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曉峰,王習明
(1西北農林科技大學 人文學院,陜西 楊凌 712100;2西南交通大學 西部新農村建設研究中心,四川 成都 610031)
社區的概念最早來源自德國著名社會學家滕尼斯1887年出版的《共同體與社會》一書[1]。作為與社會的二元對立物,在滕尼斯的筆下,社區是具有共同習俗和價值觀念的同質人口組成的共同體,其更關注人的感受,強調內部成員“認同感”和“歸屬感”的重要意義。對此,我國著名的社會學家費孝通教授提出的“熟人社會”則與之具有意同言不同的功效。從中我們可以看出,社區的概念最早源自社會學家對傳統農業社會小農聚集區的一種想象,是一種理想類型的建構。但由此也可見,社區與農村的淵源甚深。
然而,社區建設卻源自于西方城市的發展。西方城市的社區建設最早是以社區救助的形式出現于18世紀—19世紀中后期,經過20世紀初中期社區組織和社區發展的過渡,到20世紀80年代才修得正果得以形成現代社區建設的雛形。中國的社區建設同樣開始于城市,肇始于1986年民政部為配合國家經濟體制改革和社會保障制度建設而率先倡導在城市基層開展的以民政對象為服務主體的社區服務活動。到20世紀90年代初期民政部根據形勢的發展正式開始提出開展社區建設的新思路。之后,經過不斷的摸索、試點和推進,我國城市社區建設逐步呈現出由點到面,由大城市向中小城市,由東部發達地區向中西部欠發達地區全面推進的良好態勢[2]。2006年10月,中共十六屆六中全會正式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建構社會主義和諧社會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提出要“積極推進農村社區建設,健全新型社區管理和服務體制,把社區建設成為管理有序、服務完善、文明祥和的社會生活共同體”。自此,社區建設開始由先前的以城市為中心逐步轉向以農村為重點,并且這一戰略決策還被寫進了黨的十七大報告。從此,農村和諧社區建設開始走進歷史的舞臺,成為社會各界力量關注的又一焦點問題。
中國的鄉村社會正處于“千年未有之大變局”的大變革時期,當下的農村社區正在經歷四大方面的質變:開放性、流動性、變化性和異質性。以上變化使維系傳統社區的文化資源急劇流失,社區成員嚴重缺乏共同歸屬感和認同感,農村的核心價值觀念也呈現出明顯的外向性而不是內向性特征[3]。在鄉村巨變的年代,反思和重新檢討中國社區建設的整個歷程則可以發現,國家權力體系以及市場經濟體系都難以帶來真正意義上的社區復興和繁榮[4]。如此一來,如何適應時代發展的趨勢,在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的大背景下,通過整合國家權力和財政財源、市場力量以及草根精英等各種資源及力量形式,共同推進農村和諧社區建設就成為一個必要而又可能的研究課題。本文將借助于川西平原M村開展的和諧社區構建活動來分析和探討農村和諧社區建設中組織管理制度創新的一個可能路徑,并初步簡要論述一下此一制度創新的實踐績效。
M村位于成都市西南部,共有10個村民小組,405戶,1320人,674個勞動力,外出務工農民302人。該村幅員面積4.5平方公里,有耕地1467畝,林地2154畝。M村的和諧社區建設是以“新村發展議事會+社會服務和公共管理下鄉試點”的形式出現的,起步于2008年春的林權改革。
