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盡的狂人（一）
——從思想意識的現代性解讀《狂人日記》的經典性

⊙譚 英［牡丹江師范學院， 黑龍江 牡丹江 157012］

說不盡的狂人（一）
——從思想意識的現代性解讀《狂人日記》的經典性

⊙譚 英［牡丹江師范學院， 黑龍江 牡丹江 157012］

《狂人日記》揭露了封建禮教吃人的本質，用現代思想意識解構、顛覆封建禮教；《狂人日記》思考了國民性問題、人的生存困境乃至于民族的或者說人類的生存困境問題；《狂人日記》還對人的靈魂進行了偉大的拷問，深入到了精神界戰士自我反思與啟蒙主體自我批判的層面。從這些層面看，《狂人日記》具有深刻的現代性思想意識甚至有超越現代性思想意識的特點，具備了現代文學經典作品必備的品質。

現代性思想意識 經典性

現代性是現代文學經典性的突出前提特征?！犊袢巳沼洝分猿蔀楝F代文學的經典作品，首先就是因為它具有鮮明突出的現代性?！艾F代文學的現代性體現為文學的現代思想意識的獲得與現代審美品格的確立?！北疚膬H從思想意識現代性這一重要方面來研究《狂人日記》的現代性，從而更深刻地認識作品的經典性?！艾F代思想意識主要應包括現代人格意識、民族意識、啟蒙意識、生命意識、情愛意識、現代自然觀、文化觀、宇宙觀等?！雹俟P者通過對文本的解讀分析，認識到《狂人日記》具有鮮明的現代性思想意識甚至有超越現代性思想意識的特點，完全符合中國現代文學經典性原則對作品思想意識的現代性的要求。

一、《狂人日記》揭露了封建禮教吃人的本質，解構、顛覆封建禮教。小說第六則日記寫到“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這樣的情景，就是幾千年黑暗社會的真實寫照。在這個社會里，“也有給知縣打枷過的，也有給紳士掌過嘴的，也有衙役占了他妻子的，也有老子娘被債主逼死的?！痹谶@個社會里，可以打死“大惡人”吃其心肝，可以“易子而食”，可以吃掉自己的妹子……可是以古久先生、趙貴翁、大哥為代表的封建禮教維護者，明明吃了人，沒有殺人的罪名，卻冠以“仁義道德”之美名。魯迅借狂人之口撕開了“仁義道德”的虛偽的面紗，揭穿了舊社會吃人的本質，揭露了吃人者的丑惡伎倆和齷齪心理。作品寫道：“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頁上都寫著‘仁義道德’幾個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里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作品還寫道：吃人者“話中全是毒，笑中全是刀”，“講道理的時候，不但唇邊還抹著人油，而且心里滿裝著吃人的意思”。他們要殺人，卻又不敢直接殺了，怕有禍祟，于是“大家連絡，布滿了羅網”，逼人自戕，自己沒有殺人的罪名，又償了心愿。一旦有誰觸犯了他們的利益，就用“瘋子”、“惡人”之類的名目罩上，這樣吃了，“不但太平無事，怕還會有人見情”。小說還在第六則日記中深刻精辟地揭露出吃人者“獅子似的兇心，兔子的怯弱，狐貍的狡猾”……魯迅是運用現代科學思想研究了中國的歷史和現狀之后發現了舊制度和舊禮教吃人的本質，并借狂人之口毫不留情、如此深刻地揭示出來?！犊袢巳沼洝穼Ψ饨ǘY教吃人的本質的無情揭露，就是對幾千年來的封建思想、封建禮教的解構、顛覆。在當時反封建的潮流中，可以說魯迅是最決絕最深刻的一位。從反封建這一層面來看，《狂人日記》是用先進的思想意識解構、顛覆舊有的存在了幾千年的思想體系，在“五四”時期極具現代性意義。

二、作為現代中國最深刻的思想者，魯迅在《狂人日記》中思考的問題不僅僅是反封建，魯迅是從更加寬廣的角度，來思考中國人的本性、人的生存困境乃至于民族的或者說人類的生存困境，這與魯迅對國民性問題的思考是相一致的。魯迅所處正是我們民族開始全面轉型時期，這種轉型是從封建的轉為民主的，從小農經濟轉為現代化的。時至今日，這種轉型遠未完成，而魯迅在當時情勢下對我們民族歷史文化觀察和思考，深刻認識了中國封建意識對人根深蒂固的控制，從而造成了國民的病態以及國民生存之困境，因而進行痛苦的批判和絕望的反抗。魯迅在《我怎樣做起小說來》中談到：做小說“以為必須是為人生，而且是改良人生，我的取材都來自于病態社會的不幸的人們，意在揭出病苦，目的在于引起療救者的注意”②。顯然通過批判國民性達到對國民精神的改造，實現魯迅對民族精神的重塑，救民于水火之中，是魯迅創作中一以貫之的主題。

