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漫青的詩

張漫青

空蕩蕩的身體

在東大街五號

有幢空蕩蕩的房子

空蕩蕩的房子里

有饑餓的豹子

它們花紋很多

雨水

每一次都像是重新長出

陰影

夏夜，小巷悠長

雨水就在屋外

而你有比屋外更深的陰影

然后你露出額上的光芒

這日子，草長鶯飛

而我一如從前，秋毫無犯

秋毫無犯啊

然后是發絲輕垂

雨水在屋外

而我有比屋外更深的陰影

有更深的

窩藏身體罪

唐氏兒童節

我很清楚有一天

自己將變成一個孤寡老人

我也很清楚

我從小就是一個老人

心里面的皺紋一刀一刀一刀一刀的深刻

但我每年都不放過兒童節

狠狠的記住大街小巷電視廣播里

一朵一朵一朵一朵的笑

我是一個面露兇光的小孩

但我曾經在爸媽的手中

是一匹滑來滑去的花布

那時我還不認識自己

那時世上沒有唐氏綜合征

我也是一朵一朵一朵一朵的笑

現在有人問我：

你為什么不笑？

我說：笑啊笑啊笑啊笑啊

其實我應該說：因為我是弱智兒童啊

我的表情是呆滯垂涎兇惡歪斜恐怖等等等啊

我是天生兒童狂人！

我愛生活的冷眼和譏笑

我愛他們生動而悲憫的嘴臉

每個人都是他自己的玩偶

我是絕世玩偶

天天兒童節

淺色調的我

一輩子都不尋歡作樂

不愛人類

人類也不愛我

黃種人膚色比我深

白種人和黑種人我不認識

花兒開得這么艷

我也沒松過土

肉欲蒙上灰

靈魂也隔著雨

人類逼近，氣味彌漫

我只看得老遠老遠

淺色調的我

抱著自己

覺得自己比親人還要親

反復是我

哭出雨水

大口大口吃空氣

屋子里滿是路

我從餐桌走過

我坐到沙發上

我掃地轉圈圈

我到陽臺剪指甲

我燒水澆花洗盤子

我累了

我上床睡覺

我穿衣

鏡子取我一點灰

白墻不躲我

植物比我綠

燈火比我紅

昨晚陷進棉被的是我

今朝掏出自己獻給世界的也是我

“這是我，請拿走，快拿走！”

反復是我

沒準

請別把路燈移走

請別告訴哥哥

沒準，青色的橘子樹下

橘子樹下面的

黑暗里，今晚會蹦出我喜愛的那只貓咪

我只摯愛那只

有著黑色眸子的貓咪

那些燈光，會照見蹣跚的影子

它的影子

只屬于我

是虛構的那種

病中

天空圓潤

白刀子安靜

一個人的身子從廣場繞過

媽媽

我是一個濕漉漉的被套

媽媽，你指給我看

畫里的人披著長發，沉默不語

畫里的人被暮色吞噬

媽媽

全世界都不疼了

墳

要經過太平橋的。

你絕擋不住那些通往拂曉的鐘聲的；

你真要是能讓——

真要是這么晚了

那我就不必守在這里；

一個人采集松果和溪流

三個人梳妝打扮照鏡子

其他的人陸續離開——

到那邊那些看起來離黑暗更遠一點的

屋子里繼續黑暗；

“那么留下你的信件吧？”

“免得出游的人們臨水照見我的裙角”

“瞧，這么多年了”

“沒有雨水和碑文來光顧她的墳”

“月光也顯得生性多疑，常常只照到她的半個鏡子”

小鎮之夏

而我漸漸成為林陰小道上

著名的白衣女郎

穿過一陣陣石雕似的痛

我始終眉目不清，夜夜與燈火訣別

我將帶走草岸深處的全部螢火與嘆息

而我還能喊出另一個夏天

那時我腳踩歸途，一遍遍地回家母親已被世界借走

多少年了

她只有我這么一個投影

而我漸漸成為林陰小道上

著名的白衣女郎

我想那是一個夏天

我的母親背影綽約

錄像片

錄像片里的男女

并不知道剪輯之痛

他們用剪刀一樣的聲音

輕聲說著

愛情。愛情。

看著看著我就困了

就低了

他們剪一下

我就低一下

他們一直剪

我就一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