2008年4月,M村開始按照省市政府的相關部署推行林權改革。根據事前村干部的摸底調查,在林權改革中涉及到邊界模糊等各種問題的民事糾紛多達200余起,使改制任務的正常推進和順利完成遭遇巨大的現實困難。在這種情況下,M村村兩委在Y鄉黨委、政府的支持下開始籌建新村發展議事會,分別從10個村民小組中通過召開戶主會舉行票選的方式各選出三個村民作為議事會的成員,來共同商討和解決林權改革中出現的各種矛盾糾紛。經過議事會成員的共同努力,原本多達200余起的民事糾紛大多都在林權改革程序正式啟動前已經被化解,僅僅只有3例糾紛上升到村莊層面由議事會共同商討決定并給予解決,從而保證了林權改革的成功推進。后來,議事會又在地震災后救災物資的發放上發揮了重要作用。
2009年春,成都市委、市政府決定在全市范圍內遴選出四個村莊作為“社會服務和公共管理下鄉試點”項目的示范村,給予每個村莊每年不低于20萬元的財政轉移支付支農資金以推進農村社區的協調發展。M村即為其中之一。為了確保公共服務的可及性和效率,議事會借助“三步量分法”的工作程序來確定公共服務項目。“三步量分法”主要包括三個程序:其一是“一戶一表”量分定方向。由村兩委和議事會共同制定《M村村級社會服務和公共管理工作征求意見表》并下發到每一個農戶,就群眾最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征求村民意見。在本次征求意見活動中,議事會共收集梳理出各種建議1168條。按照同一意見必須達到全村農戶10%以上的要求,議事會進一步從中篩選出64條建議作為2009年度可供參考的試點項目。通過進一步的分類,在64條較為集中的建議中,有24條是政府或是市場為主解決的問題,而其余40條是村自治組織為主解決的問題,后者被納入到議事會收集整理的范疇;其二是“民主決策”量分定項目。嚴格按照“民主提議、民主商議、民主審議、大會決議、決議公示、監督實施”等為具體內容的民主決策“六步工作法”的規定,議事會對2009年度試點項目中屬于是村自治組織為主解決問題的40條建議進行“一人一票制”的表決,凡是在表決中達到50%以上議事會成員同意實施的項目就被列為可實施項目。M村議事會共表決通過了15條試點項目,項目涉及內容主要集中在社區基礎設施建設上;其三是“排序倒置”量分定先后。議事會召開議事成員大會,發放《量分排序表》,讓每一個議事會成員根據自身對各個項目重要程度的考量對先前表決通過的15個試點項目進行排序并給予1到15分不等的分數,排序為1的確定為15分,15的確定為1分,接著通過進一步的分數匯總,按照分數從高到低的分布狀況重新排序,得分最高的為第一,以此類推,分數越高,表明重要性越大,實施的必要性和緊迫性越強。最終確定的公共服務項目,與鄉村干部事先確定的項目有很大不同。如今,M村的社區建設正在如火如荼的進行中,農民的參與積極性也非常高,發展的前景在當地政府和村民看來也都比較樂觀。
川西M村以“新村發展議事會+社會服務和公共管理下鄉試點”為基本形式的新型社區構建活動,既滿足了統籌城鄉發展,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的時代發展訴求,又適應了國家治理體制從汲取型向反哺型轉變的史無前例的有利形勢,為達到“把(農村)社區建設成為管理有序、服務完善、文明祥和的社會生活共同體”的目標提供了必要而有可能的有利條件。深入分析M村的社區建設,我們可以看到其組織管理制度呈現出“五級權力運作體系”的鮮明特征,具體如下所述:
1.村民擁有項目需求偏好的表達權。長期以來,農村和農業產業結構調整的決策權都掌握在地方政府手中,農民不僅沒有涉農項目實施的決策權,而且連項目需求偏好的表達權也沒有,這就必然導致“逼民致富”、“誘民致富”等難得民心的地方政府行為接踵而來。這其間暗含的理論預設是農民是需要被教育的“愚貧弱私”的典型代表,一旦離開“父母官”地方政府的領導,農村的發展必定是沒有希望的。然而,經過改革開放30年的發展,中國農民的素質有了質的提升,開始出現一批“有文化、懂技術、會經營”的新型農民。在新農村建設的滾滾洪流中,這批新型農民才是農村社區的真正主人和建設主體。M村的試點工作就通過“‘一戶一表’量分定方向”的制度設計將社區發展項目需求偏好的表達權真正賦予給了社區內的每一個農戶,使每一個村民都有機會參與到社區建設中來,極大地調動了村民參與的積極性,一下子就收集到了關涉社區發展各個環節的建議1168條。
