的。今人鄙視這種文化,其實是一種淺薄。遠古典籍,從《易經》開始,我們能夠理解就非常不錯了。古籍中的很多東西,甚少人為意志的成份,更接近本真。古人更接近真理。
姜:我們看到的,與古人看到的是不一樣的。這就讓我想起紅柯筆下寫到的一些新疆文獻資料,那些地域中的人,講出來的話,也是那樣的質樸、形而下,但卻饒有意味。《塵埃落定》里也有這樣的情形,寫得讓人動心的,恰恰是那些由現象而直接揭示意味的語言。當然,《塵埃落定》寫的是一種衰敗與消逝,是從龐大走向零。而你的這部書則是從零出發,寫的是黃河故道毀滅后,從荒蕪走向繁榮,走向生生不息。
趙:是這樣的情形。第二卷寫文明的重建,第三卷是寫對文明的追問。
姜:寫到繁榮與生生不息,則又出現了很多不可知的東西,來左右著人類自身。
趙:1980年代,我寫過一個中篇《涸轍》,也是寫黃河故道的。寫一個黃泛區大漠里一個村莊,成了拾荒的、逃犯這些人的聚居的地方。到了春季,村民們種樹,種樹后村民們去逃荒,像候鳥一樣。女人們也如此,但是在逃荒后往往是懷了孕回來。所以,這個村莊的孩子,大多是只識其母不知其父,但是,卻沒有任何人歧視這些孩子。文明社會的道德規范在這里一錢不值,人們只看重生命的延續。至于爹是誰,一點兒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了后代。
姜:“地母三部曲”中也寫到了這一點啊。方家遠的那個村莊,小鴿子也是這樣的。你在這里是不是想打通一些什么東西?是不是現在的經濟模式與社會形態,又在改變著一種社會秩序。柴姑出現過類似的事,人們不會歧視;小鴿子這里,一開始遭遇歧視,但是,時間長了,人們對小鴿子有了理解。到了《無土時代》,你寫到了政協委員“陽痿劉”,則有了更為科學而平靜的意味,他稱妓女為“性工作者”。我覺得,在你的書里,這一條線上,你有了深入的思考,同時,也可能在暗示人們,當社會經濟形態與文明方式發生改變時,社會的秩序也開始發生悄悄的改變。或者說,當經濟發展使社會發生變形時,秩序要重新思考,要從另一個角度重新解釋。
趙:所以,我總覺得,我的書中,其實真正包容了太多的東西。有些時候,包容了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也無法說清。很多問題都需要重新思考,在常人看來是正常的東西,恰恰未必正常。批評的標準本身可能就有問題。作家永遠需要從側面、從反面、從逆向,進行思考。要反復思考,才能弄清到底是一個什么回事。
姜:所以,這部書里,很多深層的東西,并沒有多少人能透徹地認識清楚。說到這里,我想說點題外話。在你的《無土時代》出爐之后,很多人都在說你的書。而我,當時恰恰就沒有看。我總是慢一步與作家的新作接觸。這當然也是我的原則。我總是在作家的作品出了一年后,才會細讀與評論。炒得很熱的時候,我恰恰進行冷處理。話說回來,我對你的小說不陌生。我相信,我總有一天會與你的書相遇。如果我還要再進一步談這件事的話,我要說的是,大家都在熱說時,我又何必說?大家都不說了,我為什么不說?一本好書,不在于我什么時候讀它。我相信,當我能捧起來讀,我就相信,這樣的書,放在過去可讀,置于將來,也一定可讀。我追求這樣的讀書境界,也相信這樣的書才是好書。你的《無土時代》有這樣的品質。但現在,文壇有些現象不正常,有點亂。一本書剛剛出來,一哄而上,都來講。一年過去了,倒是再也沒有人說道了。這不正常。其實一本好書就是一棵樹,它永遠可以生長,永遠可以長高。它隨讀者的成長而生長,而長高。文壇沒有舊書,是不正常的。
趙:是啊,現在的文壇,人們關注的,就那么幾個人。什么莫言啊,余華啊,王安憶啊,阿來啊……對其他作家,關注甚少。
