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莉
(大連民族學院學報編輯部,遼寧 大連 116605)
1980年代家庭小說研究綜述
王 莉
(大連民族學院學報編輯部,遼寧 大連 116605)
全面綜述了1980年代家庭小說的研究情況。認為這一時期的家庭小說研究遵循了傳統與現代的沖突這一主題,表現出從告別革命、回歸親情到個人本位對家庭本位全面沖擊的變化,從娜拉出走、父子沖突、母女沖突等方面進行了深入論述和評析。在此基礎上,指出了研究存在涉及的作品界限不清、研究框架單一、內容研究多形式研究少等問題,這些問題為未來的研究提示了方向和課題。
1980年代家庭小說;傳統與現代的沖突;個人本位;家庭本位
1980年代家庭小說研究在內容上延續了現代小說所開啟的父子沖突、娜拉出走、婆媳關系等主要家庭關系。可以說,傳統與現代的沖突是1980年代家庭小說的總主題,表現在個人與家庭、女性與家庭、長者與幼者在價值觀念、道德觀念、思維方式、行為習慣等方面的對立與沖突。研究者主要從倫理層面入手來思考家庭小說所蘊含的思想。研究者抓住了改革開放的新時代帶來的經濟關系變化對家庭的影響,提出了經濟利益之下新舊道德的沖突、經濟地位與家庭地位等問題。特別需要指出的是,研究者對婚姻問題給予了更多的關注,這方面的研究又集中在女性在婚姻家庭之中的生存狀態、精神狀態。這與中國家庭之中的女性長期以來得不到與男性平等的地位,犧牲奉獻,委屈壓抑的傳統角色和生活方式有關,與滲透進中國人血脈中、心靈里的男尊女卑、男主外女主內的文化心理沉積有關。1980年代小說對女性婚姻家庭的思索與批判,與五四時期娜拉出走的主題是一脈相承的。從成果數量上看,父子沖突、婆媳關系的研究數量明顯少于娜拉出走的研究數量。
研究者普遍注意到了1980年代家庭小說與十七年文學、文革文學的巨大差別。十七年文學反對寫“家務事、兒女情”,家庭日常生活被政治化,家庭成員的關系被階級化了,由此造成無血緣家庭、殘缺家庭的出現,許多作品中的主要人物不是喪父就是亡母抑或是無父無母的孤兒[1]。到樣板戲《紅燈記》里,這種畸形的家庭發展到了極致。“爹不是你的親爹,奶奶也不是你的親奶奶,祖孫三代本不是一家人。我姓李,你姓陳,你爹他姓張。”“革命家庭”通過“階級”重構社會和國家,徹底超越了傳統的“血緣倫理”,創造了一種嶄新的現代“革命倫理”,產生了一種不同的家國想象和階級情誼[2]。1978年盧新華的小說《傷痕》就是從母女關系入手開啟了新時期文學。曠新年這樣來解讀《傷痕》。前半部分講述的是一個“離家”的故事:主人公王曉華是一個“林道靜”式的人物,為了保持革命的純潔性而與家庭決裂,同“戴瑜式的人物”——母親劃清界限。小說的后半部分則是一個“回家”的故事。小說通過蘇小林這個人物對于“革命”發出了這樣的追問:“你說革命者會是一個絲毫沒有感情的人嗎?”由此,曠新年認為《傷痕》成為20世紀對于個人、家、國書寫的一個重要轉折和新的重寫的起點。而這一點長期以來被忽視了[2]。
李新宇論述了文革后到1980年代后期文學由回歸親情到反思家庭的變化。文革結束之后,文學熱情地謳歌家庭親情。作家們以真摯的內心情感熱情歌唱母親,歌唱母愛,歌唱被文化大革命破壞了的家庭親情。從京夫的《娘》、胡正的《媽媽》、張平的《姐姐》、舒婷的《呵,母親》,一直到陸星兒的《杏黃色的鎮紙》、梁曉聲的《母親》《父親》。但它實現的卻只是對傳統的回歸,強化的是傳統的家庭觀念。隨著1980年代文學新潮的涌動,文學開始了對傳統家庭秩序的批判性反思[3]。彭子良從結構層面概括了這種反思的核心精神是個人本位對家庭本位的沖擊,具體表現為夫妻對立、父子沖突、母女沖突、婆媳關系等。他說,所有家庭題材的作品幾乎都是采用了破裂的婚姻和變動不居的家庭關系的外觀,這似乎還不僅僅是現實生活中姻婚自身的形態,而更主要的是一種有意的設計。借助這種設計,傳統的以家庭為本位的文化模式受到了徹底的沖擊,而人,首先是獨立的“單個人”獲得了社會本位意義上的外觀[4]。