2.新村發展議事會擁有項目實施的決策權。新村發展議事會從本質上來說是村民代表大會的縮影版,在實踐中發揮的是農村社區內部“小人大”的作用,擁有項目選擇與最終確定的決策權。村民代表大會長期開不起來,關鍵是在國家汲取型體制下開會更多的時候是在商量如何從農民手里汲取資源,而不是商量如何發展社區。更何況在農業稅費征繳年代,鄉鎮政府和村委會為了更有效的汲取資源,在絕大多數時候根本就沒有想過如何切實發揮村民代表大會的職能和作用,這就必然導致村民代表大會在實踐中流于形式。如果說村民代表在汲取型體制下更多的是扮演使鄉鎮政府提取農民資源的政策合法化的“黑臉”,國家治理體制轉型則為村民代表發揮自身的積極作用提供了較好的契機。因為在新時期的農村社區發展問題上,既不需要向農民伸“黑手”,還能為社區發展做出自己的貢獻,村民代表也就真正有了為民代言的身份歸屬感。而相對來說,村民代表都是鄉村社會內部的農民精英,由他們負責從收集上來的農民需求偏好意愿表達中選擇合適的項目落實到實踐層面有助于真正貫徹落實“因地制宜”的發展理念。從實踐成效來看,無論是林權改革中錯綜復雜的民事糾紛的解決,還是“社會服務和公共管理下鄉試點”項目的落實,新村發展議事會都發揮出了巨大的作用。
3.政府、市場和村委會明確分工,村委會擁有劃歸社區自我發展項目實施的執行權。M村的社區建設中,地方政府、市場和村委會有著相對明確的分工,村民反映上來的社區發展需求項目屬于地方政府和市場才能解決的,堅決不交給沒有能力實施和完成的村委會去承擔。而這一項目分流政策實施的效果是64條有效建議中24條劃歸地方政府和市場去想辦法,其余40條屬于村民自治組織有能力自我完成的項目建議則由新村發展議事會進一步討論決定,并由村委會負責具體實施。在農業稅費征繳時代,村委會擁有的是落實官僚行政系統自上而下層層分解傳達下來的各種硬性指標任務的執行權,難以從根本上成為維護村民利益的“保護人”。在反哺型體制下,村委會既要完成上級政府部署下來的各種涉農任務指標,更要完成自下而上而來的由議事會或村民代表大會決策通過的關涉社區整體發展的項目任務。在新的權力劃分格局中,村委會是關鍵的一環,它既是村民代表大會(議事會)在社區內部的常設機構,以貫徹落實村民代表大會(議事會)表決通過的項目實施決議為根本任務,又要與國家行政體系形成對接。但是,從根本上來說它是村民代表大會(議事會)的執行機構,必須對村民代表大會(議事會)和全體村民大會負責。
4.縣、鄉政府擁有項目實施過程的監督權以及部分項目結項的驗收權。在M村的試點工作中,縣、鄉政府不再擁有項目實施的偏好表達權和決策權,而主要是在項目實施過程中的監督環節和項目完成后的驗收環節行使行政權力。從政府體制改革來說,政府職能轉型不僅是對鄉鎮政府而言的,而且對縣、市乃至更高級政府同樣應該適用。在反哺型體制下,更應該強化各級地方政府涉農部門的職能轉型意識,改變資源伴隨部門下鄉的傳統的國家財政轉移支農資金撥付方式,收回它們染指項目經費的權限和部分項目的審批權限,而賦予他們監督村民委員會貫徹落實村民代表大會(議事會)決議的權力和監督實際工作中項目經費使用情況的權力,以及部分涉農項目的驗收權和評估權,并且在驗收與評估時要有受益村民的參加,從而保證國家財政轉移支農資金得到最有效的利用。也就是說,要在項目實施的過程中,建立一個自上而下的行政監督和自下而上的民意監督相結合的雙重監督體系,以保障村委會能夠真正貫徹執行村民代表大會(議事會)的決議。