姜:文壇不能光盯著幾個作家。這不正常。從文學作品角度講,真正的好書應該在文學的流脈里,永遠有可說性。所以,我有時候感嘆,趙本夫這位作家,某種意義上講,是一位被忽略的作家。甚至,可以說是有意被忽略的作家。
趙:但是,看過我書的人,都會覺得,趙本夫是一個需要重新認真解讀或者重新思考的作家。
姜:這一點想法我也有。這次我系統地閱讀了你的所有短篇小說和“地母三部曲”,同時參閱了一些關于你的研究文章,發現很多人評點得都不到位。當然,另一方面,我也發現你也非常淡定。對別人的得獎啊什么的,你也沒有什么欣幸,對自己的不得獎,也沒有什么覺得可惋惜的。其實,得獎與否,根本不是什么文學事情。問題是,現在的文學生態出了問題。
趙:作家得獎,因素太多。我們整個文化生態都出了問題,很多問題。我在國外訪問,在交流過程中,我發現,他們大多用他們的政治標準來衡量中國作家。其實,我們中國作家已經產生了某種重大的文學價值。而中國作家如果要出更好的作品,需要更大的自由。
姜:對,這一點,我過去也談到過,現在,中國作家已經具備了世界性的意義。關鍵是我們很多人缺乏發現的眼睛。
趙:我們太不自信,不敢肯定。可以說,改革開放以后,西方所有好作家的作品都放到了中國讀者與中國作家的面前,但是,我們發現,也就那樣。雖然也有不少非常偉大的作品。
姜:我之所以做文學評論與研究,我只是想做一個好讀者。我希望我能讀到好作品,也希望把真正的好作品從我這里重新說出來。以前陳駿濤老師講過我,可能會把些溢美之辭獻給我們很多中國作家,然而,在我看來,我倒真不是給予作家以過譽。我發現中國當代作家是認真的,也是非常智慧的。三十多年來,涌現出很多偉大的作品。并不是如同一些膚淺的評論家所講的,只是一些垃圾啊什么的。
趙:你這樣的評論思路非常好。中國需要這樣的具有大智慧的評論者與讀者。要有大視野,大的膽略。
姜:要敢于表達自己的思想與看法,要有自己的評價標準與價值坐標。
趙:很多評論家并沒有認真研讀作品,卻在那里不負責任地發表看法。
姜:這種讀的過程,其實還是需要有一種熱愛摻入其中的。好,我們再回到你的作品中來。我發現,你在“地母三部曲”中,營造了一個荒原意象。并以荒原意象寫出了一個荒原時代,進而歸納出了歷史的荒原時期。這一點,我覺得也可以說是你想象出的一種歷史情境。當時你有沒有受到艾略特的影響呢?
趙:應該是有的,但并不是有意識的。一個作家受哪一個作家影響大,這很難說清楚。因為,即使是影響,也要化為自己的東西。人類從蠻荒走到今天是一個漫長的過程。蠻荒就像一個戰場,萬千生命在這里生長也在這里競爭。荒原是一個真實的世界。
姜:也是一個未經雕琢的世界。
趙:同時也是一個絕對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世界。然而,極有意味的是,文明世界,同樣也是一種絕對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世界。
姜:縮小到文壇,當代文壇,也是一個絕對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世界。文學生態,雖然現在有人左右著,但是放眼幾十年,大浪淘沙,最終,真正的作家和評論家,還是會勝出的。這讓我又想到你的這部書,寫了23年,可能,書的發生發展的走向,你曾作過無數次的謀劃與想象,譬如,我們還回到荒原上,荒原上的柴姑、老大、老二、鬼子、瓦、臘、黃煙袋之間的爭斗,可能你已經想象過無數次,但你沒有給他提綱,不給他定性,這些人,在你心里已經像樹一樣生長著,也已經不是你的意志所能左右的了。我覺得這是一種生態性的寫作,也是一種最本真的寫作。老二為了求生在荒原上背著樹走了那么久,然后走成了另一個人,從一個獸性十足、匪性十足的人變成了另一個人,這可能也是荒原的凈化作用。這個細節,我覺得非常神奇而令人震撼。
