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的背反：英國作家曼斯菲爾德《蒔蘿泡菜》中的對話解讀

⊙王淑俠［商丘師范學院文學院， 河南 商丘 476000］

凱瑟琳·曼斯菲爾德（1888—1923）是英國著名女作家，二十歲開始文學創作，短暫的一生寫了近九十部短篇小說，她也被譽為“英國短篇小說風格大師”。《蒔蘿泡菜》是曼斯菲爾德創作于1917年的作品，篇幅很短，主要是以對話的形式來描述兩人的重逢及對往事的回憶。男女主角并沒有完全遵循會話中的合作原則，相反卻處處違反了合作原則，從而突出地反映了人物的不同性格特征及心理變化。

會話由一系列相互之間存在關聯的話語組成，參與者有一個共同的目標，為了達到目標，交際雙方都會遵循一定的原則，這個原則被美國哲學家格賴斯稱為“合作原則”。格賴斯在《邏輯與會話》中把這一原則歸結為四大準則：質的準則、量的準則、相關準則、方式準則。合作原則的重要性并不在其本身，而在于違反它所造成的會話含義，由于某種需要或目的，比如禮貌謙虛、試圖避免給對方造成傷害等，對話雙方有時候并不遵循，甚至有意違反一些約定成俗的準則，因此產生了所謂的“會話含義”，從而賦予語言更深刻的想象空間。這種情況在《蒔蘿泡菜》中尤其體現得淋漓盡致，對分析人物的性格特征和心理有很大的幫助。

小說中，作者為了達到一定的敘述效果，獲得獨特的語言特色，讓這對前戀人在會話中故意違背這些準則，從而揭示了人物豐富的內心世界，展現了人物不同的性格特征。

一、會話中對質的準則的違反

質的準則是指說話者說出自己認為是真實的、有足夠證據的話。小說《蒔蘿泡菜》的男主人公在談話的過程中，多次違反質的準則。

男主人公：“你變了，變了許多。”他用一種渴望而閃亮的目光注視著她，“你看上去很好，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你如此容光煥發。”

女主人公：“真的？”她慢慢地撩起面紗，解開她那毛茸茸的高皮領。“其實我并不感到很舒服，這你是知道的，我受不了這里的天氣。”

這是分別六年后男主人公與舊戀人薇拉在咖啡館剛邂逅時所說的話。很明顯男主人公說他從來沒有見過薇拉如此容光煥發是不真實的話語。薇拉當時獨自一人生活，孤獨無助，境遇很不好，身體看起來也很虛弱。這句話違反了質的準則，顯示男主人公并不是真正關心薇拉，只是敷衍了事打個招呼而已。

男主人公：“我希望，我多么希望我已經服了毒藥，即將死去。就在此時此地。”

女主人公：“啊，你為什么這么說？”

男主人公：“因為我知道，自己非常愛你。為此，我經常會非常痛苦。薇拉，因為你永遠都不會愛上我。”

在上面這個對話違反了質的準則，男主人公口口聲聲說愛薇拉，甚至愿意為她服毒而死，但是他卻誤解薇拉從來沒有愛過他是二人分手的原因。可見，他并不是真正地愛薇拉，更不會為她而死，因為他根本不明白薇拉離開他的真正原因。

在二人談話快要結束，薇拉因為失望而要起身離開時，男主人公說：“我現在真正想做的，是想變成一張地毯，隨便你在上面行走，不會讓尖利的石子傷害到你，也不讓臟兮兮的泥土濺到你。我想，沒有比這再私心的了吧。我所期望的是，最終變成一塊魔毯，載著你到你所渴望去的國土。”

上面這段話中更是違反了質的原則。男主人公說他愿意變成一個魔毯，帶著薇拉去她想去的任何地方，這只是花言巧語。實際上，他自己游覽了二人曾經一起計劃要去的地方，而且還滔滔不絕地講述著自己的所見所聞，絲毫不顧及薇拉的感受，只貪圖自己的一吐為快。

二、會話中對量的準則的違反

“量的準則”是指說話時應提供適量的信息，不多說，也不能少說。

“薇拉!”他喊到，“真沒有想到，我剛才沒認出來是你。坐下喝杯咖啡好嗎?”