1.新時期的娜拉
陳娟認為,1980年代第一篇打破禁區寫愛情婚姻的是劉心武的短篇《愛情的位置》,緊接著受人關注的是《眼鏡》(劉富道)等一批小說。它們將爭取婚姻自由與政治批判的主題緊密結合。將這類主題的內涵加深,從時代與社會的變異中表現苦難磨礪的愛情及情操的是一批受讀者歡迎的中篇小說。如《天云山傳奇》(魯彥周)《三生石》(宗璞)《永遠是春天》《人到中年》(諶容)。這些創作在藝術追求上各有特色,但都沿襲和繼承“五四”文學中爭取婦女解放的的傳統命題[5]。隨著思想解放思潮的發展,家庭小說創作和研究由贊美神圣愛情轉變為贊賞女性沖破家庭束縛尋求獨立[6]。
張潔的《愛,是不能忘記的》發表之后引起了轟動,影響和爭議都非常大,其后,張抗抗、張弦、張辛欣、諶容、王安憶等女作家紛紛推出了她們的婚姻家庭名作。此后,對女作家家庭小說的研究一直保持了熱度,研究者不約而同地放棄了道德評價,承認了愛情與婚姻的適度分離,肯定了女性沖破無愛婚姻的束縛,追求美好愛情的勇氣[5-10],普遍認為張潔是1980年代女性作家用小說反抗傳統家庭觀念的第一人和杰出者[3,5,9]。程文超的觀點很有代表性:當張潔大膽而響亮地發出了“愛,是不能忘記的”吶喊之后,女性情感在這一敏感點上爆發了,愛情、婚姻、家庭問題成為女作家們一直最為關注的問題之一。而且他敏銳地指出,較之男作家,她們在這方面的作品更多,影響更大,成就更顯著。她們的一系列作品都表現出富有個性意識的求愛感[10]。關于女性作家家庭小說的集中爆發,李新宇在回顧女性在中國傳統社會中的不平等角色、附屬地位后指出,進入當代社會之后,女性在政治經濟上得到了很大程度的解放,但在家庭生活中,傳統觀念仍然象沉重的枷鎖扼制著她們的生命。因此,新時期的女作家對此發出了聲聲呼叫,舉起了她們反抗的旗幟[3]。陳娟指出,對現代婚姻現狀的思考及對未來文明婚姻的追求,是新時期這一創作領域內最有生命力以及最富有歷史意義的主題。其中女作家起著先鋒作用[5]。
張辛欣的代表作有《我在那里錯過了你》《在同一地平線上》《我們這個年紀的夢》。她特別擅長描繪奮斗型青年知識女性的深層心理,她們對愛情與事業都有著強烈的愿望,但卻始終不能兩全其美。李新宇認為,《在同一地平線上》向人們透露了中國不滿足于依附地位的女性在文學中的崛起。他進一步揭示了女性反傳統的極端傾向,由于現代社會中女性傳統角色的斷裂,新時期的女性文學展示了另一方向:以離異、獨身、同性戀為特征的女性擺脫了妻子和母親身份,追求著一種超級的生活處境[3]。張抗抗的代表作有《淡淡的晨霧》《北極光》等,她在作品中把感情精神化;渴望純潔的愛,對物質的、世俗的東西表示淡漠[5]。段崇軒重點探討了諶容的4篇家庭小說《懶得離婚》《人到中年》《錯錯錯》和《獻上一束夜來香》,認為諶容的小說深含著一種濃重的悲劇人生意識和無力抗拒人生命運與現實環境而滋生的詩化人生意識[7]。石杰認為《懶得離婚》極為深刻地揭示了一個普通知識分子家庭的悲慘內幕,一樁死亡的婚姻,具有強烈的典型性[8]。
陳宏在20世紀中國文學的視野內關照“娜拉現象”。歷史前進到20世紀80年代,中國娜拉們仍然處在對女性徹底解放和完全實現女性自我價值的新的探索和追求之中。歷史條件和時代背景不同了,但探索的主題仍然在延續,追求的最終目標仍然未變易。張潔的中篇小說《方舟》中的三位女主人公曹荊華、柳泉、梁倩,作為具有現代女性風采和經過“思想解放”洗禮的新一代娜拉,就是繼續著這種探索和追求的代表性人物形象[11]。
2.父子沖突的新表現