趙:我一旦進入寫作,便神思飛揚。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會出現這樣的情形。這時候,確實需要作家有一種獨特的飛揚的想象力。雖然,這需要作家對生活、對人間百態三教九流有一種非常深厚的體認、閱歷與觀察。但有了這種想象力,一切便都水到渠成了,到時候都出來了。真正在生活中泡過的人,才可以做到這一點。
姜:看來,對寫作而言,第一是才情與天分,第二才是勤奮。
趙:我認為是這樣的。是這個料,才可以事半功倍。對文學而言,必須要有潛在的才華。當然,從嚴格意義上說,每一個人都有潛在的才華。但我覺得我做作家,得是對路的。想象力和叛逆意識,我覺得是一個作家必須具備的基本素質。一個作家最為需要的是精神上的強大。
姜:一個作家需要的是精神上的強大。
趙:一個人,只有平凡的地位,沒有平凡的人生。很多很平凡的人,有著很強的忍受力與精神的強大,是很多所謂成功人士所承受不了的。這是非常了不起的。對寫作而言,完全靠想象力也不行,是需要生活的積淀與底子的。體驗生活與在生活中是兩碼事。
姜:是這樣的。我在讀你的書時,還發現一點,譬如,賦予狼以人性,賦予人以狼性,這需要想象力。白羲與狼之間的對決,有著非常強烈的想象力。但也是基于生活,從生活出發的。
趙:陳思和曾經說過,我在作家中接觸亞文化是比較早的。我的作品是對原始生命的贊美與謳歌。當代,生命萎縮,精神萎縮而委瑣。這恰恰是我的作品所貶斥的。
姜:我又想到一點,在這部書里,是不是也想構建一部英雄史詩?
趙:這一點,我倒是沒有去著力。史詩的構建是我的意圖。是史詩,就應該很博大,很雜多。人其實很獨特的。獨特就是狹隘。我們對世界的認識,以為已經很多,其實到現在,其實是非常狹小的也非常可憐的。很多自然造化,都是我們人難以想象的。
姜:這本書寫史詩,寫人的重組,寫文明重建,但是,有沒有考慮到家族敘事呢?或者說,有沒有想過同時去構建一部家族小說。
趙:倒沒有。家族敘事在這部書中仍然還是背景,通過家族這個平臺反映的還是生命主體的變化。
姜:但第一部與第二部,顯然有著很多家族敘事成分。
趙:這肯定是要有的。但同樣是寫家族,表現的東西是不一樣的。五四以來,寫家族的小說很多,然而差不多千篇一律是寫社會變遷,人的命運的變化。這不是我想要寫的。我要寫的,是一代代人與土地的關系。我真要寫家族的話,我的舅舅一家,與我的祖父一家,不需要任何演繹就能成為一部非常精彩的家族小說。
姜:第二部,也就是《天地月亮地》里,塞進了很多東西。內容與結構,顯得相當擠了。
趙:寫作時,是想交叉著寫,是我當時追求的效果,想造成朦朧的說不清的未知的小說場。但也是你剛剛講的,要從頭扯到這里。是接續的需要,讓我塞進了這些東西。
姜:家族敘事中濃墨重彩的部分,應該是到柴姑去世這里結束。到這里,我發現,呈現出來的,除了家族敘事以外,還有尋找的主題。逃離的主題是早就有了。柴姑、老大與老二,都有著逃離的痕跡。到了《無土時代》,柴門接續著這種精神,也一直處于一種逃離的狀態。另一邊呈現出來的則是尋找的狀態。谷子在尋找,石陀也在尋找,天柱也在尋找。當然,《無土時代》從《有巢氏》開始,讓讀者產生的感覺好像又是著意從零開始的。
趙:也不完全是尋找,其實,在《無土時代》里,石陀、天易、柴門,你肯定也看出來了,是三者合一的,雖然我沒有著意點明。
姜:這可不可以理解在三者合一方面形成了與柴姑這一代老大、老二、老三的對應關系。
趙:我其實是想表達當代人一種精神游走與分裂的狀態。我們常常問自己身在何處,此心何居?因而神游天外,就是這樣的分裂狀態。
姜:這里有一種反向的尋找,尋找土地,尋找曾經的家園,尋找祖先關于種植的殘存記憶。