5.中央和省、市級政府通過財政轉移支付保障了村一級提供公共服務的能力。在反哺型體制下,雖然以糧食直補等撒胡椒面式的直接對接數以億計小農家庭的惠農政策可以暫時緩解國家與農民的關系,但是卻難以從根本上鞏固和改善國家在鄉村社會的合法性形象;雖然以涉農項目審批和發包權限上移縣級政府的財政支農資金劃撥方式改革有助于遏抑鄉鎮政府和村委會在此間的腐敗行為,但同時也使民眾將關注的焦點由鄉、村兩級組織上移到縣級政府相關涉農部門,其潛藏著的危險是縣級政府合法性形象被惡化。因此,中央和省級財政直接對接社區以類似于 M村的形式每年給予其不低于20萬的惠農資金用于社區整體的發展,將其它的各種權力讓渡給各級地方政府、村委會、村民代表大會以及普通村民的做法有利于規避地方政府組織與農民之間的矛盾糾葛,有利于推進新農村建設的進程,因而也有利于長遠地鞏固和改善國家與農民的關系。
透視M村社區建設中組織管理制度自下而上的分工、分層機制,我們可以看出其與慣常的農村社區組織管理制度有以下質的變化:農村社區建設項目需求的偏好表達權由自上而下的地方政府掌握轉變成由自下而上的普通村民擁有;農村社區建設項目的決策權從自上而下的地方政府手中轉移到新村發展議事會(村民代表大會)手中;作為國家行政力量和村民自治力量連接紐帶的村委會由主要貫徹落實自上而下的任務指標轉變為主要執行議事會通過的項目實施決議;縣、鄉地方政府行政權力萎縮,職能進一步轉型,主要擁有保障項目實施質量和落實項目實施進度的部分監督權及驗收權;中央和省、市級政府財政轉移支農資金直接對接社區整體、參與社區發展的撥付方式與先前的國家財政劃撥制度相比也有顯著的差異。總結以上變化,我們可以在M村的社區建設中發現其組織管理制度有三大適應時代發展要求的探索性實踐創新:
1.中央和省、市政府財政支農惠農資金劃撥體制的變革使國家財政具備了參與式財政的性質。稅費改革以后,國家財政支農惠農資金劃撥體制主要有兩種方式的變革:其一是以糧食直補、義務教育“兩免一補”等為表現形式的國家財政直接對接數以億計的分散小農家庭的撒胡椒面式的支農惠農政策。在這種財政體制變革中,中央和省級政府的財政轉移支農資金撇開了自上而下的各級官僚行政系統以及代表村民行使自治權的村委會,“一竿子直插到農戶”,并且以補貼農戶種糧成本、教育支付成本等為顯在目的。正因此,直補式財政具有強烈的補貼性特征。從實踐中的效果來看,類似于糧食直補的補貼性財政政策在短期內鞏固和持續改善了自稅費改革以來已經趨于緩解的國家與農民之間的緊張關系,有利于國家合法性形象的重塑。然而,從長期來看,國家財政不可能沒有限度地持續增加糧食直補類的財政投入,且分散的財政資金到了農戶手中,也難以轉化成生產投入,大多都被農民直接消費掉了,即便是其短期的政策實踐效應也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弱化。其二是以項目形式出現的伴隨自上而下各個部門一起下鄉的國家財政轉移支農資金的審批權、發包權、管理權及監督權都上移至縣,鄉鎮政府和村委會不再有染指的機會。此種財政轉移支農劃撥方式的變革從表面上看有利于規制鄉鎮政府和村委會的行為,促使其職能轉型,實際上卻嚴重限制了鄉村兩級組織可以有效作為的空間,并引發村民對超越鄉村的縣級政權及其以上涉農部門的不滿。因為以項目形式出現的財政轉移支農資金在基層實踐操作中可選擇性很強,地方政府隨機性很大,這就導致項目資金的落實往往發揮的是“錦上添花”的作用,而不是“雪中送炭”的實效。以我們最近在河南某鄉鎮的調查發現為例,該鄉自2006年以來共申請到涉農項目9項,其中有6項都與其下轄的一個省級新農村建設示范村有關,而部分村則一個項目也沒有申請到。在這種情況下,農民抱怨的場域開始從鄉鎮政府和村委會逐步上移到縣級政府相關涉農部門。與以上兩種財政支農資金劃撥方式不同,M村的情況是國家和省、市政府的財政轉移支付資金直接對接社區,并且將項目選擇、決策、執行等相關的權力都讓渡給社區居民。如果說先前的兩種財政支農資金劃撥體制分別具有補貼性、扶持性特征的話,類似于M村的財政劃撥體制則具有顯著的參與性特征。政府給錢而不代農民做主,讓財政資金流動起來在農民參與社區建設的活動中發揮實效,其實踐價值遠非其它支農方式可比擬。