1980年代的家庭小說接續了五四父子沖突的主題,重新審視父子關系,呼喚幼者本位的現代倫理觀念。這一時期的家庭小說研究發現了貫穿其中的“審父”“弒父”情結。有影響的作品有韓少功的《西望茅草地》、張賢亮的《靈與肉》、方方的《風景》、余華的《在細雨中呼喊》等。從1980年代中期開始,父親的形象開始被改寫和顛覆。褪掉了“紅色父親”身上耀眼的黨性光芒,還之以有血有肉有缺陷的人性;對生身之父形象重新塑造,抽去了倫理觀念中父親的諸多優秀品質,而賦予了他人類的種種局限性,刻畫了有悖于傳統甚至近于丑惡的父親形象[12]。莫言的《紅高粱》一開頭,敘述人就以那種“無父無君”的語態直呼“我父親這個土匪種”,表現了一種完全異于傳統的態度。王蒙的《活動變人形》等作品寫父親的無能,使父親形象在兒子的眼里不再是英雄。從1980年代后期開始,父親的形象迅速變得面目可憎,父與子的沖突成為敵對性的,子輩開始以前所未有的形式反抗父親的權威。甚至在很多作家的文本中,父親被徹底放逐[3]。特別是先鋒作家的作品中明顯地存在著弒父情結。在余華的《四月三日事件》《在細雨中呼喊》、王朔的《我是你爸爸》《動物兇猛》、洪峰的《瀚海》等作品中,父親大多已無長者的仁慈憐愛、高尚正直,往往卑鄙齷齪、狡詐陰險,專橫自私,是扼殺兒子的魔鬼或幫兇[3]。1980年代的父子沖突文本超越了文化批判直達人性反思的層面,對長者本位的反抗意義是顯而易見的。
蔡翔提出了父子沖突的一個根本問題:在中國文學中“父親”和“兒子”究竟處在什么樣的一種模型之中。他對比了西方文化的弒父情結與中國的神話,認為與西方兒子最終戰勝父親不同,中國父親是最終的勝利者,他具有不可摧毀的絕對權威性,這正是中西文化的根本不同。他進而認為儒家文化一種父親文化,它的代價是兒子們從此失去了自由意志,并在道德上否定了向父親挑戰的可能。1980年代家庭小說在父子問題上重新開始了對“父親”的反思與批評,更加知識分子化,或者說更加意識形態化。從王蒙的《活動變人形》張承志的《北方的河》到洪峰的《葬禮》,父子關系經歷了審父、征服到無視的變化。洪峰消解了父與子的關系,一也即消解了神圣與卑瑣、理想與現實,此在與彼岸的差別[13]。
3.母女沖突
母女沖突與父子沖突都屬于代際沖突,因此二者有著相同的表現,同時由于性別因素和女性在傳統與現代沖突之中的獨特角色,母女沖突顯示出不同與父子沖突的自身特點。1980年代家庭小說的“弒父”行為通常由男作家實行,與此相對,“弒母”則由女作家完成,其中原因值得探究。許多研究者都發現了1980年代家庭小說由“尊母”到“弒母”的變化。談鳳霞從女性作家的童年視角出發,分析了1980年代家庭小說中母女關系和母親形象的嬗變。20世紀80年代,在神話解體的時代,年輕的女作家以解除一切禁錮的目光來審視之前陳舊的文化符碼,將母親從“神”到“女人”甚至“壞女人”逐步還原,而對母親生命的認知方式、程度和態度則映現著女兒自我建構的狀況[14]。向穎發掘了“母親”這一角色的“原型”化的原因,母性不再是作為人之本能的抒發,而是一種由社會環境決定的特殊行為。溫暖、無私、偉大,這種類型化的特征在此種母女關系中,早已不見了蹤跡,取而代之的是,自私、冷漠、無情[15]。而石萬鵬認為1980年代女性寫作還沒有進入對女性文化自覺吁求的階段,因而對母女關系進行自覺的、有意識的探求的文本還沒有出現[16]。
從研究程度與成果來看,母女沖突的研究要略遜于父子沖突;與娜拉出走相比,母女沖突的研究更顯平淡和單薄,值得發掘之處還有很多。
4.婆媳關系
在父子、母女、婆媳三種代際沖突之中,婆媳關系最微妙最復雜,然而得到的研究最少,其中原因值得玩味。研究1980年代小說中婆媳關系的成果只散見于一些文章中,發掘也不深,多是初步的文本層面的研究。劉冬梅運用女性主義理論分析了1980年代小說中的婆媳關系。兩代女性的對立已不限于“惡婆婆”欺壓“好媳婦”這一固定模式,作家開始反省作為文化創造者之一的女性自身(婆、媳)的缺陷,發掘被掩埋的女性經驗,追求人性之全和兩性和諧共處[17]。張丹丹從門戶之見的傳統觀念解讀了達理的《無聲的雨絲》。婆婆只考慮媳婦紋紋能為婆家帶來什么,而從不考慮自己能為媳婦做些什么,媳婦在這個家庭里并不是有著平等地位的家庭成員,完全淪為了工具和附屬品。從“組織”的角度看陸文夫的《井》,婆媳關系的走勢依賴于政府選擇站在哪一邊的立場上,獲得了工人階級身份的婆婆自然掌握了主動權;經濟獨立并不能必然帶來婦女解放,只有全社會都認可了這一觀念,并且在各個領域都得到強有力的貫徹,男女平等才真正有望實現。從文化轉型的角度解讀李陀的《七奶奶》,作品敏銳地捕捉到了文化轉型所帶來一種特殊的婆媳沖突類型。代表現代生活方式的炊具煤氣罐給用慣煤球爐的七奶奶帶來了巨大的恐懼,從而引發對媳婦的無限猜疑與憤恨。除了現有的倫理、社會方面的文本研究,還可以從人性、心理、女性、文化、政治等多種角度來研究婆媳關系,值得研究的問題還很多,研究空間還很大[18]。