趙:我的這部書,可以說是遠古開始到今天的故事。這樣的寫作,就必須有從容的心態,也必須要有非常龐雜的內涵。就像一棵大樹,有主干,有枝杈,有枝葉,甚至有枯枝枯葉,有鮮活的蟲子與干死的蟲子。這樣才能構成一種生態,是一個真實的大樹,這樣才能寫出真正的荒原與文明社會。
姜:小說還是必須與生活存在著“像”的關系。小說也有生態。
趙:弄得很干凈,直奔主題,雖然干凈利落。但那就不是小說。不像生活,就不是小說。
姜:光是扯出一條線來組織小說顯然不行。我們鄉下人經常講一句話,扯動荷花帶動藕。寫小說就得扯動荷花,還得帶出藕來。
趙:對,就是這樣扯出來的。我寫小說就是按生活真正的圖景來寫的,就是“像”。像我的這部書,23年來,我完全把它們接在一起了,但是相對獨立也能夠各各表現所要表現的。
四
姜:這讓我想到你的短篇《賣驢》。這篇小說,顯然有著很強的意識形態背景,但生活的底子厚實,所以,就是現在讀來,也是非常真實的。人物的那種心態與生態,到現在都讓人覺得是一篇非常出色的小說。但是,你的結構意識顯然仍然處處留下了痕跡。譬如,柴姑與石氏兄弟的關系,在《無土時代》里將天易與梅老師的那種狂歡,有著對應關系。谷子被拋棄的故事,似乎又在暗示全書其實還有一種拋棄的主題。只不過是大與小的關系,如人與土地,有過占有關系,更有著相互拋棄的關系。
趙:是嗎?你的這些想法,我不能明確我當時是否有著這樣的想法。我只是按照我對生活的理解來寫小說。我只覺得寫到這個時候了,必須有這么個人出現。其實很多人也可能會認為谷子就是天易也就是石陀的女兒,谷子那種被拋棄的情形可能會給人以這樣的暗示,但在這里我倒是有意錯開了幾個季節,就是不希望人們這樣看。我不希望有什么“無巧不成書”的事,雖然我在潛意識中,有可能是將谷子設置成柴門、石陀與天易三者合一的精神體的傳承者。
姜:這次對話未能將你書中關于想象力的問題進行深入的探討。譬如,《無土時代》中三百六十一塊草坪上種上麥子的想象,其實有著非常豐富的內涵。我覺得這里面,有著與《浮士德》結尾的內涵相一致的地方。
趙:我同樣不能確認我是否想與歌德攀上關系。我明確地知道,我的《絕唱》《斬首》這兩個短篇與汪曾祺存在著關系。有一點,我還是那樣表述,一部寫了23年的小說,有著與世界文學名著共同探討的內容,是非常正常的。但我同樣想說一點,我的東西,是中國化的東西。就像我的《賣驢》,到現在,近三十年了,都有人愿意看,也有人極度欣賞,我覺得真正的原因,是有著中國文化的東西在里面。
姜:但我還是想問一下,你的“地母三部曲”有沒有受馬爾克斯的影響?
趙:我早期受俄羅斯文學影響較大。那時候,當然只能受俄羅斯的影響。后來,我讀到馬爾克斯后,確實非常喜歡。神秘的、荒謬的東西在里面,這些元素,使我一下子聯系到中國古代文學作品。馬爾克斯的朦朧與大氣,是我所非常喜歡的。現在,幾十年來,剛剛我也說到過了,國外的作家,大多數作品也都放到了中國作家的書架上。然而,這里的不對等,也是需要大家注意的,中國作家的作品,并沒有像中國作家關注人家那樣受到人家的關注。中國作家了解世界作家,要比世界作家了解中國作家多得多。
姜:我覺得中國作家其實已經開始走向世界,具有了世界性的意義。
趙:是這樣的。五千年的文化積淀,十三億人口的泱泱大國,三十年的改革開放,這是最能產生大作品的時代,怎么可能不產生文學大家與文學杰作呢?
姜:所以,批評界不能偏激。不可以不讀作品卻在那里妄發議論。對了,你與評論界應該說也是淵緣甚深了,你認為一個真正的評論家應該是什么樣兒的?
趙:我覺得應該有兩個標準,一是有沒有建立起自己的理論體系,二是有沒有真正地發現佳作與挖掘新人。真正的評論家,應該是以研究動態的當代文學為主要任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