2.縣、鄉地方政府邁出了職能轉型的重要一步,進一步從無限權力政府向有限權力政府轉變。2004年7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行政許可法》頒布生效,標志著在法律規范層面我國政府開始從無限權力政府邁向有限權力政府。建國以后,尤其是在人民公社時期,我國逐步確立起牢固的計劃經濟體制,建立了一個強有力的全能主義的政府,實現了國家對經濟、政治、社會、文化等各個領域的全面控制。人民公社解體以后,中國農村逐步建立起“鄉政村治”的鄉村治理框架,國家權力開始逐步退出農村社區而至于鄉鎮。但是,在壓力型體制沒有根本改變的情況下,村委會所代表的村民自治權力往往被鄉鎮政府所代表的國家行政權力所屏蔽,自治權力行政化的傾向非常明顯。緊隨稅費改革而來的精兵簡政式的鄉村體制改革的一個重要目標即是要實現基層政府組織的職能轉型。但改制后的鄉鎮政府和村委會在很多地方都成了“懸浮型政權”[5],開始把原來的軟指標當做硬指標來做,職能轉型沒有實質性進展。在M村的社區建設試點工作中,自上而下的各級政府行政權力開始邁出職能轉型的重要一步,進一步從無限權力政府向有限權力政府轉變。從本質上來說,政府的行政權力來自于人民,如果說隨著時代的發展,原本屬于政府專有的部分行政權力由政府行使發揮出來的實踐績效遠低于通過讓政府讓渡這些行政權力給民眾以促其自治而產生的效能,或是政府本身為提高自身的行政效能而對其擁有的行政權力有所取舍的話,政府完全可以通過必要而又可能的行政權力讓渡來促使自身行政效能的提升,并借以培養民眾的自治能力,孕育將來可能與有限權力政府有效銜接的市民社會之民間土壤。因此可以說,打造有限權力政府是和提升政府行政效能,以及增強民眾自我治理能力緊密相關的。M村社區建設中的組織管理制度創新就是通過構建自上而下分工明確的“五級權力運作體系”,將縣、鄉政府在項目運作的過程中打造成一個有限權力政府,而將社區建設中項目選擇的偏好表達權、決策權以及執行權完全讓渡給社區居民及其自治組織的。因此,M村的社區建設試驗也是探索建立有限權力政府的一項有益的實踐探索。
3.村民自治制度實踐由單純偏重“民主選舉”的階段進一步轉向“民主選舉、民主決策、民主管理、民主監督”四個輪子一起轉的全面參與式民主探索階段。從代議制民主到參與式民主被看做是西方民主理論發展的重要一步。1970年,美國政治學家卡羅爾·佩特曼在《參與和民主理論》一書中系統闡述了“以參與理念為核心的民主理論”的思想,標志著參與式民主理論的興起。“真正的民主應當是所有公民的直接的、充分參與公共事務決策的民主,從政策議程的設定到政策的執行,都應該有公民的參與。[6]”而在當下的中國農村,農民主位的新農村社區建設也必然要求所有社區成員都能夠參與到整個社區構建活動中去。自村民自治制度實施以來,引發社會關注最多的是“民主選舉”,至于“民主決策、民主管理、民主監督”因沒有真正進入實踐落實層面,自然也難以成為討論的議題。然而,四大民主原本是支撐村民自治制度實踐的四個車輪,離開后三大民主的輔助,單剩“民主選舉”一條獨輪的支撐,村民自治制度實踐流于形式也就在所難免了。在M村的社區建設中,社區成員有權選舉產生村委會、新村發展議事會,也有權表達對社區建設項目選擇的偏好,還有部分的監督權。同時,經過社區成員推薦和選舉組建的新村發展議事會具有項目選擇的決策權、監督權,村委會則擁有具體的項目落實的執行權并對議事會和全體社區成員負責。由此以來,“民主選舉、民主決策、民主管理、民主監督”四大車輪就開啟了一起轉的新探索階段,村民自治制度也就有了深入推進的無限可能性。鑒于此,可以說,M村社區建設中的組織管理制度創新有利于在社區自我建設的過程中探索完善參與式民主在小型社區內部的實踐機制,從而有利于在農村社區內部培育社區成員的自治能力和自治精神,也有利于村域內市民社會基礎環境的營造。