需要特別指出的是,碩士、博士學位論文中有許多家庭小說方向的選題。碩士學位論文選題非常具體,在時間上更多地關注20世紀末和21世紀初的作品,討論了“圍城”中的女性面臨的家庭婚戀問題,新時期以來中國小說中婆媳關系的敘事,中國現當代女性文本中的母女沖突等問題。涉及到了家庭小說的主要方面,能夠在20世紀中國文學的大背景中審視所關注的問題,表現出了較為寬闊的視野和文學史意識。博士學位論文的選題容量和時間范圍都要寬一些。郝軍啟的《1980年代小說的家庭倫理敘事》對1980年代小說的家庭倫理關系進行了全面研究,他在結論中指出了這一特定階段小說創作存在的問題。傳統家庭倫理所具有的強大吸附力,使得有些作家在對其表現時總是在傳統倫理親情和現代倫理理性之間游移徘徊[19]。
在傳統與現代的較量中,現代像五四青年,振臂高呼,激烈反抗,傳統如血液,在每個人的身體里代代相傳,悠久綿長,無處不在,無孔不入。無論青年的反抗如何激烈,傳統仍有支持的人群。它不再以嚴酷的家長形象出現,而是換上溫婉賢淑的東方女性,仁義高尚的道德父親,以溫情的面目在1980年代家庭小說里不絕如縷,作為顯性現代旁邊的隱性傳統而存在。
與激烈地反傳統、激賞女性沖破束縛追求個性獨立的傾向相對,面對婚姻之外的愛情吸引,克制自己、保持婚姻完整的東方女性同樣得到了贊賞。這類研究體現了中國傳統文化的頑強而穩固的力量。陸星兒《美的結構》最有代表性。許多研究者都提到了這部作品對傳統道德的表現[5,20]。作品描寫一個現代女性,當她意識到自己以“第三者”插足危及他人家庭與愛情的安全時,克制自己真摯情感,讓男女之情上升為一種“友誼”。將這一切發揮得淋漓盡致的是航鷹的《東方女性》。丈夫有了外遇,妻子應該發揮“東方女性”的美德,以維護即將破碎的家庭[5]。這贊美聲已經是對張潔們苦苦追求而不得的女性獨立的反叛,顯示出片面強調傳統道德中陳腐一面的思想意識。當以張潔為代表的一批作家寫盡了知識女性追求美滿婚姻、實現人生理想的種種艱難時,這種對中國傳統女性的最高理想“賢妻良母”的重新認同意識卻悄然抬頭。這當然決不是簡單地向傳統回歸,而是將傳統婦女與當代女性的優點相加,使其成為既有現代意識又有傳統美德的“東方女性”。她們既有現代女性知識化、事業化、平等意志的“現代性”,又有以“溫良恭儉”為主要特征的“古典性”,以此來維系理想的家庭。
蔡翔指出,在這“審父”的同時,當代文學亦存在一種“認同父親”的創作傾向。在《人生》《魯班的子孫》等小說中,“道德老人”的形象再度出現,小說家在現實的道德困惑中重新回到了“神圣的傳統”,諸如忠、孝、節、義、信,等等。“道德退化論”的觀念一導致了小說中父親形象的溫情復活,這股創作思潮一直若隱若現地延伸著[13]。與“弒父”情結相對,張承志的小說里存在著一個“尋父”主題。兒子對神性化的自然父親和英雄父親的尋找,把父親放在只能仰視的至尊位置上,以此填補世俗世界精神導師的缺席[21]。
對東方女性和理想父親的尋找和呼喚,表明了1980年代家庭小說創作在傳統與現代之間的搖擺。
1.研究所涉及的作品影響不一,界限不清