“好吧，來杯咖啡。”她在他的對面坐下。

薇拉對第一個問題“坐下嗎”并沒有回答，而是迫不及待地回答了第二個問題，本來用“好吧”，就可以了，但又重復了“來杯咖啡”，明顯超出了交談所需要的信息，違反了量的準則，表達出薇拉與前男友重逢時的喜悅之情。

“你真的去了俄羅斯？”她打斷了他。

“是的，我在那里住了一年多。你還記得我們過去常常提起去俄羅斯嗎？”

兩人六年前曾經相約要一起去俄羅斯旅行，上面的對話中薇拉只是問一問男主人公是否去過俄羅斯，而男主人公除了回答“是的”之外，又談及了二人曾經的約定，并且炫耀自己曾經去過那個國家，一個人完成了曾經的諾言，完全不顧她的感受，大大超出所需的信息量，體現了男主人公以自我為中心的性格特征。

“你一定會喜歡俄羅斯生活的方方面面，”他熱情地說，“那是如此與眾不同，如此令人振奮，如此自由自在……”

“是的，我完全知道你的意思。”她說。

男主人公把自己在俄羅斯的所見所聞興致勃勃地向薇拉講起來，完全將對方置于尷尬的無言境地。男主人公提問后，薇拉回答“是”就可以了，可是她又加上了“我非常明白你的意思”，超過了應該提供的信息量，違反了量的準則。這表明薇拉內心已經對前戀人的表現充滿不快，希望引起他對自己的關心。

三、會話中對相關準則的違反

“相關準則”規定了談話的內容和話題必然相關。小說中，兩人的對話對相關準則的違反揭示出談話人不愿意回答或避免談論該話題，或者認為對方談論的話題不值得討論。

男主人公：“你現在還彈鋼琴嗎？”

女主人公：“不了，鋼琴不在了。”

男主人公只是漫不經心地問薇拉“你現在還彈鋼琴嗎”，可能并不關心答案是什么。她只要回答“是”或“不是”就可以了，可是她卻說：“鋼琴不在了。”表明男主人公對薇拉并不是真正的關心，沒有觀察到她現在所處的窘境和內心的陰郁，還問如此不合時宜的問題，勾起對方傷心的回憶。

“對了，你討厭寒冷……”

“對，我是討厭寒冷。”她打了個寒戰。“最糟糕的是……”

“對不起，”他打斷了她，接著他敲著桌子招呼侍者。“請來些咖啡和奶油。”又對她說：“你真的不吃點東西嗎？”

過去薇拉很害怕寒冷天氣，兩人正在談論這件事情，男主人公卻突然轉換話題，有意違反會話的相關準則，讓服務員送上咖啡。可以看出，男主人公對薇拉的談話內容絲毫不感興趣，更不關心薇拉現在的身體狀況。

四、會話中對方式準則的違反

最后，“方式準則”要求談話人要使用簡潔而明了的語言，不能含糊其辭。小說中對方式準則的違反主要體現在男主人公的話語中。

當這對舊戀人談到了他們曾經一起去俄羅斯旅行的約定時，卻打開了男主人公的話匣子，說道：“多么讓人感到好奇。我們以前計劃要去的地方我卻走遍了。事實上，在過去的三年生活中，我一直在到處旅游——西班牙、科西嘉、西伯利亞、俄羅斯、埃及。唯一剩下的國家是中國。我還是打算去那兒，待戰爭結束后。”

男主人公違背了自己的諾言，卻還能興致勃勃地講了一大段關于自己的旅游經歷，違背了方式準則，這傷害了薇拉對二人往日愛情的美好回憶，她也下定決心要再次離開這個自私的人。

“那只狗叫波森。”她高興地喊道。

但是他的思路沒跟上，“哪只狗？你養過狗嗎？”

“不，不。我是指在你孩提時的庭院里的狗。”

“還有只狗嗎？我已經忘記了，那是多年前的事了……”

上面的談話中薇拉想到了令她記憶深刻的狗——波森，并且高興地大聲提醒著其舊戀人那只狗的名字，希望能引起男主人公對過去的美好回憶。男主人公暫時沒有想起那只狗，卻也沒有忘記它，但他并不覺得這只狗在二人過去的戀情中有什么意義。他有意違反方式準則，以冗長的方式回答了薇拉的問題，全盤道出了對她的不滿和抱怨，從而表現出他的虛偽、自私、冷漠、以自我為中心的性格特點。

[1]康曉婷.由《蒔蘿泡菜》看凱瑟琳·曼斯菲爾德短篇小說的藝術特色[J].西安外國語學院學報，2005，（04）.

[2]束定芳.現代語義學[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0．

[3]吳雁．社會權勢關系與會話合作原則的背離[J]．外語教學．2004，（06）：32-35．

[4]謝軍．合作原則在小說人物性格分析中的應用——以《蒔蘿泡菜》為例[J]．雞西大學學報，2008，（02）：142-1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