1.有利于提高國家財政轉移支農資金的利用效率。傳統的資源伴隨部門下鄉的支農方式難以避免在財政資金的層層劃撥過程中潛存的損耗現象,自然也難以保證國家財政資金的利用效率。即便是收權至縣的財政支農資金劃撥體制變革雖然減少了底層的“過濾”層級,也難以從根本提高財政支農資金的利用效率。而類似于糧食直補的撒胡椒面式的財政支農方式雖然有助于提高財政資金對接農戶的瞄準率,但是卻難以保證資金在農戶手中的利用效率。相對而言,國家財政直接對接農村社區的支農資金劃撥方式既有助于提高財政資金的瞄準率、避免撥付過程中的“過濾”,也有助于發揮有限財政資金的整體功能,提高財政支農資金的利用效率,扶持農村社區自我建設、自我發展能力的增長。
2.有利于重塑村級組織的權威,打造一個適應時代發展要求的致力于維持鄉村社會基礎性秩序的常規性力量。在稅費征繳年代,壓力型體制下的村委會必須致力于從有限的小農經濟剩余中提取農業稅賦,以完成鄉鎮政府部署下來的提取任務。隨著20世紀90年代中后期以后以農民負擔居高不下為核心的鄉村治理性危機越來越嚴重,村委會和鄉鎮政府都在一定程度上扮演了“剝削”農民的惡的化身,其形象也出現了一種被“妖魔化”的趨勢,村委會的權威受到了致命打擊。稅費改革以后,受制于資源有限和權力萎縮的壓力,村委會也追隨鄉鎮政府成為村落視野中的“懸浮型政權”,難以在鄉村治理中發揮必要而又積極的作用。M村的社區建設工作給村委會以及議事會(村民代表大會)提供了在參與中重塑自身權威的機會,有利于在反哺型體制下借助于國家財政資源下鄉的契機打造一個真正為民服務的維持鄉村社會基礎性秩序的常規性力量。
3.有利于培養社區成員的民主意識,推進鄉村社會的民主化進程。在汲取型體制下,一個輪子轉的“票決制民主”往往成為縣、鄉政府操縱控制村委會的合法化手段,無益于社區成員民主參與意識的迅速成長。但是,村民自治制度在實踐中屢受挫折卻也不能說明農民沒有民主參與精神的訴求,只是外界沒有為之提供合適的條件和機會。M村新村發展議事會在林權改革民事糾紛處理中的作用,以及普通社區成員在社區建設項目選擇偏好的表達問題上表現出的熱情,都說明條件一旦具備,機會一旦來臨,農民的草根民主參與能力也會隨著倍增。M村的社區組織管理制度創新在于使“民主選舉、民主決策、民主管理、民主監督”四個輪子得以同步轉動,使社區成員得以有機會在社區建設活動的積極參與中提升自身的民主素質,進而也有助于推進鄉村社會的民主化進程。
4.有利于推進農村社區整體發展,構建適宜人居住的社會生活共同體。農村新型社區建設的根本目標是要建設“管理有序、服務完善、文明祥和的社會生活共同體”,而不單單是農村經濟發展和農民增收,這就必然要求推進農村社區的整體發展。社區成員是“生于斯長于斯死于斯”的熟人社會的一份子,一方面對社區情況最為熟悉,最了解構建適宜自我居住的社會生活共同體最欠缺哪方面的條件,另一方面也最關注社區的發展,關注自我生存環境的條件改善,因此以之為主體的新農村社區建設更容易落實因地制宜的項目選擇和實施原則。再加上國家財政支農資金的參與,社區建設的內外部條件都得以具備,社區整體發展也就有了現實的可能性,人心向往之的社會生活共同體也就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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