1980年代家庭小說研究涉及的作品有的影響很大,如《愛,是不能忘記的》《方舟》《祖母綠》《被愛情遺忘的角落》《在同一地平線上》《我們這個年紀的夢》《三戀》《人到中年》《懶得離婚》《錯錯錯》《綠化樹》《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人生》等發表后就引起熱烈的討論和爭議,其后對這些作品的研究一直延續下來,幾乎每篇討論1980年代婚姻家庭小說的文章都會提到,出現的頻率最高,研究也最深入。影響稍弱一些的作品如《鎖鏈,是柔軟的》《掙不斷的紅絲線》《流淚的紅蠟燭》《井》《美的結構》《冬天的童話》《心祭》《衰與榮》《夜與晝》等,也得到了分析和比較;《女性三原色》《鐵軌,伸向遠方》《遠去的冰排》《綠毛坑》《前妻》等,也表達了對婚姻愛情的新感受新思考,但影響力就不如前面提到的那些作品,在讀者中影響不大。就體裁來說,中短篇研究較多,長篇研究很少,只有《活動變人形》《玫瑰門》等進入研究視野。這當然與長篇數量少的創作情況有關,但《平凡的世界》《穆斯林的葬禮》《人啊,人》都是有關家庭敘事的優秀長篇,現在的研究對這些作品的關注遠遠不夠,應該從家庭敘事的角度闡釋出這些作品的內在品質和精神。無論從影響力還是體裁來看,1980年代的家庭小說究竟包括哪些作品,現有的研究成果并沒有給出相對明晰的界限,這表明研究對象沒有從整體上得到關照,影響了家庭小說研究的推廣,當然這也給出了今后研究的方向。
與家庭小說內部界限不清相比,家庭小說與家族小說的分野非常明確。《古船》《白鹿原》《第二十幕》《家族》《紅高粱》《舊址》都在講述一個家族的歷史,所以,家庭小說研究不把這些作品劃進來是正確的。當然,在一些研究內容上二者也有彼此交叉的情況,如“父子沖突”研究里,《紅高梁》常常作為父親形象坍塌的一個例證,但總體上家庭小說與家族小說的分野是清楚的:首先家族大于并包括家庭。其次,家庭小說關注家庭內部成員的關系,個人與家庭、家庭與時代的關系,人性在家庭中的表現,重在共時的書寫;家族小說關注家族的歷史,興衰變遷,重在歷時的敘述。曹書文近年來重點關注的是就屬于當代家族小說研究[22]。
2.研究框架相對單一,有待拓展
從研究框架和成果看,大多研究都在傳統與現代的框架內討論1980年代家庭小說。作品論居多,分析人物、主題、思想;少數研究含有作家論、發展論的因素。段崇軒分析了諶容的生活經歷對作品內涵的影響[7],陳娟比較了張潔、張抗抗和諶容的創作和作品特點[5],李新宇論述了1980年代10年間家庭小說體現的婚姻家庭觀念由神圣純潔到世俗瑣碎的變化[6],石杰透過知識分子婚姻家庭小說反叛無愛婚姻的表象,看到背后深層的傳統文化內涵和悲劇性[8]。蔡翔深入到上古神話時期,在中國傳統文化內部追溯了中國文學中父與子的復雜關系[13]。這些研究理清了1980年代家庭小說的基本路徑,形成了娜拉出走、父子沖突、母女沖突、婆媳關系等基本研究內容,取得了贊賞年輕一代、女性沖破家庭束縛爭取獨立的普遍共識,為1980年代家庭小說研究奠定了堅實的基礎。以上成果是1980年代家庭小說研究中的優秀者,研究者都是在傳統與現代的沖突框架內取得這些成果的。在肯定成績的同時,也要看到這一框架的局限,停留在對人的獨立、自由、價值的反復論證上而難有進一步的推進。這時,新的研究框架的建立就顯得非常必要。
曠新年運用現代性理論在現代民族國家的框架中解讀1980年代家庭小說,尋找作品中隱藏的個人、家、國的關系[2]。程光煒運用后現代政治無意識理論,站在“重返80年代”的角度重新解讀1980年代的小說,力圖消解文學與政治之間的對立,發現了文本表層之下蘊含的政治內容[23]。這些研究運用的方法和理論資源與以往不同,沖破了平面研究所遵循的傳統與現代沖突的研究框架,即1980年代家庭小說接通了五四新文學“立人”的理念,反對傳統,追求人的獨立、自由、價值,開辟了1980年代家庭小說研究的新思路,開拓了這一研究的新領域,為今后的研究帶來新啟示。
3.內容研究擁有絕對優勢,形式研究薄弱