《狂人日記》深刻地揭示出，幾千年來封建統治者利用禮教這種精神鴉片嚴重地毒害著人們的心靈，造成了國民的愚昧落后。第九則日記集中概述了這種令人痛心的情景：“父子兄弟夫婦朋友師生仇敵和各不相識的人”，“都用著疑心極深的眼光，面面相覷”，“原因就是自己想吃人，又怕被人吃了”。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完全被歪曲了，生活在底層的普通民眾形成了一種集體無意識，不自覺地奉行著封建禮教這種吃人的道德。第二則日記中寫“一路上的人”，甚至“一伙小孩子”都用同趙貴翁一樣的眼色看狂人，第三則日記中寫那些受盡壓迫和剝削的底層民眾對壓迫他們的人反不如對狂人那樣兇，實際都是揭示幾千年來封建禮教對他們的毒害已經使他們分不清是非善惡，他們把那些不合理的存在看成“從來如此”，不僅不以為非，而且自覺躬行。他們的這種病態心理也正是造成他們生存困境的原因，更是國家民族落后的原因。魯迅的這種揭露，要比直接針砭封建統治者更為深刻和入骨，也更能催人猛醒。魯迅說他的《狂人日記》比果戈理的《狂人日記》要“憂憤深廣”的原因也正在于此。

在這“四千年來時時吃人的地方”，大家認為“從來如此”，不以為非，對吃人的事不該說，誰說就是誰的錯。魯迅讓狂人不但說破，而且義正詞嚴地提出;“從來如此，便對么？”對舊傳統做徹底的否定。第十則日記魯迅又讓狂人大聲疾呼,提出希望：“你們可以改了，從真心改起！要曉得將來容不得吃人的人，活在世上。你們不改，自己也會吃盡。即使生的再多，也會給真的人除滅了……”“真的人”就是魯迅的理想和希望。魯迅希望中國人從真心改起，成為“真的人”，這里所說的“真的人”應該是什么樣的人？魯迅在《熱風·隨感錄三十六》一文中說：“想在現今的世界上，協同生長，爭一地位，即須有相當的進步的智識，道德，品格，思想，才能站得住腳”，否則“要從‘世界人’中擠出”。③很顯然“真的人”就是“有相當的進步的智識，道德，品格，思想”，能立足于世界的不吃人的新人。中華民族要徹底改變生存現狀，立足于世界之林，就要成為“真的人”，成為“放心做事走路吃飯睡覺，何等舒服”的“真的人”。改變國民性，讓我們的民族走出生存困境，這是作為思想家的魯迅窮其一生的思考。這種思考，不僅僅具有現實思想意義，更具有超越時空的特點，時至今日這種形而上的思索對我們的國家民族乃至世界人類也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

三、《狂人日記》同魯迅其他小說一樣是對人的靈魂的偉大拷問，它超越了“五四”思想啟蒙時期同時代人的一般性小說，深入到了精神界戰士自我反思與啟蒙主體自我批判的層面。第四則日記寫到“吃人的是我哥哥！我是吃人者的兄弟！我自己被人吃了，可仍然是吃人的人的兄弟！”后文又寫狂人從妹子的被吃，明白了“四千年來吃人的地方”，自己“也在其中混了多年”，認識到“我未必無意之中，不吃了我妹子的幾片肉”，因而覺得“難見真的人”。狂人的這種覺醒和解剖，就是精神界戰士自我反思與啟蒙主體自我批判。魯迅通過對人的精神創傷與病態的深層次開掘，顯示出他對靈魂的自省和精神的苦刑。從這個角度看，《狂人日記》也具有超越現代思想意識的品質。

如上所述，《狂人日記》揭露了封建禮教吃人的本質，用現代思想意識解構、顛覆封建禮教；《狂人日記》思考了國民性問題、人的生存困境乃至于民族的或者說人類的生存困境問題；《狂人日記》還對人的靈魂進行了偉大的拷問，深入到了精神界戰士自我反思與啟蒙主體自我批判的層面。從這些層面看，《狂人日記》具有深刻的現代性思想意識甚至有超越現代性思想意識的特點，具備現代文學經典作品必備的品質。

①王澤龍：《反思與重構——中國現代文學研究的經典化》，新華出版社2005年7月版。

② 魯迅：《我怎么做起小說來》，《魯迅全集》（第4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

③ 魯迅：《熱風·隨感錄三十六》，《魯迅全集》（第4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

[1]王澤龍.反思與重構——中國現代文學研究的經典化[M].北京：新華出版社，2005.

[3] 魯迅.我怎么做起小說來.魯迅全集（第4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

[4]魯迅.《吶喊》自序.魯迅全集（第1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

[5] 錢理群，溫儒敏，吳福輝.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6] 朱棟霖，丁帆，朱曉進.中國現代文學史[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

作 者：譚英，牡丹江師范學院國際教育學院講師。

編 輯：古衛紅 E-mail：guweihong007@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