1980年代家庭小說的研究主要集中在思想研究,研究成果大多都是這方面的。藝術形式的研究就薄弱得多,一般都是內容研究之余提上幾句。段崇軒在討論諶容家庭小說創作那篇論文的最后一部分提到,小說突破傳統現實主義,用意識流的手法表現主人公的內心世界[7]。兒子對于父親的挑戰不僅體現在文本的內容上,還體現在文本的敘述視角上。有很多表現“父與子”的小說都采用的是“兒子視角”,兒子掌握著話語的主動權,通過兒子的視角來審視父親。相對于第三視角而言,這種“兒子視角”的敘述方式,限制了“父親”形象的展現空間,一定程度上協助了兒子對父親形象的解構與顛覆[12]。在現代派、先鋒小說研究中,大異于傳統現實主義的敘述手法和結構、語言等形式因素受到關注,但這是由于這類作品本身就是以形式的特別在傳統的背景上脫穎而出獲得新質而并非研究者對家庭小說的藝術形式產生了興趣。
此外,從成果類型來看,論文數量大大多于專著,目前還沒有關于1980年代家庭小說研究的專著。總之,1980年代家庭小說研究無論從廓清研究范圍、突破研究框架、發掘新的理論資源,還是藝術形式的探討都還有很大的研究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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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董邦國)
The Review of the1980’s Family Fictions Studies
WANG Li
(Editorial office,Dalian Nationalities University,Dalian Liaoning 116605)
The comprehensive review of the 1980’s Family Fictions is studied,thinking that the study on the fictions of this period abides by the theme of traditional and modern conflicts in this period.It shows a change ranging from leaving the revolution and returning to the individual family to the full impact of the individual on the family.It is discussed and analyzed from the perspectives of Nora’s leaving away from the family,the conflicts between the father and the son and the conflicts between the mother and the daughter.Therefore,it points out that there exist such problems in the study as the indefinite classification of the works involved,the single study framework and more study contents but less study forms,which suggests the directions and subjects for the future study.
the1980’s family fictions;traditional and modern conflict;individual- oriented;family-oriented
I217.6 < class="emphasis_bold">文獻標志碼:A
A
1009-315X(2011)02-0190-06
2010-12-15
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資助項目(DC10040225)。
王莉(1975-),女,蒙古族,遼寧北票人,副研究員,遼寧師范大學文學院博士研究生,主要從事文藝理論與批評、現當代文學研究。